第54章 54 世事颠倒
“你真的如此爱他?”萧旻轻声问道。
从今往后,“沅沅”这两个字除了萧晏,谁都不许唤。
穆清芷闻言抬起头来,神情为之一肃,说不出的端庄贞淑。
只听她道:“晏郎是我的夫婿,救我于危难之中,今生今世,我穆清芷不敢忘。”
话音落下,山坡上只能听见微风吹拂的声响,不时几声鸟鸣,愈发寂静。
萧旻背着光,凝眸望着穆清芷。
柔软的发丝随风微动,初升的晨曦照在她的脸上,连细小的绒毛也看得一清二楚。
她说这话时,想到萧晏时眼中流露出来的爱怜,不正是她从前凝望着他的目光了。
如今,全心全意地给了她的丈夫。
自然,没有他的份了。
刹那间,曾经的妄念烟消云散。
整个世界寂静了。
心如死灰。
穆清芷看着萧旻,从她说完话起,他的神情始终没变,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
“和他在一起,你欢喜吗?”
萧旻再问,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穆清芷不明白萧旻为什么会这么问,但她还是点头答道:“很欢喜,我一见到他就很欢喜。”
“我也看出来了。”她很欢喜。
萧旻低低地说道,目光流连在穆清芷的脸上,将她眼角眉梢的笑意看得真真切切,心中的疼痛已经麻木了,随着她笑而微微一笑。
萧旻抬起脚步,二人并肩而走。
“那我应当叫你什么?”安静了一会,萧旻突然发问。
穆清芷走在萧旻身侧,转头向他瞥了一眼,萧旻没有看着自己,反而一直盯着前方。
穆清芷收回视线,想了一会,说道:“你叫我三娘吧。”
从前她在宫里没什么人叫她三娘,后来在岐山侯府,大家都称呼她的齿序,她也习惯了。
“三娘……”
萧旻轻轻地唤了一遍,垂下眼眸。
这声音落在穆清芷的耳中,还是有点不适应。
她生平第一次听萧旻这么称呼自己,而非“沅沅”。
以后就会习惯的。
穆清芷将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压下去,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对着萧旻说道:“当时随信送过来的盒子里,还多了一样物件,估计是下人不小心夹带进去,今日特地原物奉还,请殿下收下。”
萧旻站住,终于看着穆清芷。
那双深邃的凤眼深处翻涌着激荡难以言喻的情绪,宛若波涛汹涌的海水,要将穆清芷吞没进去。
但只是一瞬,仿佛只是穆清芷的错觉。
萧旻仍然是一副平静的神情,与平日没有任何的分别。
“是何物?”
萧旻将视线从穆清芷的脸上移开,看向她手上的锦盒。
他没有接过,而是直接打开,盒中之物袒露在明亮的天光里。
——那是一支缠枝石榴花簪,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红得刺眼。
心中的猜测证实,萧旻忍不住闭了闭眼。
“殿下。”穆清芷再次催促道,将锦盒往前递了一寸。
“并不是下人粗心放进去的。”萧旻重新睁开眼,解释道:“这发簪就是送给你的。”
穆清芷没有想到萧旻不接她的话茬,登时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她才说道:“可是这簪子太贵重了,我不能……”
“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这种情谊世上少有,又怎么是一只簪子能比的。”
萧旻的神色忽然柔和,仿佛想到了幼时许许多多快乐的时光。
“再说你的妆奁之中,比它贵重的首饰千千万万,算不了什么。”
见到穆清芷还要张口,萧旻接着道:“圣人几位公主出降,我作为兄长皆有为皇妹添妆。
唯有你,我们自小相识,纵然世事变化,亦有过隔阂,但其实亲如手足,这发簪算作给你的赔礼罢!”
“当时你送入宫中给圣人享用的喜糕,我还尝过,沾了你的福气喜气,却没有亲自向你道谢,实在是我的过错。”
穆清芷听见萧旻提起这事,她倒是从来不知道,原来萧旻也见过尝过。
当时她刻意没有派人把喜糕送去东宫,就是因为不想与他再有什么牵扯。
结果阴差阳错,他还是吃到了。
萧旻清楚地记得那是正月十八,还下着小雪,他拿起的那块喜糕上,还写着“天赐良缘,百年好合”八字大字。
“况且这发簪是由萧晏转交给你,坦坦荡荡,这样你总不会担心他吃醋吧。”萧旻说道,神色轻松。
“若真是如此的话,首饰铺子里的雕刻师傅可要犯难了。”萧旻调侃道。
穆清芷冷不防听见萧旻打趣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萧旻从来都是不苟言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俏皮话,新奇极了。
萧旻见到穆清芷终于笑了,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柔声说道:“收下吧。”
当天夜里,穆清芷忽然梦到了幼时的事情。
萧旻刚刚来到椒房殿时,总是独来独往,不与她和其余玩伴玩耍。
是姨母专门叮嘱她的,亲疏有别。
太子比起其它的皇子,和我们更亲近,怎么能亲近外人而疏远自己的家人呢?
穆清芷于是主动去找萧旻玩,四皇子和六皇子由此嫉妒他。
四人在一起玩耍,萧旻只默默跟在自己身后,从不搭理另外两人。
一次玩闹起了争执,甚至还动了手。
混乱间六皇子大叫:“你这个瑶婢所生的儿子,低劣不堪,怎么能够和我们一起玩,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讨好沅沅,就你也配喊‘沅沅’的小名!”
穆清芷站在一旁,不等萧旻开口,柳眉倒竖,杏眼瞪得大大的。
“不许你这么说!”
穆清芷大声地道:“我就喜欢和他玩。你们不喜欢他、讨厌他,我偏要两倍三倍的喜欢他,才不稀罕你们的喜欢,又不是什么宝贝。”
“你、还有你!”穆清芷伸手指向四皇子和六皇子,“你们这么坏,才不配喊我的小名,从今以后……”
穆清芷拉过萧旻的手,说道:“从今以后,沅沅这个小名只准你叫,其他人想也不准想。”
穆清芷猛地惊醒,坐了起来。
萧晏跟着坐了起来,关切地道:“沅沅,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是做了个梦。”
穆清芷回道,萧晏拍着她的肩膀:“梦都是反的,沅沅别怕……”
梦都是反的。
穆清芷微微一怔,又听见萧晏喊着自己沅沅,梦境与现实陡然重叠。
确实反了。
世事颠倒,从今以后是她不准萧旻再叫她“沅沅”了。
……
“咻咻咻”三声,一支接着一支的羽箭破空而出,三支箭都是正中靶心,分毫不差。
穆清芷满意地看着立在远处的箭靶,放下沉沉的铁弓,侍女连忙上来给她擦汗,整理头发。
萧晏走了过来,将手上的茶水送到穆清芷的面前。
他的脸色微微苍白,带着一种久病未愈的虚弱。
穆清芷一饮而尽,这时候萧晏看向箭靶,夸奖道:“好准的箭法。”
“是吧,我也没想到!”
穆清芷也有些兴奋,她这段时间疏于练习,本来以为会生疏许多,没想到竟然能有这样的成绩,出乎意料。
萧晏颔首,又夸了她几句,双眼望着面前广阔的射箭场,神色却有些落寞。
穆清芷瞧见,心中顿生怜惜,开口道:“日安,你也试试怎么样,看看手有没有生。”
萧晏拿起穆清芷的长弓,却没有像穆清芷方才连发三箭。
他深吸一口气,弯弓搭箭。
伴随着尖锐的啸鸣,箭矢扎在靶子中央,箭尾微微发颤。
穆清芷眼前一亮,忙在一旁喝彩。萧晏向她望了一眼,唇角也微微扬起。
他再取了一支箭,用尽全身的力气堪堪拉开铁弓,宛若一轮半圆未圆的月。
又是一声啸鸣,这一支箭速度比方才略慢一些,但依旧十分精准,正中红心。
穆清芷更高兴了。
萧晏却在此时突然放下了弓箭。
穆清芷有些奇怪,萧晏射箭常常以三支箭为一组,今日怎么不太一样,连忙跑了上去,问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萧晏摇头,“我没事。”
穆清芷仍旧不放心,想要把医师请过来,却被萧晏制止了。
“我在旁边休息一会,看你射箭就好了。”
萧晏如此坚决,穆清芷只好答应,但心里还是隐隐担心。
突然,射箭场北面突然出现异动,马匹嘶鸣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军士急促响亮的声音响起:“边关急讯——”
穆清芷与萧晏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慎重与惊愕。
一刻钟后王府大厅,燕王看完急报,一脸沉重,将信递给了萧晏,其次是坐在下首的亲信将领。
穆清芷坐在内室,隔着一道门和屏风,伸长了耳朵想听清楚,却也只隐隐约约地听见几个字。
“突厥人……狼子野心……若是……幽州危!”
穆清芷听了个半懂,猜到突厥人又作乱了,但却始终没听清说的具体是什么事情。
听得火从心起,真想把这碍眼的屏风踹翻,坐在大厅里光明正大的听。
燕王环顾四周,沉声说道:“突厥人不守盟约,发兵夜袭,檀州既然失守,若是再克顺州、平洲两座城池即可兵临幽州。
事关我大燕北疆百年之安危,此战谁可为主帅?”
此话一出,骤然安静,而后有人站出来主动请缨,肃穆庄严的议事厅登时变作闹事一般,乱哄哄的。
各方各自一词,推举人选始终无法服众,迟迟定不下来。
穆清芷扒在屏风边,一一扫过堂上的诸位将领,又一一否决,目光落在了萧晏的身上,停了下来。
燕王一定要坐镇幽州,不能轻易离开。
满堂将领,若是论起军功智谋,必定是萧晏为首。
就在年前,萧晏再次火烧敌营,重创突厥人的军队。
除了他,还有谁能做主帅,还有谁够资格做主帅呢?
但是……
穆清芷担忧地看着萧晏,将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看在眼底。
他的身体……
诸位将领显然心知肚明,谁都没有提起萧晏。
可是随着事情僵持下去,战事却刻不容缓,燕王抬手,大厅登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晏儿,你觉得有谁可担当此重任?”
燕王语重心长地问道。
萧晏方才一直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此时燕王问话,眼中闪过挣扎之色,随后下定了决心。
他站起身。
穆清芷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她已经猜到萧晏要做什么了。
果不其然,萧晏走在众人之前,深深一揖:“檀州先前为我镇守之城,如今失陷,百姓流离失所,我亦有泰半之罪过。”
“萧晏羞愧,但愿将功折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