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第206章

汝阳郡主进门时,就见父子二人都异样。章鹿佑书房是禁地,尹凌清素来来去自如。

见关着门她就进来了,尹凌清就怕丈夫骂儿子,果不其然!尹凌清拉着章景同坐下,说:“罚什么站,和你爹说话也这么拘谨。”

这倒是误会了。章景同没有罚站,不过是正好父子说话,站着儿子。

不过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章景同从善如流谢过母亲说:“还是娘疼我。”

尹凌清拍拍景同的手,坐在章鹿佑左手边。章景同没有落座,反而是到母亲身边捏着肩,继续同父亲说:“我当时没有应允。实在是感到此事蹊跷。”

“昌伯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来给我们打招呼?”

章鹿佑道:“哦?细说说。”

章景同慢条斯理的给母亲捏肩,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昌伯候能知道他去抄书房的事,必然在京城有几份旁人不知道的消息渠道。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昌伯候祖上也是富贵过的,如今也谈不上落魄——落魄不落魄昌伯候下一代才看得出来。

毕竟事到如今昌伯候也只是闲赋在家。可这闲赋也是这两年的事,先前昌伯候主持三大案的时候,名震一时。

章景同道:“父亲,依儿子所见。昌伯候许是知道了陶文霍在京城的事。与其说他来跟我们打招呼,倒不如说他在劝我们尽快把陶文霍送走。”

昌伯候只是想结案,想立功。他和章家有仇,但断不至于置章家于死地。

陶文霍秘密进京,章家瞒而不报,往轻了说是情有可原。往重了说是不是想趁京城守备空虚逆反乱上?

汝阳郡主捏着眉头,章鹿佑给她递了蜜饯,一小油罐乌黑烧瓷,里面沁凉正适合保存蜜饯。

章鹿佑自然知道儿子在担心什么。昌伯候是不是真的知道了陶文霍在京?

若是送走人了反而暴露了踪迹,反而露把柄给天家。

可若昌伯侯没有这个意思,眼下是送走陶文霍最好的时机。

不然天子若召中州王之子进京,陶文霍突然从京城冒出头来。他这样无声无息的潜伏。只怕会让帝王疑心。

下一次中州王若是派人带兵入京,是不是也是这样潜入无声。

章鹿佑对儿子道:“如今这个时刻,确实没必要再增加天家的疑心了。”

章鹿佑到觉得昌伯候是怎么想的不用管,“这世上的人总是趋利避害的。昌伯候再怎么不真心他当也明白,即便这件事捅穿,也不过是更加增加天子的忌惮,就算将来章家要被清算,也不会在今日就如何。”

“如今边境与大周正在打仗。皇上再糊涂,也不会在边疆战事之际,对内又对章家下手。”

不仅不会,章景同亦心知。就算皇上什么都知道了,也只会把所有心思按在肚子里秋后算账。

如此一来,昌伯候有什么打算。这五年八年的都不能称心如意。

那昌伯候做这桩事就不划算了。

章鹿佑沉吟道:“给汪家打声招呼。今天夜里让他们悄悄派人去平寺胡同把陶文霍送走。辞行就不必了,告诉文霍,皇上对陶家的心思不是一年两年了。”

“这几年大周开战,让陶家减兵,至少明面上做出个姿态来。令中州王安抚战士,朝廷不征不动。”

章鹿佑顿了一下,其实他心中也没有底气,但此刻这话却必须要说:“若是将来皇上调兵调将,势必要将陶家的将士和士兵分开遣用。我可以尽量去保将士,尽量让他们在自己手下人服役。只是将领……”

将领章鹿佑就无能为力了,离开陶家的将领还能忠心吗?还能忠心多久呢?

王存舟去了河南,都被陶家所归化。中州王和手下的将领异境而处,他们的结局真的会比如今的王存舟更好吗?

章景同不知如何接话,更不知如何宽抚父亲。他微叹道:“这话我就不给文霍说了。想必他也明白,章家再怎么周旋,涉及河南兵权一事,总是无能为力的。”

章年卿退朝太早了,他辞官时才四十九岁。章家是保下了,陶家却因此在京城失了一员助力。

“父亲,我都知道。”章景同给父亲倒了茶,又给母亲倒茶,滚烫的茶碗端过去的时候,一室静谧。

章家这些年给陶家最多的是经济助力,泉州海运一半养的都是陶家。祖父后来更是把三叔送过去——在河南习武的章聿云,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质子?

章聿云在河南,这份亲情就断不了。陶家看见章年卿把亲儿子都送到自己境里,就知道章年卿没有放弃他们。陶家自此才安心。

不然决裂起来,章家、陶家都换不得好。天家是最高兴看到的。

章景同想象不到祖父当年的处境,应该是很艰难的抉择吧。易地而处,他无法对自己儿子如此狠心。

最隐晦的是,章聿云是真习武,他也是真的热爱江湖。只是这份热爱不敢回溯,不敢细究。——倘若不热爱呢,倘若不喜欢呢?三叔如今还能对他的父亲如此毫无怨言吗?

章家这些年源源不断的给陶家输送银子,海上的收益拨了再拨,章家每年各处铺子送上来的银子,哪次不贴补陶家?

浙江章家又到底在眼红什么,为什么不顾子孙前程,都非要和京城章家这一支攀上关系,把章芮樊认祖归宗。

要知道,章芮樊当年被逐出章家,可是当众开宗祠除名,分文未给,若不是章芮樊命大,一路乞讨到河南扎了根。如今早就没命了,哪还有这些子孙后代。

章芮樊为了孩子前程低头认祖归宗。

章芮樊膝下三个儿子,唯有留在京城的章年卿闯出了名头。

章芮樊这些年一直很安静,不许长子、次子伸手打搅正是因为愧疚。

不管怎么粉饰,当年独自留在京城的章年卿就是一个弃子。他还不足十五岁,就失去父母的庇佑了。明明父母都在世,京城却只有他一个人。

若不是当年章年卿订了亲,有岳家照拂。前朝状元在新帝手下当官,日子要有多难熬。

这份愧疚是不能抬到明面上的。章芮樊这个父亲能做的,就是不给儿子拖后腿。

当时章年卿正处在首辅提名时,帝王本就不想让章、陶两家势大,只是不得不为之好治天下。

若是此时爆出章家不忠不孝不义,连自己祖宗都不认!哪怕章芮樊有一肚子怨楚,也会被指责孝道有亏,长辈鞭挞是为了督促他进步,他怎么能心生怨恨呢?

更何况皇上是很乐意借此事大做文章的。

章芮樊为了章年卿,打落牙齿和血吞,他笑着说认祖便认祖,当年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如今他也儿孙满堂了,就不计较了。

顺势,狠狠的坑了章家本族一次。

章家举族八千子弟,就因为和京城章家认亲归宗,如今子嗣科举有功,却不得入仕。

别人是朝廷有人好做官,桐庐子弟却是,京城有官,他们就得避其锋芒。

钱是个好东西。贴补陶家时,看似是章家亏了。但中州王手握兵权,章家和陶家一日交好,朝廷就不敢一日对章家动手。

至于浙江章家,祖父始终秉持见利不见钱的姿态。他给章家插手生意的机会,在南边打开市场,好给五叔打开方便之门。但从不送真金白银。

浙江章家无论想从中捞多少,得先全心全意,倾尽全力浑身解数先让京城章家赚饱。

这些年过去了,浙江章家再嫌余羹残冷,也割舍不掉这么大一块肥肉。只是每年都避免不了,来章家哭几场,叙叙情分。

其实章鹿佑、章景同对章芮樊陌生多,感情少。虽是血亲,可这些年鲜少见面。

纵然这样,章鹿佑一想起祖父临死前,不断的哀求父亲和他。一定不要把他葬回浙江,哪怕把他烧了,骨灰撒入海里、河里都不要让浙江的人把他尸骨带回去。

那时候章芮樊病的很重了。父亲章年卿跪在病榻前,章鹿佑端着汤药空碗站在一旁。

病床前,章年卿和风细雨道:“爹爹,你放心。有我和大哥、二哥在呢。”

章芮樊病手将儿子抓的很紧,哭的像个孩子。章年卿便道:“我把长子长孙都带来了,将来我的长子长孙也会带他们的长子长孙来祭拜你。爹爹,你放心。只要京城章家在一天,浙江就不可能把你的尸骨带走。”

年迈的章芮樊呜呜的哭了,他放心了。

当天夜里,晚膳时分众人正在用膳。章鹿佑刚咬破一颗芝麻汤圆,芝麻味弥漫开。

稚子呀呀的也要吃,景同当年太小,一路舟车劳顿,恹恹了好几天,今日难得精神。

章鹿佑平时对儿子很是严格,这一刻很是心软,抱了稚子在膝上抓着他的小手,不要去碰滚烫的碗沿。下人突然来报:“……老太爷去了。”

章鹿佑一愣神的功夫,小景同抓翻了汤碗,滚烫的汤圆落在衣袍上,热气透过衣服烫在腿上。

片刻间,章鹿佑六神无主,本能的抱着儿子高高举着。

景同没有被烫到。

章鹿佑冬日穿的棉袍,肌肤烫红了些也不碍事。只那么一刻,稚子景同和撒手人寰的章家老太爷,在这一刻在章鹿佑的心里同时重重一锤。

有长辈去世的悲恸,有稚子鲜活新生的欣慰。

章鹿佑叹了口气,回过神来高大的景同已经不复当年稚子模样,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大了。

“景同,你过来爹爹有话要给你说。”章鹿佑伸手扶着桌沿,在思考要怎么开口。

章景同刚给母亲倒完茶,闻言抬头。

章鹿佑说:“长公主今日为你进宫,说你未成婚不立家,不应该管替父管家事。皇上听了长公主的话,要把你的婚事提上日程。”

章景同低头一笑,说:“我知道,我求的长公主。”他等不及东宫慢慢审孟家了,他想催催,让婚事办的快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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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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