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环俞撒手就走,让焦俞很是烦躁。
焦俞不耐,隐忍着烦躁对王元爱说:“王公子,小的现在无暇和你讨论这些。我还认识些江湖上的朋友,既然是绑架,想必是三教九流的人干的。我去打听打听。”焦俞做了一揖,转身离开。
蒋英德安顿田绾蒋菩娘先去休息。王元爱倒也好心,留了自己一个护卫守在两个姑娘屋子外,他快步走到门口。
“焦俞!”
王元爱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章时霖身边的暗卫没有传消息回来吗?”
焦俞震惊,切齿一番说:“王公子对我家少爷很是了解啊。”
王元爱笃定的微微一笑。“那是自然。”王元爱丝毫没漏怯。
章家的后手。周流山的暗卫。
上次太子在江州遇袭时,王元爱才知道。章家养孩子,除了平日里身边常见的护卫、死卫,还有平时绝不露面的暗卫。哪怕太子杨世子章时霖被围剿的穷途末路,几近生死时刻,不到危急关头对方都不露面。
父亲告诉王元爱,他小时候王家也是这么养他的。只是随着王家越来越不济,渐渐支撑不起这么大的开支。渐渐的,王家落魄也开始不需要这样的防范。
世家养子弟,护卫、死卫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如果遇到歹人,连他们都难敌。这时候暗卫再下场,不过是困兽之斗。不如积攒力量,暗暗跟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管对方是求财还是胁迫,只要他们想和家族谈判。一切就有回旋的余地,暗卫跟踪到小主子的藏身地点,要么能回来及时报信,要么里应外合。胜算总大过跳出来械斗。
若对方没有胁迫的意思,上来就是步步杀招。那就是性命之忧了,留攒力量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直接出手,许是能死中搏生。
这时候蒋英德安顿好妹子出来了。他迟疑的见王元爱为难焦俞,立即上前。
蒋英德拦着焦俞道:“王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焦俞拨开蒋英德,淡淡的说:“蒋少爷,我们现在火烧眉毛。腾不出人手,你若无事。不如去找找当地县令地保,去镖局叫人来护卫几天。你和蒋小姐、田小姐这两天得自谋生死了。”
蒋英德好脾气,“我好心帮你,你还不领情。”
王元爱说:“蒋少爷快去吧。我会帮着焦俞找章询的……他到底是尹丰手下的师爷,不看僧面看佛面。”
蒋英德索性不管了。抱了抱拳,自个去办事了。
王元爱带焦俞去看章时霖厢房,窗户上全是箭洞。
关心则乱。焦俞狠狠的闭上眼。
王元爱弯腰捡起地上的残箭,“你们看,这里还有五支箭。章公子分明还有一搏的余力,但他选择束手就擒。可见事情未必就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坏。”
焦俞却乐观不起来,他隐隐压抑怒气说:“可是对方是周人!”
王元爱嗤笑,“不然呢?如今不整个陇东还有魏人敢和他作对吗。”西北的三教九流都唯章时霖马首是瞻,连索命门、诸离门这样的流派都能助他。章时霖在陇东横着走。不是周人还能是什么人。
焦俞杀气腾腾地说:“我们家大公子低调行事,他们分明是冲着你来的。在你这里失手了,才杀了个回马枪。”
王元爱冷笑道:“屎盆子少往我头上扣,这责任我可担当不起!”
焦俞不说话,心里极其不高兴。
良久,焦俞抿了抿唇说:“暗卫没有回来。一直都没有消息传回来,不知道是他们出事了,还是大少爷出事了。”
王元爱问他:“那你们打算怎么办。章询来陇东,总会有后手吧?”
焦俞说:“我先去镖局、行脚帮、官府打听消息。即便是周人,只要他们混江湖,就总有人知道他们的底细。无非是熟与不熟的事。”
焦俞看了看日头,心里隐隐担忧。
王元爱问:“你在看时间?”
焦俞说:“我们只剩十个时辰。”
王元爱一愣,“你怕章询活不过十个时辰?”
焦俞闭眼说:“是我们只有十个时辰。”
*
周流山的暗卫都是轻盈手脚。矮小的通过缩骨功从气窗爬进去,剥了身上夜行衣,底下是衣衫褴褛的乞丐装,和地牢中众人的形象似极了。
他在地上爬,装作一副被打断腿的模样。缓缓的挪蹭着,目光不断在寻找章景同。
他们的人翻过大魏边境一过普尔河就两眼一抹黑。一入周境他们就摸不清方向,半个时辰都不到就跟丢了人。
按疆域来说,这里曾是周国疆土,后来被魏国元昌帝打下。为元昌帝开辟大魏江山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金矿、铁矿支持。后来元昌帝建魏后,接连遭遇太子之死、万熹赴周、少年谋臣万熹之死……这片疆域又被割赔给了大周。
大周接手旧疆土之后,屠杀十七万魏人。只留魏女。千万魏女为女奴,延续数年。献宗帝年间,边境多次发生小规模冲突。皆是在帝王授意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献宗帝年间大周的皇位之争斗的不可开交,正是国乱之即。这次大周群臣思量后,主动向大魏求和,又把这里割赔给了大魏。
经过三年的扯皮,最终订下了这里称为周魏之间的商贸口岸,由大魏官员治理,但是可自由允许周国商民出入经商。
不过,百姓的反应出乎朝廷的意料。大魏官员接管这一片土地治理之后,魏国子民全都一窝蜂的跑回大魏了。不仅没有丝毫商人敢涉足这片土地,原本的魏民也都连夜拖子带女回魏。
百姓们惊恐的记得当年这里对魏民的屠杀。死也不肯踏足这里一步。
渐渐的,这块名为魏国的疆域,由大魏官员治理。上面却住满了周国子民,魏国人万人中不足三。又因这里大周管不着,大魏不能管周人,只能纠察后交给周国,这里渐渐成了周国流氓的聚集地。
三教九流的周人都在这里开宗立派。
暗卫得知大公子落入这里后,眼前实着一黑。又庆幸,又害怕。庆幸的是对方只是谋财害命之徒,害怕的是对方他妈是谋财害命之徒!
惨叫声不绝于耳。越靠近主洞,越能听见响亮的人声。
暗卫趁机躲在缩成一团的人群中,猛不防被一脚踢上肚子,饶是他习武一时间也眼前发黑,半晌才缓过来劲。旁边的人像饿疯子,不断的喊着爷爷老子。看守心情好赏一点馊饭脏水。
暗卫捏着拳头,脏污掩盖下的眼睛红着眼,没有发现章景同的身影这才松了一口气,软了一般瘫软在地上。
看守手里拿着干净的馒头,掰碎散漫的丢在地上,一边丢看着他们抢,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还有谁要交代的吗?”
“有有,我知道!!”
“我认识咸阳孙家的四少爷!他娘家是做漆器的,家里是陕西最大的茶叶供应商。哥哥有些许功名,在武功县做教谕,二哥接手了家里的茶叶生意。他平时老跟我们一起喝酒。如今在咸阳书院读书……也是个混子,没什么出息。”
一个白净的馒头丢在丢上。他扑上去吃了。
看守笑着提着干净水的茶壶,继续问他:“交代完了?”
对方刚点头,顿时捂住脸痛苦的嘶叫。滚烫热水从茶壶里浇下来,烫的他面皮皱红,哀叫连连。
看守踢了他一脚说:“又在这和我耍把戏!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要西北沿线的人。你不是金陵人吗?你在金陵就没有别的玩的好的富商子弟,权贵子弟了?”
那人呜呜的叫趴下来哀嚎:“我已经叫来一个了……我已经叫来一个了!!!”
“找死!”一阵拳打脚踢之后,暗卫听见那人骂:“王八蛋。你叫来的是什么?兄弟,英雄?一毛不拔,赤手空拳来救你。笑死人了,还真以为自己是英雄豪杰。”
那人含混不清,后悔的眼眶通红。“他没有钱,他家里不管他。他是混江湖的,他讲兄弟义气来救我,我害了他……”
暗卫强忍着没有冲动,一口牙咬的血碎。
另一边,章景同正坐在新来的那一堆中,听着图礼佑训话。
图礼佑扫着其他人说:“别玩花招。我说了一个换一个,我知道诸位在家里非嫡非长的,你们兄弟姐妹众多,家里舍不得花钱来捞你们。”
“可这一毛不拔,就不行了吧!要么,你们让家里来交钱,要么我就把你们剁巴了。”
章景同一扫,余光震惊的看着和他同牢那个残腿断手的人,骇然惊痛。他刚半直起来,就被一鞭子抽烂肩膀。肩膀上溅起来的血崩到章景同下巴上。
图礼佑不是随便打打的看守,他手上有功夫,寸劲惊人。
章景同被后面的人拉了以下,跌坐下。旁边一个稚嫩的男孩对章景同说:“哥哥,别闹事。”
图礼佑叫人拿来斧头,抓着他右手放在砧板上。正要剁,那人说:“留下我的大拇指。”没有大拇指他就再也不能拿笔了。
图礼佑好脾气一笑,换了他左手。手起刀落,突然一道银光在空中闪了闪,似是有人偷窥。
“什么人!”图礼佑立即冲出去,其他看守自发的将章景同一行人层层看守起来。
小男孩紧紧抱着章景同,贴着章景同手里的断刀片。雪光一样明亮的断刀片,此刻像一个杀身祸害。他瑟瑟发抖。
章景同温厚有力的拍着小男孩的背,躲在人群里,一言不发。
图礼佑很快就回来了,同行回来的还有图礼信。
“什么人也没有,谁在这里耍花招?”图礼佑寒气森森的一拍刀,厉声道:“谁!主动站出来我不弄你。小事,我不生气。你现在站出来让我扇两个耳光,我就放过你。”
章景同原以为这种谎话不会有人信的。谁知许多人都看向了章景同,连章景同怀里的小男孩也在举动的恐惧和犹豫下,迟疑着要不要指认章景同。
就在这时,图礼信咦了一下,指着章景同问:“这是我今天抓回来的那个吗?”
图礼佑不耐烦道:“你抓回来哪个我怎么知道。”
图礼佑叉腰,沉思片刻说:“你们哪个是浙江的?”
哗啦啦站起来五六个人。
图礼佑摆摆手,嘶着气说:“尹丰华亭尹丰。谁在尹丰手下干活。”
这下站起来的只剩章景同一个人了。
章景同把断刀片藏在袖子里,低声承认:“我是华亭章询,尹丰的师爷。”
图礼信一拍大腿:“我就听说了扔在这!小佑,你先把这几个丢沙窝去。慢慢审,这个章询留给我。我有话要问她。”
图礼佑脸上狠恶,面对图礼信却掩饰下来。笑着说:“是。信哥您随便审,别说是你抓回来的人。就是我的人,你想要谁要谁。”
章景同死死的抓着身旁的男孩,他抱了抱他,看似于心不忍。章景同却在他耳旁说:“替我保密十个时辰后我带你跑。”
男孩犹犹豫豫。
待人都走完了,图礼信叫人上了馒头和炒鸡蛋。虽然简陋,但在这里却算得上难得干净的美味了。图礼信笑着说:“我问你一句,你回答一句。回答得好,你就可以坐在这里吃。”
“回答的不好——”
图礼信把一个馒头丢在地上,狠狠的用脚捻了几下。“这,就是你的吃的。”
章景同不知他想问什么,装作畏惧。
图礼信问:“你在华亭县衙有没有见过王元爱的模样?”他敲着桌子说:“只要你能画出王元爱的画像,我就让佑哥提拔你。别的不敢保证,至少能保证你在这里不会被人碰一根手指头,每天有干净的饭吃,直到你家里来救你。”
是冲着王元爱来的?
章景同一时不知为何被抓的会是自己,艰难半晌才说:“我在华亭只能进师爷房。偶尔还会被孟师爷带到陇东兵营去办差。可是接见王少爷时,只有孟先生和尹丰大人在场,我们旁的这些人都是被要求回避的。”
图礼信夹着鸡蛋吃,笑着说:“得。我也不指望你这种牛皮小子知道什么。去吧。”呵,小师爷都算不上。他也没抱什么希望。
章景同被看守推搡,刚一转身,图礼信突然拔高声音:“等会儿。”
图礼信掀开章询袖子,抽出章景同紧紧夹在指缝里的断刀片,冷冷地问:“这是什么?”
*
环俞弯腰从门洞出来。
焦俞正面色阴沉,靠在墙上擦佩刀。环俞一开口,他手就顿住了,“……过了普尔河就不见人了。焦俞,你负责联系暗卫的。为何没有一个暗卫回来报信?”
焦俞后悔:“我不知道。”
这时卫祁和李诸离一起来了。两人对视一样,李诸离先说:“章公子我们我没有消息。不过,我们抓到了一个人。”
地窖里,几人看着鼻梁上微微搓开一道,面容凶戾的男人。环俞第一眼认出:“这是穆陵关的人?”
焦俞也看着卫祁的拳头,问卫祁:“你眼熟吗?”
卫祁倒也没什么好说,直接承认:“我不认识他。不过我自己下的手我有分寸。这人的面骨是我弄伤的。”
焦俞原本想亲自审问了,眼下却不成了。他和环俞一起上去。
过了一会儿,李诸离上来,焦俞才上去问:“怎么回事?是穆陵关的人报复我们家少爷吗?”
李诸离叹气道:“一饮一啄,实在难说。这些人虽然不是冲着章公子去的。却也和章公子脱不了干系。”
穆陵关因地理位置特殊,原先一直是有些黑产收入的。甚至拿这些钱穆陵关也不烫手,毕竟这里的坟墓是大周的皇坟,时常有些无伤大雅的黑灰收入,给周国某些贵族悄悄开一开方便之门。
卫祁大闹穆陵关,伤了许多兵卫。穆陵关守军想要借机向朝廷报损,却不曾想被内阁盯上了。亏损未报全,反而迎来了东宫纠察。
一时间大周不敢妄动。明明是年关祭祖的时候,今年的穆陵关格外冷清,没准丝毫的油水外快供他们捞。
穆陵关士兵手头都很拮据。年关回家又正是花钱的时候,再加上自己养伤吃药。一时间腰包空的厉害。
正逢王元爱突然到咸阳,落脚穆陵关卫所。虽只是停留了半日,但仍被有心人记住样貌体型,细细打听过王元爱行踪后,王元爱消息就被卖给了图礼氏。拿了大笔赏银。
却不曾想,图礼氏去抓人。扑了个空,连个鸟毛也没抓到。
王元爱住的和章询太近。图礼氏回程的时候为了不空手而归,就顺手把章询给抄走了。
环俞面容破裂:“大公子是被顺手抄的?”
李诸离摊手:“是啊。地窖那人说的。”
焦俞还算冷静,他问刚从地窖里出来的卫祁:“图礼氏是干什么的?大周的帮派吗。”
索命门在大周也有些业务营生。这件事问卫祁算是问对了。
卫祁沉吟地说:“图礼氏这一支,是专门以抢劫勒索绑票为生。他们的特点就是不办周人,只绑魏国富家子弟。平日里很是低调……毕竟能到陇东这边来的外乡人少。”
不过换句话说,能够来陇东这边的外乡人,不是家里富足经商的。就是家中世代为官的。——油水都很大。
“为了避免招惹麻烦上身,他们在勒绑之前都会打听一番这人的家庭底细。凡是家中长子的不要,兼祧几房的独子不要。精挑细选,才会让人写求助信。”
卫祁说:“不过,别以为不让写求助信是什么好事。他们一旦发现自己绑了不该绑的人,为了避免惹祸上身,会直接把人杀了。剥下面皮,削掉身上胎记。把人丢到荒山野岭,或者沉尸海底。任凭鱼虾走兽吃了。”
焦俞一愣:“我还以为他们会放火烧尸。”
卫祁嗤笑一声说:“放火烧尸?哪里那么容易。荒郊野岭烧,容易起山火。闹市烧,气味会会被上报官府。只怕尸体还没烧完,衙门先来人了。他们本就绑架的是魏人,哪里会让魏官得到尸体。”
“烧了是干干净净,不留痕迹。我也确实知道他们有个烧人的窑洞,就像胚瓷一样。不过开一次窖太麻烦,同时死了很多人。才会送来给个全尸。平日里偶尔死的一两个,多是被挖脸抛尸了。”
环俞听的干呕,扶着门框呕出来。
焦俞也有些反胃,人却镇定。
焦俞沉思片刻,问:“……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会碰王元爱呢?”
王元爱是嫡孙,也是长孙。天家也很是重视。他们怎么有胆子对王家的嫡长孙下手?
卫祁说:“这是在你们眼里。”
在外人眼里,王家犹如一盘散沙。若是花些钱就能让王元爱在外面被磋磨致死,王家人还不用担什么罪责。只怕王家有很多人愿意花这笔钱。
而且,钱花的越多越证明他们良心好。名声水涨船高——谁能说他们不用心救王元爱,白花花的银子都撒出去了。是歹徒不做人啊!他们也好心痛。
天家看着王家痛失支柱。人也不是王家人害死的,是大周的歹徒下了毒手。——除非皇上决心王家断了传承,否则只要天家扶持王家。王家其他房可都不少小子。
介时图礼氏赚的盆满波满,非常满意。王家失去了王元爱,非常满意。大家都非常满意。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真的想救人和装样子想救人,从来就是两码事。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日万的,都跨夜了才写了。这是昨天的更新(我见缝插针的写,还是没写完23333更晚了一些,但是更了。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