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兰妈妈淡定如常,黑着脸问:“在章家小院你和那章询,是不是——”
“没有!!”
蒋菩娘面红耳赤,仍旧斩钉截铁:“没有!什么都没有,章询他没有。”
兰妈妈似笑非笑,定定道:“菩娘,你身上的香是骗不了人的。从你来初潮开始,你必然闻过这若有似无的味道。只是没有如今这么浓郁罢了。”
“你若没有和男子亲近,不会遇热就发香。”
兰妈妈不想把话说的太明白罢了。
若蒋菩娘一直是少女,没有情丨动过。蛊香是断不会浓成这样的。
蒋菩娘对此避而不谈,忽而只说:“竟是如此。”
蒋菩娘抬袖,闻了闻自己身上,“这什么味道,自打我离开陇东。时不时就出现,挥之不去的。”
“不会挥之不去的。”
兰妈妈说:“你的蛊香不是种下的,是胎里带的。你娘的香才是无时无刻的,你若心如止水。你房间断不会如此浓郁?”
“菩娘你有情郎了!”
兰妈妈理理衣袍坐下,说:“你说章询没来找你?那你在喜欢谁。”
蒋菩娘表情复杂似哭、似笑:“这世上根本没有章询。”
“章询就是章延辅。他诓我,他隐姓埋名,见我清高不慕他权势,心生喜欢。章延辅恩赏我和他成亲呢。”
“兰妈妈进京的消息,也是他派人告诉我的。”
蒋菩娘脸上没有任何惊喜浮动,淡拂衣衫嘲弄,充满伤心:“他觉得我出淤泥而不染,清高可贵。大发慈悲的要娶我,让我欢欢喜喜的嫁给他。”
“章延辅?你是说京城章家,太子伴读,汝阳郡主的儿子?”
蒋菩娘点点头,已经不像先前大悲大恸,心里伤心了。
兰妈妈惊讶,得知章延辅才说:“原来如此。”倒不是很惊讶。
蒋菩娘意外,说:“你知道?”
兰妈妈摇头说:“我并不确切的知道。我只知道,章询并非普通人。至于他是章延辅,我到是……也很吃惊。或者说,吃惊但不意外。”
兰妈妈说,“这不是很好吗?你们团圆了,他也愿意和你在一起。菩娘,你圆满了。应该高兴。”
霎时间,泪如雨下。
蒋菩娘再次感到这世间只有她一个人。明明四下无风,寒颤附着蒋菩娘,她勉强地说:“我该高兴吗?我该很高兴吗。”
兰妈妈默然,片刻才说:“这么说你不想和章延辅在一起?”
“他不喜欢我。他只是喜欢一个通过了他考试的人,妖魔鬼怪一样。谁要嫁给他!”
蒋菩娘闭眼双拳手上气的颤抖。
太喜欢了就会落泪。
蒋菩娘忽地失笑,心如刀割:“还不如一直是章询呢。”
“为何?”
至少没有那么不堪。
兰妈妈不解道:“你为什么要计较这些呢?”
“你在闹什么脾气?先前在陇东不是你要死要活的要嫁给他吗?如今你们既然团圆,和和美美的在一起,我和你娘也能放下心。”
“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喜欢的情郎如今功成名就,只手遮天。不比原来那个小师爷好。你在赌气什么?”
“锦衣玉食不好吗?荣华富贵不好吗。你为什么要去计较这些没必要计较的事情。章询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蒋菩娘一针见血地问:“若章询招摇撞骗,四处说自己是章延辅,我同他在一起之后,他才告诉我他其实只是华亭县的一个小师爷,兰妈妈也可以吗?”
兰妈妈愕然,说:“这怎么能一样!这是骗子行径。”
蒋菩娘明眸亮水,反问:“章延辅如今就不是骗子吗?”
兰妈妈忿忿的打她,菩娘叠过一声菩娘的喊,她气急败坏:“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
“你怎么就这么钻牛角尖,你恨你娘,你恨章询。你怎么谁都恨,你的眼睛里就看不到别人的好吗?”
“我只想要一个真心真意喜欢我的人有错吗。”
蒋菩娘委屈地说:“兰妈妈你可知我在船上醒来我有多绝望。茫茫江河之上,世上好像只剩我了。”
她不喜欢被抛弃的感觉,太孤独了。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说:“其实那时候我难过也不是很难过了。我从来没有得到了过父母的爱,娘有宝德对我从来都是权衡利弊。她会照拂我,也会疼我。金银财宝,娘给过我许多。我不差章延辅的。”
“我没有闺阁之仪,我去紧紧的抓住章询,仅仅是因为想得到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兰妈妈头痛,抚着额说:“傻孩子,钱在哪爱在哪。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母亲也好,章询也好。你不要看他说了什么,你要看她给了什么。”
“金银财宝,你说的轻巧,你知道你娘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吗?你知道天下多少人为了区区一块金子,打的头破血流,失去性命吗?”
“这世上人苟存于世皆要求生。数日数年辛苦才能得到数两银钱,双手奉给你,你就把这段时光奉给你了。这难道不足以证明他真心待你?”
蒋菩娘道:“这么说这世间的男子最爱赌场青楼了。”
兰妈妈气的一噎:“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你这么不识人间烟火,就该饿一饿你!等饿的你发慌,你也就不去想什么情啊爱啊。”
蒋菩娘哽咽地拉住兰妈妈袖子,像个小孩子一样委屈。她说:“兰妈妈,我不是不知道粮食的可贵,也不是不知道这天下衣食住行才是头等大事。我只是——”
“我只是没有办法和章延辅在一起了。”
蒋菩娘反驳,兰妈妈忽地笑了。这对母女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的区别是孟卢图更懦弱一些,章延辅更会算计一些。
兰妈妈似是眷恋的看着琴桌,勾了一下琴弦,又停下。她不再需要蒋菩娘的解释,却已经勘破她的别扭。
“你更爱他。所以你无法容忍,他只是因为你通过了考验而喜欢你。你想嫁给他,却无法接受。你是因为合适,而不是被爱。”
蒋菩娘说:“章延辅一直在观察我、审视我,哪怕我们情定终身,他仍然把我像其他人一样对待。”
“我在他这里,如同阿猫阿狗。”
“我是那样的喜欢他。不要自尊,不要少女情怀紧紧抓住的人。竟然是混蛋。”
蒋菩娘呜呜的扑在兰妈妈怀里,终于为这一丝温情而大哭:“我没办法和他在一起。我看着他就会不自觉的恨起章询。我想在我心里至少章询是美好的。”
“他已经把章询给抹杀了。如果我再恨着章询,章询在这个世上就真的不存在了。”
兰妈妈道:“所以你就去恨章延辅?”
蒋菩娘黯然,却也知道不占立场。
兰妈妈叹息说:“菩娘,你对章询太上心了。哪怕时到如今,你都更喜欢他。你口口声声厌恶章延辅,无非是厌恶他不爱你。只是觉得你合适。”
兰妈妈似是不知道说什么,“其实你从小脾气就怪异。你在蒋家贪图父亲的爱,蒋六爷明明不是你的父亲,你却将她扒的紧紧的。”
“赵东阳明明是外男,你却为他哭生哭死,如同孝女一般。”
“蒋英德明明不是你哥哥。你却比他亲妹妹都上心……我和你母亲时常不知道,你为何是这样的人。”
“至少,在我和你娘心里。情丨爱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兰妈妈吐露了一个从来都没说过的事,“哪怕你娘对孟卢图如此情深不许。得知孔孟清流,是不许烟花女子进门的。你娘也只是说,她若早知道那狗贼是孟家子弟,她是决计不会招惹的。”
“你母亲知道和你父亲没结果,便远走高飞。她没有纠缠孟卢图的美色,也没有想着如何进孟家门。千挑万选,择了蒋六爷。”
兰妈妈温柔细腻,手掌抚摸蒋菩娘湿的额发,细细地说:“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你娘嫁给蒋六爷一样。高高兴兴的嫁给章延辅,他喜欢你,又视你特别。”
“你只要温柔小意的哄哄他,一辈子都能过的舒坦,比你娘过的更好。”
蒋菩娘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哽咽道:“兰妈妈不,不。我不能,我做不到……”
兰妈妈道:“菩娘,不要闹了。这些小事不必计较,只要章家不拦着你进门。你高高兴兴的嫁给你喜欢人,做章夫人。比你母亲前途好。”
蒋菩娘伏在桌上,“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兰妈妈我做不到如此待他。”
她知道被心上人假假的欺骗的感觉。她不想这样待章延辅。
蒋菩娘不想陇东的章询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亦不想陇东的蒋菩娘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
“你看,你还是爱他。”
兰妈妈道:“你舍不得他,又爱他。为什么就不肯放下自己心里这一点念头呢?”
“放过自己,也放过他好吗?”
兰妈妈抱住蒋菩娘,从背后担当了另一个母亲的角色,她低声问菩娘:“一定要这么纠结吗?放下不好吗,翻篇不好吗。”
窒闷死寂的气息,蒋菩娘推开窗户,一轮明月皎洁。
*
夜晚马车路过孟府,停车许久。章景同挑着帘子,看着孟府的一点灯光。
一墙之隔内,蒋菩娘也望着云遮月,天上闷雷滚滚,凉风习习却迟迟等不到雨来。
穹窗明月,皎光落地。
孟府外,微冷的空气吹在挑帘的手指上,闷雷一声。桐油顶的乌车盖上,黑暗沉闷,“走吧。”
她应该睡了吧。
章景同想,今夜她和兰妈妈团圆,就不去打扰她了。京城没有她的朋友,小姑娘满腹心事也该有个发泄的地方。
菩娘以后意识到她现在闹小性子,坏脾气就好了。章景同舒叹一口气想,那样他不知道要该轻松多少。
早知今日,他与菩娘定情的时候就坦白身份了。
时光匆匆难回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