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月明星疏,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
隐隐雷鸣的夜晚,尹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急促的敲门,他打开门。松衡远浑身夜露冰冷的出现在门外。
松衡远嘶哑地看着尹丰,老眶隐隐泪花,“老师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事……”
尹丰什么都没说,亲自提着灯笼,趿着鞋。
“老师,什么都别说了。我带你去监狱。”尹丰没有叫小厮,亲自引路。
松衡远有些颤巍巍,尹丰停下脚步,回头低眉顺目的扶松衡远。一盏小灯,圆胖胖的小肚子,照亮不了太大地方。只有方寸光明。
松衡远忍不住问:“你就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尹丰笑着说,“老师做事自有老师的道理。”他尾音极轻,像轻轻点在夜色里,近乎呢喃:“我永远都忘不了刘党清洗的那晚,老师的乌靴出现在天牢。”
尹丰是被松衡远给提上来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的师生缘分是早就开始的,世间只有二人知道,他们是在刘党清洗那晚才初相识。
开泰帝年间,二宗争锋。尹丰是那个不幸裹在时代洪流里的微末小官,那时候没有人能不站队。连后来居上章首辅,在二宗年间都不得以夹着尾巴,左右逢源。
尹丰没有选择。他投靠刘党,仅仅是因为刘宗光喜欢提拔微末爬上来的人。而谭宗贤是皇上的狗,他只重用齐地的人。连松衡远,也是靠娶了齐地之臣的女儿,勉强把自己洗成齐党,爬到松衡远身边的。
松衡远身边的妻妾半数都是齐女,甚至有四个都是上司送的。他一一笑纳,没有半分不悦。
尹丰做不了这么恶心。他只能投靠刘党,在刘宗光的党羽下,战战兢兢做官。却不曾想,一丨夜之间,大厦倾倒。刘宗光惨死狱中,刘党一丨夜之间倒了,谭党血洗刘党。
那一丨夜,京城血流成河。
开泰帝终于做了这京城的主人。
和景帝留下的旧臣被连根拔起,给齐地臣腾位子。尹丰被打入大牢时,脑海唯一的念头是:真遗憾,他选错队了。
早知道他也投靠谭党了。
大牢关的人丧失志气,松衡远白净的乌靴出现在监狱。他和整个大牢的人格格不入。
松衡远抱着手炉问他:“你是尹丰?”
尹丰说是,松衡远就蹲下,看着他的眼睛问:“我可以救你。但我需要你为我办一件事。”
“你敢和齐王党斗吗?”
尹丰迷茫异常,他听不懂眼前这个谭党在说什么。松衡远是谭党,谭宗贤就是齐王党最忠实的簇拥者,他在说什么。
松衡远微微一笑,送他来了陇东。
尹丰成了刘党倾倒下为数不多的幸运儿。
临行前松衡远告诉尹丰:“朝廷前些日子收到一封密奏,是陇东一个粮谷师爷的血书。上举报有人在偷偷贩卖军粮往大周。”
可是因为这些人是齐臣,开泰帝任人唯私,没有人敢和他们作对。天高皇帝远,陇东成了无主之地。
官场形同虚设。
开泰帝纵然有一万双眼睛,也盯不紧每个齐臣。而他,又不肯用别人。
尹丰几乎没有沉默,立即就说他愿意去。
“宁可抱香死,不愿枯残此狱中。”松衡远一步一步的走,说:“我一直记得当年你说的话。尹丰,老师有你,是老师之幸。”
怎么不算幸运呢。
松衡远当初救尹丰,仅仅是因为绝望。他一丨夜一丨夜的翻这份案宗,却被谭宗贤下令不许声张。他有必须要做不可的事,等他做了该做的事。他自然会处理陇东这些人。
可松衡远等不及,他不知道谭宗贤说的以后究竟是什么时候。可他知道,彼时正逢二宗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如果这件事被拿住了把柄,齐王一派都会被攻击。
陇东偷贩军粮的事,参案的几乎都是齐臣。当时朝廷各级官员本就对帝王重用齐臣颇有微词。如果此事定案,不仅齐臣大损,连开泰帝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帝王,都要遭受连累。
松衡远很清楚,他知道这件事会被永远按下去。
午夜梦回,松衡远的良心饱受折磨。他一直以为他已经抛弃了三观道德,他为了舔谭党,做出很多同窗都瞧不起的事。
可松衡远从来没有想过,他竟然还有良心,仅存的良心。身为谭党,他一丨夜一丨夜的睡不着。满心想着怎么推翻……不敢想!
松衡远到底没有那么极端。他开始把目光放在外面,然后注意到了尹丰。
刘宗光从微末发家,他喜欢提拔微末之臣。而尹丰是这群人最正直的,那时尹丰还没有入狱。他意气风发,大有在刘宗光身边站稳脚跟的趋势。
寒冷的夜风扑灭了尹丰手提的灯笼,师徒两个开始摸黑前进。
松衡远声音在夜色中又沉又远:“这世上总是一报还一报的。我当年也没想到,我当初随手救的一个工具,会在多年后拉我一把。”
松衡远私以为,他实在算不得尹丰什么恩人。充其量就是恻隐之心。他不忍心看到这样的人死在党派之争。所以去监狱给他个机会。
是尹丰自己抓住了这个机会。
从头到尾都是尹丰自己救了自己。
可多年后,开泰帝还位,谭党一丨夜倾倒。新上位的承治帝虽不如当年血腥,却同样狠辣。章年卿入主内阁后,刘俞仁也紧跟着上马。谭党一个个被拉下马,人人自危。
谁都摸不准这位新帝王的脾性。
这次轮到尹丰救松衡远了。他四处周转,上下打点,力挽狂澜。
终于,他们师生在陇东团聚了。
松衡远尹丰正式做了一对同僚,这一共事就是二十多年,两人似师徒,似朋友,似父子。
连如今松衡远都说不清他对尹丰是什么感情了。他们相依为命,彼此扶持。远远超越了很多血缘。
尹丰扎根在陇东,没有再让大魏一粒粮食流到大周。
松衡远充当尹丰的左膀右臂,替尹丰保驾护航。他们试图在陇东官场上抱团,人人皆骂。
终于到地牢外了。
松衡远轻轻地问:“最近凑过来的那些刑名师爷都散了吧。”
尹丰说:“我都安排好了。老师尽管进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松衡远轻轻点点头,他看了尹丰一眼,重影叠峦。
*
地牢中,成绰牢房干净整洁。
松衡远几乎是疾步上前给成绰披上衣裳的。披风宽厚实熏了厚实的熏香,松衡远的体温还残留在上面。
成绰苦笑,说:“大人,你实在不必如此。毕竟这陇东谁都蒙在鼓里,但你很清楚,我一直在替大周做事。”
松衡远根本不听这些,愤怒地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在替储谦做事!为什么不交代你是储舟之的人。”
成绰微微悲伤,他面壁监狱墙壁,定定地说:“很多年前就不是了。大人,自从我站你这边那天开始。储大人就和我断了联系。这些年我虽不断的往京里送去情报。但……储大人始终没有回复过。”
“那不一样!”松衡远灼急道:“你写,我帮你送进京。小绰,那储谦为章家做事,章家不敢碰陇东,所以储大人这些年才不敢联系你。如今情况不同了!你身陷囹圄,他一定不会忘记你这个功臣。”
成绰道:“我自愿的。”
成绰微微摇头,有些不愿意看见松衡远不愿意接受现实的模样,他说:“松大人,我了解您。就如你了解我那样。从前,过去,现在。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决定就是埋伏在您身边。”
他有些惭愧,少年般笑了笑,有些憨。“真对不住您,年轻时我一心想害死您。您却对我一直忍让。”
松衡远老泪纵横,他痛哭难过:“小绰,你为什么还纠结那些过眼云烟。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谁,自从你来到我身边那天起。我就是知道你是成师爷的儿子。”
“那个我抚过无数次的卷宗,一丨夜夜辗转反侧难眠的卷宗是你父亲写的。”
“我是谭党,是承治帝登基后仅存的谭党余孽。”
“你父亲死在齐臣和保皇党的斗争中。你怎么会不恨我。我不怪你,孩子,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其实……就算当年你不帮我隐瞒。我也甘愿死在你的手下。”
松衡远对朝夕陪伴的成绰一直有着别样的感情,他哽咽地说:“求求你让我救你。今夜这牢房的门大开,门外有马车,马车里有银两包袱。天下之大,就凭你是成绰。你无论在哪里落根都有人保你。”
松衡远说:“除非朝廷诸官皆废师爷。否则,你定不会被朝廷抓到。无论你在哪都必定有官府的人给你通风报信。小绰,答应我,不要死,走!”
成绰撩袍郑重跪下:“松大人,这一辈子我都在选择我认为对的事在做。当初埋伏在你身边是,选择不交出你的把柄是,认……你为义父是。这些年,我知道我愧对储大人。储大人把我放在你身边,是为了监视你,盯着谭党,盯着齐王的人。而我却背叛了他。”
“我没办法告诉储大人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知道储家效忠章家,章家和天家一体两脉,他们若知道你还在和小齐王联系,势必不会放过你。朝廷……浑浊不堪!没有了二宗,又有了章党和王党。没有了虎视眈眈的关山月将军,却又多了个令人忌惮的中州王。”
“其实……谁做皇帝,又有什么分别呢。承治帝和小齐王再争,好歹他们都姓谢。如今眼见着章陶两家都要与皇家分权了。这江山是谁的,又有什么意思呢。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年小齐王回齐,只带走了齐地嫡系。大部分谭党余孽都留在了朝廷。谭党死的死贬的贬,如今苟活的没有几个。
松衡远不听,拉起成绰:“走!”
成绰纹丝不动:“我选择了大人。”
松衡远悲怒:“走!”
成绰无动于衷,“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松衡远拽着他的衣领往门口拉,“你给我走!”
成绰立在原地,他踉跄了一下。
成绰单膝稳住身形说:“但我从来没有效忠过谭党,也没有效忠过齐党。我无所谓,是因为觉得天下诸事皆可笑。”
“我父亲死在齐王党和保皇党的斗争中,是二宗倾轧下的产物。我这一生,最厌恶丨党派。”
“大人!”
“我今天只有在这里,我只有以身献义,清流派才会在我们父子的奠基下立起来。而后千百年,清流派会高悬于党争之外。这世上章党王党再也别自诩什么清流浊流,他们都是一路货色。我们清流派会自己长出脊梁,绝不会被他们侵占。”
“运气好的话,我会活下来。”
“松大人,你就成全我一次吧。我实在……实在是想做这件事很多年了。可惜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陇东埋伏着大周的探子,我潜伏了这么多年,仍然没有摸到关键。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唐仕。”
“我这些年为大周尽心尽力,不管是对方想毒杀唐仕,亦或救我于苦难。或者连我一块毒杀,我能吊出这个奸细。”
“我得看看,谁来救我。谁来传信。谁来毒我。”
成绰笑的温和明亮,他曾是咸阳城最有名的浪子。他要读书,要为官,他风流在长安城,和许多官员都打好交道。他曾,差点远离幕行。
成绰道:“我死了。整个陇东,整个幕行爱护我的师爷前辈都会知道我是死于忠君爱国。从此见了党派之争只会憎恨,无论章党倾轧,王党颠覆,我死后自有后辈清流源远涓流。”
“你,就成全我吧。”
松衡远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他问他:“您这些年不肯成家。就是因为你早就打算死了?”
成绰笑着说:“我这些年名声在外。天下师爷都卖我一个面子。小询当初从咸阳回来,却告诉我说出了陇州,我的名帖就有些不管用了。我当时就明白了。”
“我父亲死的太久了。很多人都忘了当年的事了。我想,老一辈走光了。我父亲也就白死了。”
“与其我娶妻生子,害一个姑娘,给父亲留下一个血脉。倒不如我了无牵挂的去赴大义——司马氏三代人记史而死,名流青史,我不信,我们父子两代人皆献大义,清流派会留不下一个火种。”
“比起血脉延续,我认为这更有价值。”
话说到这这个份上,松衡远已经没有立场和借口去阻止成绰了。可松衡远还是难过,他抓着成绰的肩膀问:“如果没用呢?如果一切都不如你所预想的那样顺利呢。”
成绰噙笑道:“那我相信,这世上始终还有像大人一样的人。父亲当年的卷宗没有被埋没,我相信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的尹大人和松大人。”
成绰俯首叩谢东翁:“成某谢松大人这些年来的照顾。”
“若大人真的于心难忍,我想请大人帮我请一个人过来。我想请华亭县孟德春身边那个小师爷章询过来。我有事要拜托他,还请大人帮我。”
松衡远说:“有什么话不能嘱咐我吗?”
“没办法。”
成绰说:“只有这个孩子能办。我相信他不会推辞的。”
松衡远道:“好。”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20年的时候,有想过开师爷小史的。一个是罗山县的故事,主角是贺怀远vs元皓生,女主是宁宁宁陵县,主角是元津生和贺泷漉(小名水水),水水是贺怀远的妹妹。格局都不大,文里出现的最大的官,是知府/巡抚。主要分了四篇:《军幕师爷》对接的是谭宗贤还在齐地那个时间线。男主是李闯林(谭宗贤)父亲的旧臣,一路把小闯林送到齐地。自己隐姓埋名。和小姑娘谈恋爱的故事。《漕粮师爷》就比军幕师爷的时间线更晚一点。主要是撞上了章年卿的两个事件,一个是汀安的船帮。一个是章年卿泉州海运后。但是不是系列文,只是正好同处在一个时代背景下。《刑名师爷》对接的是章景同篇,就是贺怀远vs元皓生,女主是宁宁那篇。和章景同有过一点小小的交集,但几乎没有交集。章景同通过别人安利,其实很想提拔他来着。但是被男主以“有人漏夜赴科场,有人辞官归故里。”为由拒绝。最后一辈子留在罗山县了,陪着宁宁过完了平凡的余生——其实也不平凡,毕竟女主主打一个柯南属性。差点没累死她相公。谁让一个刑名师爷娶了天生的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宁宁真的,我哭死。为了老公再就业,真的是立下了比柯南还多的‘汗马功劳’啊。《钱谷师爷》主要对接的是章霁煦篇。其实是章霁煦在理清自己身世后,从对手背后揪出来的军师。主角是元津生和贺泷漉。反正最后结局就是因为男主立誓过,今后绝不和朝廷的人搅合挂钩,拒绝了章霁煦的进一步接触。但是他没有隐在小县城生活。是师爷中活动范围最大的。是个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腹黑的人,我一直觉得水水跟了他真的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贺泷鹿还傻兮兮的以为她占了便宜……真的是,巨傻白甜,而且是特别不符合晋江、乃至抖音主流推崇的女主。反正水水真的天真的让人忍不住拘一把同情泪。我真的特别怜爱她。——————————为啥最后没有开呢。其实我觉得我都不用解释,所有追我文的读者都看的出来:我写不过来。因为真的写不过来。我码字的速度大家都知道,我本来是计划21年完成全部古代系列,开始写浮罗系列和百鬼镇系列的,但是千算万算,高估了自己进度。我实在不知道把师爷小史系列插在哪里写了。除了浮罗世界、百鬼镇,我还有城市心电图三本现言,《乖情歌》《怪情歌》《坏情歌》三部曲。陈家系列三本,但是我打算揉成两本。《陈渡》单独开,陈痂和陈事写成一本,揉成主副CP。掰指头细算的话:《星际外交官》《星际指挥官》还有个同背景下的《未来律师》(这本主要是好玩在女主在替哺乳期的男人打官司,有些很好玩的星际设定。乍一看好像有点像女尊文,但是不是。剧透就是关于基因工程的一个项目。)还有一本无名,但主角是余冬和严霜,耽美文,雅痞邪佞攻×高冷怂包受。奇幻的《小龙君》《狐不媚》《小神仙》《唯有玉兔上龙床》……只能说,恨只恨我不能一天写十万字。不然我一定把我的世界掏出来呈现给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