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56 “去找她”
“咚——咚——咚——”军鼓阵阵擂动,刺得耳膜发痛。
天空灰暗,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头顶。
风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马蹄所过之处大地隐隐震颤,扬起黄沙漫天肆虐。
穆清芷站在城楼上,劲风迎面吹来,远远望着逐步逼近的突厥军队,看清了为首之人的面孔。
阿史那骨,她差点命丧在他的手下。
当时在黑夜之中骤然交手,她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此时青天白日,穆清芷这才看清此人的样貌,鹰视狼顾,颇为凶恶,穆清芷后背微微发凉,有劫后余生之感。
阿史那骨挥手,立刻有几队骑兵作为先锋攻城,冲向城门。
还未到达壕沟外,冲锋最前的骑兵便掉入萧晏昨日连夜带人挖好的陷马坑,马腿被尖木刺穿,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而藏在壕沟中的大燕士兵也冲向突厥人,长剑刺穿掉入坑中的突厥人胸膛,鲜血溅出。
“放——箭——”
城楼之上,士兵一声长令,登时数不清的箭矢飞射而出,突厥士兵纷纷坠下马来。
穆清芷在城楼看着,阿史那骨又抬手派出几队骑兵,如此循环往复,战场之上杀声震天。
即便站在城楼上,穆清芷还是可以闻到那股新鲜的血腥味,前所未有的刺鼻,熏得她无比反胃。
这就是战场。
穆清芷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清晰地观战,和兵书上写得完全不一样,书上死伤的人数只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可是眼前的却是活生生的人。
“世子妃,您先回去吧。”身边的士兵开口道,留意到穆清芷不适的神情。
穆清芷掩住口鼻,点了点头。
她向主城墙那里望了一眼,萧晏身披盔甲,正在指挥军队。
她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穆清芷登上马车,突然看向那个士兵,轻声地道:“我们是不是见过?”她总觉得有些面熟,但她戴着头盔,始终想不起来。
“世子妃您忘记啦,你还救过我呢。”那个士兵摘下头盔,露出灰扑扑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
“当时我肩膀中箭,多亏了您给我拔出来。”
她这么一说,穆清芷便想了起来,着实吃了一惊。
穆清芷看向她的左肩,问道:“你的肩膀恢复得怎么样了?”
“活蹦乱跳。”士兵笑着甩了甩肩膀,转了一圈。“多谢世子妃了。”
穆清芷见状,也为她高兴。
士兵向城门望了一眼,正色道:“世子妃慢走,我要回去了。”
穆清芷点点头,嘱咐她小心刀剑,叫侍女放下车帘,靠在了车窗边上。
她转头看着那个士兵的背影,默默地在心里祝愿她平平安安,就在这时突然才想起自己不知道她的名字。
祝祷的时候,还是要叫大名比较灵验,否则菩萨找错人就不好了。
下次要是还能遇见,顺便问问她的名字吧。
穆清芷坐在车厢里,随着凹凸不平的泥土路上下颠簸想道。
顺州街道上家家门窗紧闭,再也看不到往日孩童嬉戏、商贸往来的热闹景象,除了军队士兵,再也看不见一个寻常百姓。
穆清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满腹愁绪却也无计可施。
待到申时末,旭日将近沉入山后,鼓声终于渐渐平息,两军鸣金收兵,顺州城内外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萧晏还在军中,根本没有时间回来。
穆清芷独自用晚膳,桌上只听见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浓墨的天空罩在头顶,将所有的声音都吞噬。
用过晚上,穆清芷去了一趟伤兵营,毗邻城门。士兵从城外的尸山中寻找还有热气的同伴,一趟一趟地运回来,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入耳尽是连绵不断的呻吟痛呼。
穆清芷镇定自若地慰问了一些还能说话的伤员。
不出片刻的功夫,“世子妃来了”的消息不胫而走,伤兵营门口挤满了人。
顺州城的士兵见到最大的官要么是军队里百夫长,要么是平日在街上巡逻的衙门差役,什么时候见过身份这么尊贵、只在话本子里听过的什么“世子妃”。
他们看穆清芷的眼神既有畏惧,但畏惧中又有一丝好奇,那好奇像极了看什么稀奇的事情。
穆清芷没有在意,继续挨个安慰过去。
“是你。”
穆清芷蹲下来,平视面前的士兵,微笑道:“这次我认出来你了。”正是上午遇见的士兵。
她脱了盔甲,手臂新缠上了绷带。
“怎么受伤的?”
“什么时候能恢复好呢?”
穆清芷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询问过去,那士兵也一个一个回答,二人一问一答,闹哄哄的军营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落在穆清芷身上,针落可闻。
穆清芷吩咐下人取来准备好的药膏交给士兵,嘱咐她按时涂药,正要起身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于是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莫三娘。”
穆清芷轻快地道:“你是三娘,我也是三娘,我们好有缘分。”眉眼弯弯。
莫三娘瞧着穆清芷的笑颜,黝黑的脸上竟然能看出绯红,十分羞赧。
“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
人群外忽然响起了一道冷厉的声音,登时分出一条小路,萧晏从外面走了进来,黑着一张脸。
“立刻回自己的营帐休息。”
等到士兵纷纷散去,萧晏送穆清芷回去。
她身上都是汗味,不肯和穆清芷共同乘车,独自在外头骑马。
穆清芷只好靠在车窗边和她讲话。
“你少过来,军营里太乱了。”
穆清芷点头,“我知道,我都带着侍卫。”
萧晏睨了穆清芷一眼,知道她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穆清芷解释道:“我听说你今天下午按军法处置了一个逃兵。”
萧晏从前没有指挥过顺州的士兵,偏偏这里兵防薄弱,军纪散漫,非常之时便要用鲜血警告三军。
现在的军法可不是从前的一纸空文。
姨母说过威恩并施才是驭下之道,穆清芷说道:“你用严厉的刑罚让军队暂时拧成一股绳,那我就用怀柔的法子,让这绳子不要过于紧张而绷断开,让它松弛有度。”
萧晏握紧缰绳,看着穆清芷,心中触动不已,感激地道:“多谢你了。”
街道上漆黑无人,除了几盏照明的灯笼,唯一的光亮就是天上的明月。
银白的月华抛洒在萧晏的身上,仿佛为她披上银白的铠甲,坚毅强大。
“这话我也要对你说。”穆清芷道,“今日守城辛苦了。”
宁静的月色中,二人相视一笑,尘世间的硝烟纷争倏然远去。
……
同一轮月亮照耀在易州城内,月光如水,萧旻仰头而观,心境却不如月色般清明。
明日出易州,顺州在望。
前去幽州的侍卫已经传回讯息,沅沅不在幽州城中。
眼看能见到沅沅,萧旻心中却生出怯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怎么样才能让沅沅答应和他回去,又不会让她痛恨自己呢。
萧旻在月光下徘徊,反复思虑,却始终想不出可行的办法。
无它,沅沅认定的事情,决无更改的可能。
而她爱一个人,一定是毫无保留的。
萧旻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一点他不是最清楚不过吗?
他曾经被沅沅死心塌地的爱着,正像她如今爱着萧晏。
她为萧晏去顺州守城,不正如当年她为了自己私逃出宫,独自赶来同州吗?
一路上流民贼寇肆虐横行,她一点也没有考虑自己。
如果不是萧晏护送……
萧旻闭上眼,悔意、愧疚、思念排山倒海地涌上心头,宛若一把匕首,在他的心口乱扎乱刺,每一下都鲜血淋漓。
他当年明明知道沅沅爱他,却始终不肯回应,一步错步步错,走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每每想起,恨不得有回天倒日之能,挽回定局,再续前缘。
纵然贵为储君,什么天佑之人、真龙后裔,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并没有让时光逆转的神力。
一双翅膀突然划破静谧的夜空,一只信鸽落在了萧旻的面前,脚上绑着一个信筒。
萧旻取出里面的密信,看清上面所写的内容,眼神骤然凌厉,“来人,备马!”
守夜的侍从瞬间被惊醒,连忙起身去办。
一柄长剑置在东面兰锜台上,倏然间寒光一闪,萧旻拔剑阔步向前。
突然,廊下兽笼里的决云发出一声鸣叫。
萧旻的头脑蓦地冷静下去,即便他连夜驰骋也终究赶不到顺州,实非人力能及。
萧旻打开笼子,将决云放出来,将那封密信卷好,又写了一张纸条盖上太子印玺,一并放进竹筒里。
“往北飞,去找沅沅,把信带到她身边。”
萧旻摸着决云的毛发,亲手喂它吃饱了肉,严肃地叮嘱道。
……
“世子,萧曙将军趁突厥人不备逃了出来,正在城门外,让您开城门!”
萧晏正在与众将士正在部署战术,听见这话猛地站了起来,三两步冲出军帐。
“你是说三哥回来了!”
突厥人撕毁盟约,萧曙作为谈判的使者自然被他们俘虏关押起来。
不料萧曙竟然能逃出生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