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82 她的心始终
“你还不走?”
穆清芷走下马车,看着跟随了一路的萧旻,开口问道。
车队东出长安数百里,抵达华州。
明日潼关一过,她们便彻底脱离京畿地界。
萧旻跃下马背,走到穆清芷的面前,说道:“明日便走。”送她过潼关再离开。
听见萧旻的回答,穆清芷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进了驿站。
简单地用了晚膳,便吹灭烛火,合衣睡下。
睡至中夜,穆清芷迷迷糊糊地听见窗外传来剥啄之声,爬了起来。
此时清辉明亮,一道黑色影子清清楚楚地落在窗户上,发出急促的叫声。
穆清芷心中有了猜测,她走近打开窗,果然是决云飞了进来。
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找过来的。
穆清芷把它抱在怀里,打起精神陪它玩了一会,便让侍女把它送回它的主人那里了。
送走决云,穆清芷重新躺下,连翻了好几个身,一点睡意却无影无踪,瞪着双眼看着天花板。
穆清芷索性穿衣下楼。
这驿站附近栽种着一片柏树,此时夜风穿林而过,激起阵阵凉意。
穆清芷独自走了一会,突然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幽深的柏树林。
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也没有。
穆清芷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喊道:“你出来吧。”
声音落下,在四周密不透风的柏树间震得来回激荡。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树后转出,正是萧旻。
穆清芷刚才只觉心中略感异样,刻意开口试探。
没有想到她一开口,萧旻竟然真的从林中走了出来。
只见他微微抿唇,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偏又有一股别样的深邃艳丽之感,幽暗中似妖似仙而非人。
萧旻走到她面前几丈之外,四目相对,只听见柏叶随风微微摇晃发出的沙沙声。
“太子殿下这么晚了还不睡吗?”穆清芷开口道,神色平静。
“心绪杂乱,不能入眠。”
萧旻看着穆清芷,只见她穿着孝服,一身素白,头上没有一支发簪装饰,甚至眼睛还有些红肿没有消退。
但是在人前,她从来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萧旻望着四周的柏树,柏树除去坚贞的意象,古书上还有记载:
“丘垄皆植松柏。”
当时人大多认为柏木聚阴,是以陵寝之旁常有种植,寄托对亡者的哀思。
这个驿站里怎么偏偏种了这么多柏树?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两人也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说。
穆清芷开口便要告退。
“我有件东西给你。”萧旻叫住了她。
穆清芷停下脚步再次转头看向他,似乎在思考他要干什么。
萧旻咽了咽口水,从衣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银质的手镯。
看到它的一瞬间,穆清芷脱口而出:“怎么在你这?”
这只镯子她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奉德妃的遗物,后来戴在了奉雪宜的手腕上。
怎么会突然又回到了萧旻的手中。
萧旻想象过穆清芷各种各样的反应,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他的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穆清芷见状,将心中的惊讶说了出来。
“这是一对手镯。一只在我手上,一只在奉雪宜手上。”
萧旻没有想到穆清芷竟然会记得这只手镯,更误会和奉雪宜手上的镯子是同一对。
穆清芷听完他的解释,不禁一呆,心头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当时为此产生的种种伤心难过。
竟然是一场误会。
这么多年以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它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解开了。
她曾经多么的伤心,多么的难过啊。
穆清芷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却没有接过,说道:“太子殿下,你收起来吧。我的身份,不太合适……”
她只说了“不太合适”四个字,并没有挑明是哪里不太合适。
究竟是横隔在二人之间的前仇旧恨,还是她身为人妇,不便收下外男的东西。
她的心始终将他拒在千里之外。
萧旻只觉得,他越想靠近,想要在沅沅伤心的时候陪着她,她却无声地抗拒他的靠近。
即便此时此刻,除了他们二人,再也没有第三个人注视这一切。
然而无形的名义礼教,像一把枷锁,将他们永远地分开,不允许再靠近一步。
“辰州的五溪蛮族猖狂,不服朝廷教化。你这次去沅陵,如果碰上什么事情,看在这个镯子的情面上,瑶族的人会帮你的。”
五溪蛮族指的是辰州境内瑶、苗等混杂部落,因沿着五条溪水而居得名。
历来不服从朝廷的羁縻,时常发生暴动。
虽然汉人与五溪蛮划分界限,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但凡事皆有意外。
穆清芷从未去过沅陵,不清楚当地的具体情况。
“我……”
听见萧旻的这番话,穆清芷心中不禁踌躇。
按理说自己不应该收下,但是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情,强龙不压地头蛇,姨母能够顺利下葬,还是得求助当地的人。
而且姨母和瑶族又有旧怨,如果她们不怀好意,看在这只镯子的份上,说不定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就在穆清芷犹豫的时候,萧旻不容分说地强硬地将这只镯子塞进了她的手中。
穆清芷拿着镯子,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萧旻,银饰自带的冰凉触感从她的手心传递过来。
“收好。”
萧旻淡淡地道。
自夜转昼,翌日一早,一行人行了数十里,便看见官道旁立着一块石碑。
过了石碑,就算是真正地出了华州地界,不在京畿的管辖范围。
萧旻不能再往前了。
储君不能够擅自离开京畿。
穆清芷今日没有坐马车,而是骑在马上,头戴帷帽,遮住了容貌。
见到这石碑,她勒马向着萧旻颔首示意,“多谢一路相送,我们就此分别吧。”
二人下马,撒酒道别。
萧旻看不见她的神色,只是听见穆清芷的语气,也猜不出她心中究竟是什么感受。
自从祝兰君离世,她长大了不少。
萧旻立在那块石碑旁,目送一行人渐渐走远,隐入连绵险峻的群山之中。
直到再也望不见穆清芷的身影,萧旻也不舍得收回视线。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长安而去。
一人向西,一人向东,背道而驰。
穆清芷自潼关向东经过洛阳抵达襄阳,乘船一路向南。
水面壮阔,数不清的船只往来穿梭,两岸的嘈杂声不绝于耳。
穆清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水面。
她见过的水大多都是人工打造供人观赏游玩的人工湖,自然是风景优美,无人打扰。
她即便没有表露出来,但心中无时无刻不存了忧思之情,时日已久,便会郁结在心肺肝脏各处,对身体不好。
但眼下身处这热闹非凡的地方,不知不觉也冲淡了些许悲伤,不至于抑郁成疾。
在水上呆了数十日,风景渐渐看腻,这一日终于到了江陵府。
一过江陵府,就要正式进入沅江,不出几日便能够顺利到达沅陵。
船只暂时停靠在渡口,舟人下船采购船上的生活所需用品。
穆清芷这一路都呆在船上,心中沉闷,听见外头的喧闹声,突然起了兴致带着帷帽,下船透透气。
数名侍卫围在她的身侧,手握剑柄,这里鱼龙混杂,生怕有不长眼的人冲撞了她。
穆清芷站了一会,微微撩开挡在眼前的白纱,透过侍卫站着的间隙向外看去。
这和在幽州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她在幽州接触的人大多数都是士兵,带伤的士兵,总是和血腥疼痛打交道。
而眼前来来往往的人,大多都是守在渡口的雇夫,一看见船帆收起,靠近岸边,便争抢着一拥而上。
穆清芷心中好奇,侧身询问身边的侍女他们这是在做什么,闹哄哄的。
侍女也不知道,走出去询问,回来时告诉穆清芷,这是专门搬卸货物赚工钱的雇夫。
穆清芷“啊”了一声,瞧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叟也混在里面。
那么重的箱笼压在他的背上,颤颤巍巍的,几乎像一座大山要把他的脊背压断。
一旁的人还在不断地催促他快一点。
穆清芷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这种感受她自己也说不明白,只觉得有泪水从眼角沁了出来。
在同州时,她见到过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的景象,心中悲哀。
但那是天灾,人力只能尽力施救。
她在幽州也见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场面,那时候她只是恨突厥人欺压边疆的子民。
然而在今天,她骤然见到了另外一面。
在她眼中歌舞升平的王朝,突然撕开了一块小角,露出里面像齿轮一样的小人物——这种人叫做“百姓”。
这些人是怎么生活的?
他们就依靠这样的方式生活吗?
穆清芷望着渡口来来往往的面孔,每一张脸都汗津津的,被太阳晒得黑黢黢的。
自己和他们之间只有几丈的距离,但是穆清芷却觉得有一道天堑在中央。
从她生下来起,她便没有为钱财烦恼过。
穆清芷越看越难过,去叫侍卫帮那个老人家搬运货物,但是心里还是闷闷的。
她只能帮今天,明天那个老人家还是要继续在这里一个人干活。
而且天底下,绝对不只一个像这个老叟一样的人。
那么多人,该怎么办呢?
穆清芷心里钻出这样的念头,眺望着渡口来往的船只,却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穆清芷叹了一口气,将这个念头压在心底。
就在此时,又一条船只入港。
穆清芷后退几步,看着船板放下。
数不清的商贩旅人如同潮水一样从上面涌下来,而守在下面的雇夫又如潮水般冲上去。
突然,人群中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穆清芷睁大眼睛,却又没有再看见了。
就当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向她飞奔而来。
侍卫猛然抽剑,将这人当作刺客,穆清芷连忙道:“不要动!”
说着,她向前跑去,和萧晏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穆清芷的帷帽差点摔落,露出半张脸蛋。
“你终于来了。”
穆清芷的语气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萧晏知晓姨母过世的事情,就立刻从幽州启程。
等她收到信时,已经是数十天后了。
“是啊,终于赶上了。”
萧晏摸着她的头发,发出感慨。
两人找了附近酒楼的雅间坐下,穆清芷终于摘下帷帽。
“你瘦了好多。”
穆清芷刚刚转身,就看见萧晏一个箭步到自己面前,脱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穆清芷被她这么一说,眼泪差点掉下来了。
两个人握着手坐在一起,桌上的饭菜一口都没动,就听穆清芷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即便大概的事情穆清芷都在信上写了寄给萧晏,但她还是忍不住再讲一遍。
一边讲一边掉眼泪。
发泄了一通,压在心口无比沉重的情绪才减轻一些。
二人用完饭菜,萧晏无意瞥见穆清芷脖颈上的玉佩,问道:“你怎么换了一块玉佩戴?”
作者有话说:
镯子在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