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是夜,蒋家厢房内点起烛灯。蒋英德勉强扶着墙壁坐下,回头对提着两包油纸包的章询说:“你自个找个地方坐吧。我没心情招待你。”
章景同走到桌前放下油纸包,问他:“你这是被打了还是被骂了?”
蒋英德苦笑:“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被骂的走不了路吗。”
章景同诧异:“你也跪祠堂了?”
蒋英德说:“我要有机会跪。”
他苦笑着说:“是我大舅子。我冷不防带走了绾绾,我进门就给了我一脚。还轮不到我爹娘训我呢。我大舅子先把我皮扒了一层。”
蒋英德趴在床上,痛苦不堪:“章询你怎么会来看我?不是说王夫人今天设宴吗。”
章景同拍拍他衣服,让他撩起来:“我来给你上点药。”
蒋英德躺着泄气说:“不用了。反正我爹娘还要再打一遍。索性留着给他们心疼心疼。还省些苦头吃。”
章景同笑话他:“谁让你好端端的出门带两个女孩子。”他还是怨念蒋英德把蒋菩娘带出门,至今后怕。
蒋英德赌气说:“不是你未婚妻你当然不心疼。你是没见过田绾刚来蒋家那战战兢兢的样子。世人多锦上添花,少雪中送炭。田家出事以后,蒋家没让我退婚,是怕世人戳蒋家脊梁骨。”
“可田夫人带着田绾过来投奔蒋家。等于把我们家架在火上烤。田鼎没事则已。他若有事,我们少不了牵连……章询,你心疼过女孩子吗?反正我舍不得。”
“而且,是你怂恿我去咸阳的。”
蒋英德突然精神抖擞,一翻身指着章询,他说:“你怎么不说你好端端的拉我去咸阳。不然我也不可能有把田绾带走的念头啊。”
带走田绾,蒋英德就不可能不带走蒋菩娘。不然田绾的名声就真的毁了。——他们同行可是两个男人。
再说,蒋英德和蒋菩娘关系好。兄妹两人扶持到现在,一点不在意这些。
章景同叹气。蒋菩娘是不在意,可是他想起来了未免难过。
蒋菩娘热情大胆,冲到章景同面前强烈的占据他的关注和视线。章景同想忽略都难。
章景同按了蒋英德一下。
蒋英德翻身背太痛,又趴了回去。他说:“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大半夜的你来这不可能是来关心我的。有话直说。”
章景同沉吟地道:“图礼氏绑架的少爷中以南方子弟居多。这件事你知道吧。”
蒋英德说:“知道,怎么了。”
章景同说:“他们买通索命门把大周的粮食给抢了。”
“什么!”
蒋英德腾一下弹起来,震惊的不可思议:“他们想干什么?你们有病啊!章询这件事你也参与了吗?”
“不是,你们干什么呢?你们想报复找图礼氏啊。动大周哪里的粮,索命门什么都敢干的。不会劫的是军粮吧。粮呢,快点还回去。事情别闹大。”
章景同说:“我参与了。”
蒋英德结巴。
许久,蒋英德一抹脸说:“行吧。你让我干什么?”
章景同反倒有些迟疑了,他问:“你与章询也就半年的情谊。如今问都不问,你就愿意。”
蒋英德勾着章询肩膀,他说:“小公子。兄弟和兄弟之间讲究脾气相投。你哪有那么多讲究。人和人之间投缘足矣。你脑子弯弯绕绕从怎么那么多。”
蒋英德一拍床,悠悠地说:“再说了,从理性上讲。我不赞同你们。但从感情上讲,我若是你们。受了大苦,不报复才怪。”他摸着下巴说:“若是此遭能吓唬的大周不敢庇护图礼氏,倒是个办法。”
章景同神情复杂。
蒋英德笑着拍他肩,说:“说实话。当时如果不是王元爱在陇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捞你。我真的两眼一抹黑,一点办法都没有。”
“还好你回来了,就冲这个我谢王元爱一辈子。没有他,我兄弟不可能从那个狼窝里活下来。”
蒋英德从不认为人应该一辈子不出门。
出门遇到打家劫舍,实属正常。但遇到图礼氏这种狼窝,他真的打牙颤发寒。
章景同斟酌了一下,笑着说:“倒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想让你帮忙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人走蒋家的路子。走私大周。”
蒋英德腾的再次翻身,他说:“好家伙。我就说你怎么这么冒失。原来你是把我和菩娘同你说的话都听进去了啊。”
上次穆陵关夜谈之后,蒋英德还以为章询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呢。
章景同笑着说:“没忘。如今已经在办了。”
*
次日,蒋菩娘过来正院请安。照例去祠堂罚跪,才知道昨天夜里章询来过了。
蒋英德拦着不让蒋菩娘去跪了,他说:“你还看不明白吗。王夫人就是来给你撑腰的。她来王家一次,又请你去陇东兵营一次。如此重视,蒋家还有谁敢罚你?”
以前赵东阳不过是王匡德手下的一个师爷,对蒋菩娘多有怜爱照拂,蒋家都不敢轻怠。如今王夫人亲自出马。蒋菩娘的待遇只会更好。
蒋菩娘嫣然苦笑,她如今容貌更灵动清丽了,说不清是好心情还是得了有情郎。
蒋菩娘说:“那九公和祖父他们也没说不罚我啊。”
蒋英德撇嘴,说:“长辈们拉不下脸面罢了。你听我的,你去跪了他们才要发愁呢。”
让蒋家长辈放下架子,来蒋菩娘面前说知错了。比登天还难。蒋菩娘不跪,才是悄无声息揭过这件事的最好办法。
蒋菩娘闻言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她实在不想和蒋家人打交道。索性也就在蒋英德院子里停了下来,问他:“那你呢?”
蒋英德嘿嘿一笑说:“章询给我找了个好差。你且等着瞧吧。要不了三日,尹丰大人就会要我去县衙帮差。到时候家里就罚不到我了。”
蒋菩娘心里一动,委婉地问:“章询,他不回浙江了吗?”
蒋英德道:“回啊。”他余光觑着蒋菩娘,高高在上的说:“南边子弟出了事。章询长辈在浙江也算有些威望,过去帮忙处理一下。过几日回来就按计划带章询走了。”
这么说,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蒋菩娘苦苦下定决心。暗暗发愁,可是她要用什么办法才能留下章询呢。
蒋英德的大脸突然靠近过来,他认真的问:“为什么不等哥哥。”
蒋菩娘错愕,问:“什么?”
蒋英德严肃又伤心地说:“我先前不是同你说了。你对章询有意,我帮你去说和。为何你要不值钱的样子,上去贴章询。”
“华亭那么多长辈。你那天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去搂抱章询。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蒋菩娘垂颈婉约,她静静地说:“因为我想自己来。”
“回了蒋家,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那天见了阿询,他不理我。我伤心,忍不住就追了上去。可发现他是怕我看见他的伤口,我就忍不住的心花怒放。”
“哥哥,我自己控制都控制不住,我想争取。就像孟宜辉明知不可能,争取我那样争取一次章询。”
蒋菩娘感激蒋英德,她说:“我知道让哥哥传话自然最体面。可是,我怕哥哥传错话。我想亲自看看章询的反应。我想知道章询的心意到底是什么。”
蒋英德是男人,对此不以为然。他问:”那章询的心意什么?”
蒋菩娘避而不答,反而说:“我很满意章询的反应。”
她轻轻地说,声音宛若铃铛碰撞。“他心疼我。”
蒋菩娘说:“不管他喜不喜欢我。男子对女子的感情都是从心疼开始的。章询他对我不忍,我就有信心。”
……男人对女人的喜欢都是从心疼开始的。
蒋英德振聋发聩。他忽然想起田绾,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觉得田绾好可怜。
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心疼呢?
*
陇东,兵营。
转夏后中午炎热,帐篷开着窗,外面人来人往。王元爱站着,散漫认真,亲手给章询斟了杯茶。
热茶刚放下,王元爱进来了。他目光四巡,诧异地问:“人呢?怎么就我们三个?不是说今日还请了松衡远和尹丰过来吗。”
王匡德笑着,也亲手给王元爱斟了杯茶,放在王元爱面前。他说:“坐。尹大人和松大人在路上。还有些时辰才能到来。”
王元爱起身说:“那我先回去。等人来了我再过来。”竟是一副要割席的状态,也不知道是嫌弃章询,还是嫌弃王匡德。
章景同一笑,询问王匡德:“将军是得到什么消息了?”
王元爱停下脚步。
王匡德本欲等人齐了再说,此刻也不得不开口道:“我军营里,先前就控制住了林仁圃。赵东阳死后,我仔细调查了什么人。唯有林仁圃最可疑。”
说着一点章询,这件事章询最清楚。王匡德说:“再加上蒋姑娘的证词。我就将林仁圃拘禁了起来。可惜一直没有进一步证据。军中人心惶惶,我便将林仁圃放了。”
王匡德敲敲桌子,“那天之后。我就观察着林仁圃,昨天晚上有人在江萍楼联系林仁圃了。不过,我还没有打草惊蛇。”
王元爱说:“就这?”
这确实算不得什么好消息。一点进展也没有。只能说是个好征兆。
至少证明大周确实有人在着急,想要急于填补粮仓。
林仁圃大概是陇东军营唯一的奸细。又或者成为了弃子。
否则对方不会在林仁圃还在观察期的时候,就联系他执行不得已的秘密任务。
不管哪个,对王匡德来说都是件好消息。
但是对其他人就不见得了。
王元爱嗤笑道:“就这点进展还要联系大家碰个面。我真的是懒得应付你们。”
章景同开口叫道:“王少爷。”
王元爱看过来。
章景同说:“坐坐吧。”
王元爱说:“这是你求我的。”
章景同沉气,王匡德赶紧打圆场,说:“小章师爷!”
王匡德说:“有一事我颇为好奇。若是您没有被图礼氏绑架,你打算怎么办。”
这就是故意说给王元爱听了。
毕竟图礼氏当初要抓的人是王元爱,阴差阳错带走了章询。白让章询受一堆苦。
王元爱听了果然就安分多了。
章景同寒暄,与王匡德道:“我原本是想着,借赵东阳的事大做文章。华亭多清流派,我有孟师爷帮我背书介绍。”
他尾音一拖,再次看向王元爱,含笑说:“再说,有王少爷在这里。想要引大周高官过来并不难,一样可以打草惊蛇。”
王匡德笑着,俊美容颜坐在四方桌上。除了矮小些像个孩童,真的是样样都好。
王元爱恹恹的一句话都不想说。
章景同只好问他:“你是不是苦夏?”
王元爱精神一震,不愿意让章时霖看出他的不适,冷笑道:“如今才三月小阳春,那里就苦夏了。”
章景同笑他倔,说:“陇东气候不比京城。王少爷不适应也是应当的。不如换下绸缎衣裳,陇东的葛布很好穿。揉软了穿着又凉快又舒适。”
眼看着王元爱又要炸,他冷笑道:“我适应的很。真多事。”
你才京城少爷,你们全家都是京城少爷!
王元爱是宁可倔死,也不愿意让人说他娇气。
王元爱怼章时霖道:“小章师爷破相的厉害啊,怎么这些时日都不见好。我看你这面相养不好,以后哪个上司肯用你。”
章景同道:“武官哪个脸上不带点疤。”
王元爱说:“你是武官吗?”
王匡德帮腔:“王少爷,您消消火。小章师爷年轻,哪里说的不对。我给你赔个不是。”
王元爱怼他:“你是他爹吗?”
门口有人大笑,尹丰呵呵笑着,替王匡德打着帘子。他们一人带了两个师爷,都坐在幕僚房里。
尹丰先前没注意到章询,还打趣道:“王公子怎么来陇东之后,脾气火爆了不少。”
王元爱杀气腾腾:“还不是托华亭的福!”
尹丰立即闭嘴。目光这才落到一旁以为是生脸,仔细一看是自己师爷房的小徒弟,惊讶地问:“小章怎么在这里。孟师爷让你来的?”
松衡远看向章询。
王匡德道:“是我请小章师爷过来的。章询是浙江人,他也落难过图礼氏。如今他两位长辈负责联系南方商会,安顿那些富家子弟。请他过来,更好办事一些。”
尹丰道:“哦。我想起来了,你给孟先生请辞了是不是。怎么,受不了华亭的苦。还是觉得江南好,打算回家了?”
尹丰笑着落座,对松衡远说:“不瞒老师说,这个章询先前来找我自荐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在陇东干不长。”
松衡远也笑着想起来了,他眯着眼睛老态龙钟的看了章询半晌,说:“我在华亭县衙外见过他。”
松衡远声音非常肯定。记忆远超过他这个年纪的好。
章景同笑着起身行礼,作揖说:“叩见松大人。”
松衡远摆摆手,说:“既然王将军让你坐,就坐吧。”
他侧头询问王匡德,“如今华亭的事安顿了,陇东军营的事也安顿了。不知王将军好端端的为何要翻旧案呢。您也是看着尹丰坐上来的。应该知道,华亭亏空的事是上几任的烂摊子。已经查无可查。”
尹丰也笑着帮腔,师徒两一唱一和。
尹丰说:“王将军这是领兵领腻了,想要做大理寺少卿啊。怎么,想往刑部活动了。开始当青天大老爷?”
王匡德一拍桌子说:“两位大人也不必和我装糊涂。我王匡德与华亭两脉一体,当年的事华亭脱不了干系,陇东兵营更脱不了干系。我没想着拉谁下水,我自己就在水里。”
说着看了王元爱一眼,余光示意说:“如今西北巡道官就在这里。今天当面把这件事说出来。我的意思是——不能再出事了。”
王匡德故作沉吟,慢慢的等大家反应。
王匡德徐徐开口说:“如今华亭也好,陇东兵营也罢。各自的困境算不上解除,也算尚能应付。如今,你我只要盯着自己地盘。不要旧事重演,再捅窟窿。”
松衡远目光看向章询,问他:“南方子弟买通索命门复仇,这件事你有没有参与。”
章景同噙笑不语,说:“回禀松大人,此事我知情。”
松衡远问:“我是问你有没有参与。”
章景同叹气,正欲开口。
松衡远严厉道:“别人小孩子心性你也小孩子心性。你在华亭县衙任职这么久,难道就不知道怎么叫顾全大局?!大周是什么地方,买通江湖人劫粮。你知不知道这会给朝廷带来什么麻烦?!”
王元爱脑袋一偏,无所谓的看着松衡远,说:“我也参与了。”
松衡远立即汗颜,额头大颗汗滴滚落。头皮发麻的说:“王少爷此举可有通禀过朝廷,还是您和王家通过气?”
王元爱脸像苦瓜一样,阴沉沉的,谁都能看出他心情不好。“没有。”
松衡远铁青着脸,第一次少有恭敬的怒看着王元爱。他终究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反而对章询一炮轰击。
松衡远指责章询说:“你们知道你们给朝廷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自己受点委屈,就想拖着整个国家下水。太卑鄙了。这么自私,难怪家里不让你出仕。只让来做师爷。”
指桑骂槐,在场大家的目光都有些微妙。
松衡远对尹丰说:“还好他向你请辞了。否则纵然是个助手,这样的祸害也不能留在华亭县衙。”
“都不要再吵了!”
王匡德起来打圆场,大将军的气势威严,这里又是他的地盘。松衡远恨恨的别开脸。
王匡德按着桌子发号施令:“总而言之,陇东的日子现在才刚刚好过。我今天叫大家来,就是希望华亭不要再出纰漏。”王匡德从容一笑,对尹丰说:“当然,如今华亭的县令是尹大人。我也相信也不会出什么纰漏了。”
此话一出,场面微妙。
尹丰反应古怪,松衡远反应更古怪。
松衡远火气难消,维护学生道:“你兵营别再出差错就行,别以为死了一个赵东阳你的军营就清静了。”
王匡德犹如心窝子上被人捅了一刀。他怒睛对上,“原来松大人也知道赵东阳死的冤枉!”
眼看气氛越来越灼热。王元爱和章景同对视一眼。一个揽着王匡德,一个拦着松衡远,口里不断喊着:“松大人,你消消气。”“王将军,您冷静一点。”
好不容易把两波人分开。
大家不欢而散。
*
帐篷外,夜晚的军营有些苍凉。
章景同踩过散发泥土味的草丛,天气微微凉。王元爱和王匡德并肩走在一起,王匡德关心的回头,问章询:“你今晚不回华亭,当真没事。”
章景同笑着说无妨,他道:“我已经向华亭县衙请辞了,再说了,尹大人、松大人此刻未必愿意见到我。”
王元爱夜晚看着心情似乎好些,他踢着小石子说:“别管他了,王将军还是自扫门前雪吧。”
王匡德掩饰异样,笑着说:“林仁圃我已经看住了。我有什么门前雪可扫。”
王元爱定步,觑着章时霖。说王匡德:“你觉得你瞒得过谁?”
王元爱道:“今天我听明白了一件事。你、松衡远、尹丰对当年吞声烂抵的事都知道些什么。只是官场习气使然,让你们几个一并忍气吞声了下来。”
“没有你想的这么复杂。”
王匡德停下来犹豫片刻,说:“承治帝登基后,当年的事我们也想趁机撂开。借着新帝登基的春风,顺便把前任留下来的烂摊子一并解决。”
“可惜事情并不顺利。”
“参与当年买卖军粮的事,除了魏官。还有不少大周奸细。”
王匡德说:“大周奸细究竟有多少,难说。但陇东这边至少有三个,或者六个、更多。军营一个,华亭一个,蒋家、田家、王家、孙家其中必有一个,或者都有。”
章景同沉吟开口:“按王将军的说法,这是保守估计。若是陇东兵营不止一个,这人数还得翻倍的涨。”
王匡德颔首,说:“正是如此。我才找他们碰个面。这时候大家不通个气,以后难免出事。与其以后推诿,不如现在联合。”
王夫人掀帘出来,远远的身旁跟了两个丫鬟。王匡德一见,就对二位小年轻说:“我夫人喊我了。天色不早了,小章师爷若是想今日留宿,我派人给你收拾屋子。”
说罢,王匡德忖度片刻,对王元爱说:“您的住处还需要添置什么吗?”
王元爱动了动嘴唇,最终说:“再派人给我送些冰吧。哦,那个什么葛绸的衣裳也给我备两身。”他用极小的声音,生怕章时霖听见。
章景同负手望月,远远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匡德离开,王元爱快步走上前,并肩问章景同:“时霖兄,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章景同说:“等消息。”
王元爱戏谑地问:“三月初六你三叔成亲。不往回赶了?”
章景同略微遗憾,却不以为意的说:“时短路长,现在也赶不回去了。不着急这一会儿。”
*
图礼部的消息传回京城。章景同收到的信陡然激增,崔老满脸不赞同的看着章景同不爱惜自己身体。
京城的信很多,章景同首先拆了太子的信。
太子谢翀信中写道:“备册即烧,懊悔无益。聿云今已出狱,驿途无忧。经转朝廷特使,速速回京勿要耽误。王家诸余事,孤自会处理。”
信末写道:“景同,图礼氏一事孤愧欠万分。事由转交刑部,朝廷已质问大周,让其申报残余旧部。安东护卫所护驾有功,封赏一事由你拟定,上折报孤,孤自会恩裳。至于嫌犯,图礼信、图礼佑二人交由你私丨处置。其余诸事,孤已接到汇报。盼你再诉令孤目清,另有其他需求,速速禀孤。”
“京城盼相见。孤宁亲眼见你安。”
崔老在一旁絮絮叨叨,道:“您受伤一事把太子吓坏了。事情瞒着夫人,但章大人全都知道了。你爹很担心你,他让你赶紧回京。陇东这边诸事交接旁人。太子也催,大公子,你别再吓家里了。你瞧你身上这伤!夫人看见了,眼泪都要哭断了。”
章景同赤-裸身体,他被崔老强迫检查伤口、上药。绷带贯穿身体,白色让人伤心。
章景同笑着说:“哪里就那么严重可怕。不过被囚禁了十个时辰,又不是十年半载。安东护卫所是怎么汇报的?夸张了。”
崔老满眼不赞同。
章景同再拆信,是父亲章鹿佑的。
章鹿佑信里平静,不见丝毫着急,似乎并不担忧儿子伤势。只是说:“吾儿景同,咸阳、图礼氏之事父已知晓。家中唯有你四叔通气。余众人皆瞒,然,祖父忧你。恐不日便知。事余汇报,做好准备。”
章鹿佑写:“秋转暖春,伤口益溃。附信伤膏早晚三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养好归京,勿在路上感染伤寒。不日西安府有郎中前来,其名姓翟,字仲长。为前御医也。擅长骨肌肉外伤,若半月不见好。你三叔已联系辰州门,请附近游历门人前去陇东。稍等数日即可。”
然后就是说教章景同:“愚子鲁莽,贸然劫走图礼氏门人,后患无穷。莫父知子,不加评判。唯忧你错估局势。幼儿离京太远,又赴咸阳游乐。尚不知,周朝多日不曾从魏打听到动静。国心动乱,恐边疆有异。大局之下,浮萍皆静。恐你难得真相。景同,若事情不顺,速速回京。切勿与人硬碰。”
因父亲这一番提点,章景同下意识先找祖父的信。满桌书信中不见章年卿的亲笔。他出门问:“环俞,你手上可有见祖父的信?”
环俞一直在托着腮沉思,闻言立即站直身体,犹豫片刻他说:“奉国公是给我们传了信。”
章景同听见奉国公尚不适应。片刻后才问:“是给你们传的信?”
环俞复杂的点头,说:“正是。”
“奉国公说,若是大公子问我们。就说:患在噤吭,无异辙也。让我们叮嘱你,周以关中制天下,事以无巧不成书。但多巧必异。让大公子仔细留心,切莫第二次自亏。”
环俞不好意思的低咳一声,难为情地说:“奉国公的意思是,若你再受伤。就让我们不必过问您的意思。直接把您打晕带回京。免得你母亲、祖母心疼担忧。”
环俞觉得最后一句话不好听,就咽下没说。
章景同问:“一并交代完吧。吞吞吐吐,我看着眼烦。”
环俞说:“奉国公说,你经不起摔摔打打,就带回家好好养着吧。免得让人心痛。”顿了顿,他于心不忍地说:“对了,奉国公说您养好了伤再出发。不要在路上感染,病出个好歹。——你身上的伤迟早有好的时候,母亲、祖母心里的痛确是一辈子的。”
章景同说:“我知道了。”
兰妈妈做了酱炒甲鱼和清扬鳝段,近来她把食物放在门口,由焦俞环俞端进去。很少接近章景同的书房兼卧室,她规矩礼仪,让人又安心又担心。
焦俞端上桌,把章景同的信收了收。
“大公子,吃完再看吧。”
章景同目光在信堆中突然看见姐姐章佩玖的信,心里不知为何突突了一下。他迟疑着打开,焦俞见大公子犹豫不免好笑,他说:“大公子连章大人和奉国公的信都敢拆。怎么到了玖玖小姐这里反倒怕了。玖玖小姐又不是什么母老虎。瞧您犹豫的。”
章景同头皮微微发麻,像是再避洪水猛兽。他说:“先吃饭吧。”
用膳毕,焦俞促狭怪。故意把章景同刚才压在最底下的章佩玖的信放在最上面,往前一推。
章景同不高兴地说:“焦俞!”
焦俞热情道:“看看嘛,看看嘛。”
“在周流山的时候,人人都说大小姐温柔聪慧,和皇后娘娘幼时很是不同。是个女诸葛的性子。”可焦俞跟在章景同身边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章佩玖漂亮或者聪明。
章景同无奈,说:“姐姐而已,我有什么好怕。”
章景同从来不觉得他姐姐漂亮,也没觉得她是什么女诸葛。事实上,在章景同眼里。章佩玖是个恋爱脑,只知道情爱的傻瓜。俞弘业纠缠了她这么久,不见果断,不见聪慧。糊涂的很。
章景同叹气拆信说:“我只想不想看她说要怎么嫁给俞泰了。英国公府一心想娶公主,她和俞泰情投意合有什么用。嫁过去有什么好日子。我替姐姐发愁。”
焦俞大为失望,他好奇的问:“那大小姐漂亮吗?”
章景同迟疑了下,谨慎用词的说:“漂不漂亮。看你怎么定义了。姐姐算个美人儿,可若论漂亮。至少也得是南嘉鱼、蒋菩娘这种的吧。章佩玖,她算什么漂亮。”
焦俞没见过南嘉鱼,不过蒋菩娘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儿。看来章大小姐的美貌和她的聪明一样,也是名过其实咯。
这时,一旁一直沉默的环俞突然说:“章家大小姐清艳绝伦,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章景同和焦俞齐齐注目礼,异口同声:“你什么见过她?”
环俞不吭声了。
章景同好奇叫他:“环俞,你见过我姐姐?”
环俞兀自做事,他闷声说:“偶然见过一次。”
章景同失笑,他摇摇头。在两个俞期待的目光下拆开章佩玖的信。令人意外的是,章佩玖信中只有一句话:英国公世子俞泰前去陇东接你,跟他回来。
焦俞吃惊:“只有一句话?”
环俞投过来好奇的目光。只见焦俞道:“他为什么也要来陇东?疯了疯了,这里有了王元爱、有了大公子还不够,又要来个祖宗。”
章景同微微叹气,“父亲乐观了。他没有瞒过姐姐。”不然章佩玖也不会让俞泰来接他了。
“好生麻烦。”章景同扶额头痛,只觉得刚吃下去的饭搅的胃的疼了。
俞泰自幼被英国公丢出去历练,倒马关所当兵。文武功夫都很厉害,最关键的事章佩玖如今和他拧着。章佩玖要天上的月亮,俞弘业也恨不得能给她。
如今章佩玖令俞泰把他带回京,这是一点周旋的余地都不给章景同留。
俞泰为了在姐姐面前表现,一定不会理会他的任何谈判,强行带走。
走一步看一步吧。
章景同捏着眉心。
*
章景同吩咐焦俞、环俞:“把信加急寄给太子。环俞在太子回信之前,搜罗朝廷近日所有邸报。焦俞你去陇东找个熟悉底细的人,把近日陇东来的大小事,事无巨细一并汇总过来。我要看看我忽略了什么。”
父亲、祖父都这样提醒他。不会空穴来风。
章景同极为不舒服这种感觉。就好像……
焦俞环俞一并跑了出去,片刻后,焦俞就回来了。他挠着头,奇怪地问章景同:“大公子,这个熟悉底细的人是谁啊?我,我应该去哪找。”
章景同愕然失笑,他擦了手。起身道:“罢了罢了,是我糊涂了。焦俞你去备点礼,让兰妈妈做些熟食。我们去孟先生家坐坐。”陇东大小事,问孟德春再合适不过了。
耽误了一个时辰兰妈妈做好饭,已经是夜半时分。
这个时候实在不是探望人的时候。不过还好,章询还有层身份,是孟德辉的学徒。
这年代学徒都是半个儿。章景同虽然吃住不在孟德辉家,但节礼从来没拉下。脏衣服也时常被孟德春让下人带回家洗。故,章询半夜登门。孟家并不觉得奇怪。
收了章询的节礼、熟食。还接了章景同一篮子脏衣服。
孟德春夫人拉着章询长吁短叹的问了些儿子事宜,得知孟宜辉在咸阳样样都好。不禁长长放下心。夸赞着章询:“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虽然跟了我们家老爷还不到一年,确是最有心的孩子。老孟这么多儿徒,只有你去咸阳看望过宜辉。规矩大,礼仪也大。凡事样样都好。”
“可惜你的前程不在这里,不然我就做主。让老孟正式开师门,收你当儿徒。”
孟夫人摸着章询小脸,章询半大不大,俊俏的很。少年如今已有男子的模样,孟夫人到底收了手。她感慨说:“不过也好。做师爷也不是个好前程,如今家里人既然叫你回去。想必浙江也给你谋了好差。你家境好,族望便不必走他乡。好好留在浙江,过些年有了前程。老孟见了你也得叩大人。”
章景同矜持的笑。
孟家下人匆匆跑来说:“夫人,老爷不在书房。我问了门房,老爷说他心烦去杜师爷府上坐坐。”
孟夫人习以为常了,笑着说:“老孟和老杜半辈子都这样。两人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要不,你明日过来再看看?”
章景同想了想道:“无妨。我去杜师爷府上一趟便是。正好,杜师爷、孟师爷都在。问点什么也更齐全些。”
孟夫人道:“也好,我派人带你过去。”她起身把章询送到垂花门,“走夜路小心些。切勿再遇上劫道的。”
章景同笑着说知道了。跟着提长灯笼的下人离开。
杜卫良住处章景同隐约还记得,但确实不熟路。
下人轻车熟路,很快把章景同引到,还亲自上前敲了门。
杜府下人没看到章询,一看到孟夫人身边的小厮就说:“孟夫人又催了吧。放心,只有我家老爷和一个同僚,都在家里喝酒呢。没有乱来的女人。孟夫人盯的真紧。”
下人笑着说:“别乱编排我们夫人!是小章师爷有事来找孟先生,老爷不在,夫人就让引到这边来了。”
下人这才看了眼外面的章询,他凛然紧张,说:“我去通传。”
杜卫良的小院也不大,虽然和孟德春职位相当,收入也相当。当并不知道是因为吝啬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杜卫良住处也只比章景同租赁的小院大一点点。章景同站在外面,一眼可以看见正院内景。窗户的灯光一瞬间熄灭了。
静了片刻,烛光又重新燃起。
孟德春开门出来,在夜色里对章询招手,“小询啊,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章询被堵在门外。章景同起疑道:“杜师爷呢?”他笑着,轻松的问:“怎么见着我来了还把蜡烛熄了。”
孟德春笑着说:“说什么呢。方才开门见了风,蜡烛偶然熄灭。杜师爷找了会儿才点着。你这孩子,被图礼氏绑了一次吓坏了?怎么疑神疑鬼的。”
说话间,杜卫良也出来了。他披着外袍,脸色酒气糟红,像是喝高了样子。
杜卫良大声的喊:“章询!你小子这么晚,怎么跑到我这来了。”
孟德春温和的揽着章询,此时他已经从下人口中知道来龙去脉。笑着把章询揽到一旁,说:“听说你找我有事。这么晚了,急事?”
章景同斟酌片刻说:“今日我从王将军处回来。想着王将军、尹大人、松大人吵架的话,心里有些疑惑。怎么也睡不着。一时兴起,仗着孟先生从前疼我。就过来了。”
说话间,章景同余光一直望着室内。烛火通明,却不见窗内有人影凸显。
方才杜府下人明明说,房间里有三个人。
章景同旋即说:“孟先生、杜先生正在酒兴上。想想我也真是小题大做,脑子一热就来了。”章询不好意思的说:“明日我去县衙找孟先生。今日时候不早了。孟先生再和杜先生喝一会儿,早点回去。师母也担心呢。”
孟德春长松一口气,笑着说:“知道了。你这孩子也真是八卦,这点事都值得半夜找来。”
孟德春让章景同好好养养性子,别一点小事就火急火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