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69 唯独她眼中
萧旻登时呆愣在原地。
此时鼓角齐鸣,兵戈交响,战场厮杀之声漫天,穆清芷雪白的脸颊在火把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忽隐忽现。
唯独她眼中的泪意分明。
萧旻心头一酸,这两军相交的战场,在此刻倏然远去,竟比不过她眼中的一滴泪。
一瞬之间,萧旻血气上涌,心道:他发过誓要永远不让沅沅伤心难过。
趁着萧旻愣神的间隙,穆清芷便已经挣脱开萧旻的怀抱,朝着萧晏奔去。
眼见萧晏深受重围,危在旦夕,穆清芷心中便犹如一把匕首狠狠地扎在心上,疼痛不已。
她心知肚明自己这一去,正如萧晏所说非但救不了萧晏,反而会赔上自己的一条命,不是明智之举。
然而让她眼见萧晏遇险身死却不为所动,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
她才奔出三两步,便有突厥骑兵朝她扑来。
战马的两只前蹄高高跃起,对着她的面门践踏而来。
穆清芷闪身挥剑抵挡,却突然见到一道寒光,坐在马背上的突厥士兵胸口中剑,直直地跌下马来。
穆清芷不必回头,便知道是谁。
她便要往前冲,忽然给一只手掌按住肩头,停在原地。
“我去救他。”萧旻沉声道。
说罢,大步迈过穆清芷,纵身上马,又另外牵了一匹马。
他一边疾驰,一边摸出箭囊中的羽箭,掷向萧晏身边的突厥士兵。
他的臂力惊人,并未有弓箭相辅,但力度毫不减弱,每一支箭都精准地命中咽喉。
萧晏原本用一把剑硬抗数十名突厥士兵的合力攻击,此时有突厥士兵毙命,登时压力一轻,猛地收回手,朝着包围的缺口就地一滚。
此时萧旻也奔到萧晏附近。
他松开手上握着的缰绳,让马儿朝着萧晏跑去,喝道:“快上马!”
一面说,一面手上的动作不停,顷刻间又掷出十数支羽箭,登时十余名突厥士兵毙命。
萧晏连忙翻身上马,嘴边的鲜血都没有功夫擦拭。
二人被围困战场之中,突厥士兵犹如潮水般涌来,前仆后继,四面密密麻麻找不到一点缺口。
萧旻留意到箭囊中的羽箭愈来愈少,若是再不离开,在这千军万马之中愈陷愈久,插翅难飞。
然而缠斗一会,始终找不到机会突围。
前一个突厥士兵倒下,后一个便涌进来,早已经杀红了眼,又包含着巨大的贪欲。
突厥可汗方才承诺的“黄金万两,加官进爵”的赏赐,足以让人不惜性命。
萧旻的身上已经多添了几道血痕。
其中一道血痕落在眉弓处,鲜红的血珠渗出,他的视野一片模糊,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殷红。
萧旻屏息凝神,极力寻找破绽,心知肚明再不冲出去,他与萧晏今日都要命丧在此。
就在此时,阿史纳勒从山丘上冲了下来,手持弓箭,对准萧晏。
突厥人不知道萧旻的身份,只当他是萧晏手下的将领。
萧旻抬头望去,看见阿史那勒身后纵马站在山丘上悠闲观战的突厥可汗,眼眸沉沉。
趁着众人围攻萧晏之际,他将两名突厥骑兵掀翻下马,用剑刺中两匹战马的后臀。
两匹战马发疯般的嘶鸣,朝着阿史那勒的方向猛然冲去,快如闪电。
见到二王子遇袭,原本守护在突厥可汗身前的两名亲卫立刻上前一步,挽弓搭箭,对准那两匹发疯的战马。
萧旻就在此时朝着山丘之上冲去,令人措不及防。
护卫在可汗身边的亲卫登时大乱,连忙抽出佩刀阻拦。
然而都被萧旻飞快地掠过,眨眼间便到了突厥可汗数丈之外。
萧旻手中握着最后一只羽箭,掌心微微发汗。
他猛然朝着突厥可汗掷出。
这一箭去势好快,谁都没有预料到,即便尽力伸长手臂,也于事无补。
眼看就要穿透突厥可汗的胸口,一个亲信猛地扑到可汗身前,羽箭穿胸而过,停在可汗身前寸许。
战马发出受惊的嘶鸣,突厥可汗面露惊慌,连忙调转马头向后退去。
萧旻连忙策马去追。
两人之间相隔三十余丈,然而萧旻却找不出第二支羽箭,又有突厥士兵从旁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突厥可汗越跑越远。
“接剑!”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喝,萧旻回头望去,只见穆清芷骑着马追了上来,一手将自己的佩剑用力抛出。
寒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萧旻稳稳接住,朝着身下的马匹扎去,剑尖染血。
马儿吃痛,顿时发疯般向前冲去,与突厥可汗的距离登时拉近了不少。
萧旻看准时机,用力掷出。
这一剑快逾闪电,带着不可躲避的寒芒红光,精准无误地没入突厥可汗的背后。
穆清芷心中大喜,高声呼喊道:“可汗已死!可汗已死!”
呼声传的好远,愈来愈高,愈来愈大,如同浪潮一般翻涌而来。
连留守在城门附近不明所以的汉人士兵,也跟着振臂高呼。
突厥士兵见到可汗的亲卫队匆促后撤,不禁内心惶惶,丢盔弃甲,斗志全无。
一时之间,情势逆转,突厥军队节节败退。
穆清芷抬头望向天边,只见远处连绵的青山,终于露出红日的一丝轮廓。
第一缕晨曦落在了她的身上,穆清芷宛若浸在温水里,浑身都暖洋洋。
长夜已尽,历经一天一夜的鏖战,终于在此刻落幕。
……
高夫人的手搭在萧晏的脉搏上。
穆清芷站在一旁,连一丝一毫的声息都不敢发出,生怕惊扰了她。
过了一会儿,高夫人终于收回手。
穆清芷的目光随之落在她的脸上,无声地询问。
高夫人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世子,就在这一两天了……”
闻言,穆清芷的身形一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旁边忽然伸出一双手扶住她,穆清芷这才站稳。
她抬头看向这双手的主人,是萧旻。
如果是平常,她必然第一时间挣脱。
但是此刻惊闻这个噩耗,穆清芷浑身颤抖,没有一点的力气。
“真的吗……”穆清芷的嘴唇翕动,还抱着一丝不死心。
高夫人缓缓地道:“世子体内的毒已经侵入五脏六腑,无力回天。”
原本萧晏用内力压制毒素的蔓延,然而这段时日频繁的心神损耗、上场杀敌,他体内的毒便再也压制不住了。
穆清芷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靠在萧旻的臂膀慢慢地滑倒在地。
两行泪水从她的眼眶滑落,顺着脸颊淌下。
一滴泪落在了萧旻的手背上,冰冷刺骨,凉意似乎要钻进骨头缝里。
穆清芷无望地闭上眼睛。
来了,真的来了。
从萧晏无缘无故摔倒受伤,到前几日他无端地流鼻血,她就察觉到了。
但是日安瞒着她,不想让她担心,她就假装不知道。
可是……
她万万没有想到日安的身体竟然恶化到这一步了。
已经山穷水尽了。
“日安……”
穆清芷膝行至床边,握住萧晏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
“她还能醒来吗?”穆清芷问。
至少……让她好好和日安说句话吧。
“若是上天保佑,有些许可能。”
高夫人说得很委婉,生怕穆清芷承受不住这个打击。
穆清芷听出来了,怔怔地望着高夫人。
萧旻见到她的眼泪和神色,仿佛有一把匕首剜自己的心,尖锐的痛。
他闭了闭眼,想要开口安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头干涩。
他再清楚不过,这个时候沅沅不需要无关紧要的安慰。
他对于沅沅,早就是无关紧要了。
“出去。”穆清芷回过头,用后脑勺面对着众人。
“都出去。”她再道,连后脑勺都透露着一股倔强。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随后消失在门边。
厢房里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连呼吸声都可以听清。
无穷无尽的悲伤向她袭来,她却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只能任由悲伤将她包裹、吞没。
穆清芷的胃部抽搐,明明没有进食,她却产生出一种猛烈的想要呕吐的欲望。
她控制不住地趴在床边,干呕出声。
穆清芷吐得天昏地暗,然而一点东西也吐不出。
只有一些泛黄的苦水。
她无力地伏在床边,额头冒着冷汗,身体也忽冷忽热,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
哭到最后,她已经哭不出来眼泪了,任由心中的疼痛一遍遍将她凌迟。
上天为什么总是和她作对?
她才安稳了一点,就要突如其来地夺走她的幸福。
就像姨母一样。
穆清芷不住地抚摸着脖颈上的明珠,她只是睡了一个午觉,就毫无防备地被告知了姨母出事了。
她连一句话都没有办法和姨母说。
穆清芷眨了眨沾着泪水的睫毛,看着萧晏,眼中流露着柔情。
当时多亏了日安,带她潜入长门宫见了姨母一面。
她一直深深地记在心里。
当时皇城内外,对她都是避之不及,连她的亲生父亲也是如此。
唯是萧晏。
她们小时候虽然做过玩伴,但多年不见,她并没有指望萧晏愿意帮忙。
可是那个时候,唯有她向自己伸出援手。
如果没有萧晏的陪伴,自己肯定支撑不下来。
她当时就在心底下定决心:既然做了萧晏的妻子,就要一生一世地爱“他”敬“他”,与“他”生儿育女,和从前的事情一刀两断。
后来在新婚之夜,萧晏向她坦白了身世。
她震惊之余,更是感动萧晏无所隐瞒,将身家性命交到了自己的手上,于是加倍地爱她怜她。
往事一幕一幕在眼前回放,穆清芷将脸埋在萧晏的掌心,肩膀耸动,无声地抽泣。
“你醒了醒好不好……”穆清芷哭道。
她恨上天总是毫无防备地夺走她珍视的人。
但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上天保佑萧晏了。
作者有话说:
日安帮清芷去见祝皇后的情节在第二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