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59 “对不起,
突厥大营,阿史那骨坐在上位,数位突厥将士分坐两边,对着一张顺州的山川舆图讨论作战计划。
突然有士兵奔了进来,单膝跪地禀告道:“报——大捷!二王子已经攻下平州。”
阿史那骨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突厥可汗日渐年迈,他为诸兄弟最长,理当继承王位。但他的弟弟们野心勃勃,想要将他取而代之。
眼下他因为萧晏屡屡吃瘪,讨不到一点好,如今再加上平州城破,他的二弟恐怕要向可汗请功,嘲讽自己无能了。
“一群废物!”阿史那骨怒火迸发,一掌拍向桌边。
营中的将领战战兢兢,面对阿史那骨的呵斥,愈发寂静。
“启禀将军——”士兵又进来禀报,“萧达干说有要事禀告。”达干是突厥军中的一个小官职。
萧曙?
阿史那骨深深呼吸,怒气更盛:原本打算让他昨晚里应外合打开城门,结果连这点吩咐也做不到,也是一个废物。
他怒道:“他有什么事情?”
“好像是抓到了一个汉女。”士兵道,“说是身份重要,将军一看便知。”
“让他进来。”阿史那骨挥挥手,让士兵把萧曙领进来。
萧曙跪地请安,“大王万岁。”
见到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阿史那骨的怒气微微消退,轻蔑地道:“以你的本事能抓到什么人?”
萧曙面色一僵,强忍着道:“您将萧晏视为眼中钉绊脚石,那可知晓他身边无通房侍妾,唯有一位妻子,情深义重。”
“这和你说的人有什么关系。”阿史那骨大笑道,“难不成你把世子妃抓来了?”
萧曙藏在袖子中的手攥成拳头,但脸上仍然是笑容,他讨好地道:“大王英明神武,世子妃此刻正在我突厥军中。”
阿史那骨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双眼精光闪烁,将信将疑。
他和萧晏之妻有过一面之缘,本想将她俘虏,可惜侥幸让她逃脱了。
“不如您亲自面见一番,稍微恐吓一番,不怕她不屈服。”
穆清芷手脚戴着锁链,走动间手腕脚腕磨出斑斑血痕。
“燕王世子妃来我军中做客,有失远迎。”
阿史那骨开口说话,身旁的萧曙便一句句翻译成汉话说给穆清芷听,末了还补充道:“世子妃你要是不想受苦,还是赶快跪地求饶。”
穆清芷冷冷地瞪了一眼萧曙,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转眸看向阿史那骨,抬起双手亮出铁铐:“这就是突厥人的待客之道吗?”
阿史那骨哈哈一笑,“来了给世子妃解开。”
萧曙心有不甘,却不敢出声反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士兵将穆清芷的手铐解开。
“汉人有一句话叫作‘良禽择木而栖’,世子妃这么聪明,应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阿史那骨站起身,缓缓走到穆清芷面前站定。突厥人身形高大,他如同一座大山压来,逼视着穆清芷。
“你又怎么知道谁是良禽,谁是木?”穆清芷冷冷道。
阿史那骨被她呛声,眼中凶光毕露,反手夺过士兵手中的刀,对着穆清芷虚刺数下,头发簌簌落下,带起阵阵冷风。
穆清芷瞬间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心窜到头顶,后背发凉。
“现在知道了吗?”阿史那骨狞笑着道。
穆清芷怒道:“你就是杀了我,我也绝对不会做那种无国无家的行径。”
阿史那骨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失去耐心,吩咐士兵按住穆清芷:“砍去她的一根手指。”
两个士兵登时将穆清芷按倒在地,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撼动,右手被按在桌上,如同刀俎上的鱼肉。
“世子妃金尊玉贵,恐怕从来没有受过皮肉之苦。不如我命人将你的手指砍下来,当作礼物送给萧晏如何。”
阿史那骨阴恻恻地道:“但是如果你现在回心转意,愿意配合我们做一点点改变,我们一定将你看作突厥人的贵客好好招待。否则的话,等我一声令下,手指断了,可就接不回去了。”
阿史那骨的刀放在桌上,威胁道:“看这双漂亮的手,要是少了一根,你受得了吗?”说完,好整以暇地盯着穆清芷。
这种场面,一个养尊处优的女子怎么见过,恐怕早就六神无主了。
穆清芷被迫跪在地上,身体被重重钳制,尤其是右手,连一丝一毫的动弹都无法做到,像是被钉子贯穿在桌上。
随着萧曙将阿史那骨的话一句一句翻过来,穆清芷的脸色渐渐发白,中心栗六,右手微微发抖。
阿史那骨看了出来,继续添上一把火,高高举起手中的刀。
“就剁掉小拇指吧。”阿史那骨看着穆清芷雪白的脸色,“世子妃觉得怎么样。”
穆清芷嘴唇微微颤抖,她来时想着“大不了一死”,可是真的面对死亡,哪怕只是一根手指,她却一点也做不到坦然。
她害怕。
真的好害怕痛。
穆清芷害怕得几乎想哭出来了,她不想没有手指,就算是小拇指也不想。
她一边害怕,一边拼命睁大眼眶,不许一滴眼泪跑出来,不许在突厥人面前掉眼泪。
早知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
阿史那骨的声音传来:“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穆清芷咬住牙,颤抖着闭上眼睛。
阿史那骨有些惊讶,但见到她故作坚强始终不肯屈服的样子,心中暴戾之气登时升起,泛着寒光的刀在空中一顿,正欲劈下。
“报——骨利俟斤求见。”
随着士兵的禀报,阿史那骨的动作一顿,惊喜地道:“骨利回来了!”昨夜攻城,骨利独自去顺州城西门伏击,却中了埋伏,生死不知。
阿史那骨与骨利是结义兄弟,情谊深厚,骤然得知他平安归来的消息,登时大喜。
穆清芷睁开眼,只见阿史那骨转身阔步去门口迎接骨利俟斤。
不一会,一个高大的突厥人和阿史那骨并肩走了进来。
“骨利,这就是我们的大仇人萧晏的妻子,你回来前我正准备给她点苦头吃吃。”
骨利的目光顺势落在穆清芷的身上,泛着和阿史那骨一样的凶光:“大哥让我亲自动手,萧晏给我吃的苦头,我也要让他的妻子来偿还。”
“好。”义弟的要求,阿史那骨自然答应,吩咐士兵把穆清芷带下去。
穆清芷被士兵粗暴地扯起来,踉踉跄跄,阿史那骨已经完全没有将穆清芷放在眼里,拉着骨利坐下,商量下一步该如何攻打顺州城。
“快走!”士兵粗声粗气地道,穆清芷收回目光,忍着脚腕的剧痛,狼狈地行走。
……
这所突厥人临时建造用来关押俘虏的囚牢阴暗,没有一丝光亮照射进来。
俘虏受刑时的惨叫无时无刻不回荡在耳边,还有烫红的烙铁落在皮肉上发出“滋滋”的焦糊味。
此时已经是深夜,囚牢却不分日夜,永远是那么黑暗。
穆清芷抱膝缩在角落,脸色发白。
除了今早丽娘给她吃的半块饼和一些水,她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胃里仿佛有火在灼烧,饥肠辘辘。
她突然捂住耳朵,但是惨叫声还是像匕首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穆清芷的身体开始颤抖,眼眶温热。
早知道……早知道当时被萧曙抓住的时候就一死了之好了。
这样就不用承受那么多痛苦了。
如果……如果她承受不住拷打怎么办?
穆清芷的眼泪从眼眶流下,顺着脸颊汇集到下颌,最后重重地滴落在地上。
她知道关于萧晏、关于顺州、关于燕王府的太多事情,突厥人肯定不会放过从她嘴里撬出情报的机会。
她好怕痛……
穆清芷把脸埋在膝盖里,可是她现在连死也做不到。
突厥人没收了一切尖锐的物品,还用铁链把她铐住,让她动都不能动。
穆清芷抬头偷偷观察了一眼站在远处巡逻的狱卒,心中绝望。
咬舌自尽吗?
穆清芷低着头,坚硬牙齿轻轻咬住那条柔软的舌头,只是这样做,她怎么也咬不下去。
穆清芷又想哭了,牙齿像是有自己的思想一样,她真的真的咬不下去,她根本不是什么很勇敢很有气节的人。
突然,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穆清芷所在的牢房前。
“骨利大人,您是要提审她吗?”
骨利点头,道:“开门。”
狱卒便去掏怀里的钥匙,叮当声碰撞并不明显,却清清楚楚地落在穆清芷的耳中,她浑身的血都冰凉了。
终于来了,终究是逃不过的。
穆清芷绝望地闭起眼,与其死在突厥人的手里,还不如自我了断来得干净。
刚才的犹豫不决突然间烟消云散,穆清芷心里一狠,用力地朝着舌尖咬了下去。
好痛!
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穆清芷痛得意识模糊,昏厥她听见了纷乱的脚步声,是突厥人发现她咬舌自尽了吗?
再次恢复意识,穆清芷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拼命睁开也只睁开一条缝。
她迷迷糊糊感觉自己是在一座帐篷里,身体睡在温暖的行军床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床边。
穆清芷心中一紧:她没有死吗?
意识陡然清醒,她连忙闭着眼假装还在昏迷,拼命想办法,但睫毛却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穆清芷感受到床边的人站了起来,一颗心砰砰直跳。
他想干什么?
他发现自己醒了吗?
无数杂乱的念头涌现在脑海里,他缓缓地弯下腰来,随着他的靠近,穆清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
“是我。”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无比的熟悉。
穆清芷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突厥人的脸,是在阿史那骨营帐里见到的骨利。
“你终于醒了。”
那双属于骨利的眼睛,那双凶恶的看向她的眼睛,此时此刻却流露出无法言说的柔情和悔意。
同时,他口中真真切切地吐出汉语,那分明是萧旻的声音。
穆清芷一呆,保证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那为什么……
他究竟是谁啊?
她张口想要询问,却扯到舌头的伤口,当时咬舌自尽的疼痛重新涌现在身体里。
痛得面色惨白。
“不要说话。”
萧旻蹲在床边,说道:“真的是我。”
穆清芷闻言,怔怔地看着萧旻,如坠梦中。
萧旻仰头望着穆清芷,将她怔然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心中酸楚至极,愧疚、后悔、自责之情再也无法忍受。
“对不起,我来迟了。”
萧旻再道:“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明明答应过你,要永远保护你,永远不离开你,永远不让你伤心难过。
他都没有做到。
作者有话说:
关于结尾的承诺,在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