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第217章

章景同心情晦涩沉重。

章景同对自己的护卫是又爱又恨,天家对章家也是又爱又恨。爱他们忠心,恨他们不听话有自己的主见。

幸好,幸好他多留了一手。如果菩娘身边都是这样的,她在京城的安全可怎么保证?

章景同举起手中的片纸,寥寥只语,写满蒋菩娘的孤独。

章询是她的情人,章延辅是她的仇人。

在章景同这里不解的事,在春嬷嬷这样长辈看来,竟然如同小儿科一般。

所以,在那个漆黑昼夜里她仿佛失去了什么。扑着夜空嘶喊,还我章询。是因为那一刻她就把他当仇人看待吗?

这世上本无章询,是他造了一个章询。然后又亲手抹杀了他,所以蒋菩娘……在恨他。

章景同盖着眼睛,回房午憩。

难怪她胡闹,原以为是蒋家养的她委屈,从小性子不好。原来是恨他啊?

蒋菩娘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她贴着他的时候怎么不问清楚。诓了他的感情,又莫名其妙揪他的错处,想干什么?

章景同隐隐怒火乱蹿。

说在一起的是她,说不在一起的也是她。章景同拍床坐起,猛地惊到了外面值房的宝生,他冲进来:“大少爷,怎么了?”

章景同说:“备车,去孟府。”

什么都如她的意,他算什么?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要的时候推都推不开,不要的时候拉都拉不回来。惯的她!

恨谁,自始至终都是他。乱臆想什么?

*

章景同到孟家来抓蒋菩娘,碰上兰妈妈。

原以为又是闭门羹,兰妈妈轻轻盈盈过来福礼,清光室内,她看着比在华亭消瘦些,虽上年纪眉眼精致。

兰妈妈感激章询道:“菩娘说,是章公子派人报的信。没想到在京城,还能得公子援手。”

章景同倾身淡淡道:“兰妈妈不必客气。”

两人寒暄,从前在陇东多承蒙兰妈妈手艺照顾,章景同吃的非常好。半大小子的年纪,异地他乡,章景同吃的不委屈。格外感激兰妈妈。

章景同手里捞了一把小石子,青檐树影婆娑,单臂一撑小石桌,丢向窗户。叮细微一声响。章景同顽劣的支着,一颗接一颗的砸着蒋菩娘窗子。

兰妈妈无语,章询如此幼稚。

孟家对章延辅敞开门第,犹入无人之境。只是这到底是别人家,章景同再放肆蒋菩娘不肯出闺阁,他就只能百无聊赖的坐在外面丢石子、砸窗子。

从前在华亭章询稳重可靠,怎么如今进了京城,反倒不如人。

蒋菩娘忍无可忍打开窗,恼道:“章延辅,你无不无聊?!”

猛地脑门落了一石子,小石头飞天而来,哪里想到半路有人会开窗。咚咚一声砸在蒋菩娘额头,不红但很疼。

蒋菩娘揉脑门,啪得一声又关上了窗。

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章景同刚站起来,方方又坐下。他冷笑,“哼,难怪非要搬回来。原来是在整治我?”

其实蒋菩娘搬不搬回孟家,对章景同来说真的没区别。

可在孟家,不得不承认的是,章景同再放肆也只敢坐在蒋菩娘院子里,不敢在庙儿街胡同似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总要顾及蒋菩娘的体面。

他乱来,没脸的菩娘。

“大公子。”

兰妈妈忽地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凝重地很:“您当初都要离开陇东了,为什么不坦白你是谁?孟家和蒋家若早知道,必然不会在你蒋菩娘之前从中作梗,你们早都成亲了。”

一声不吭隐瞒到京城,这件事做的确不坦诚。

章景同说不清,却不觉得是有意隐瞒。时势弄人,蒋菩娘被送走的太快了,他反倒质疑:“那日你不是去蒋府了吗?为何柳崔萍还会一言不发把菩娘送走,她可知道孟家人对菩娘做了什么。”

章询竟然还记仇……

兰妈妈心乱如麻,她到孟家来一直听说章延辅如何照拂孟家。早以为这件事翻篇,章延辅不计较了。

兰妈妈忿忿地说:“谁让你诓我们家姑娘。柳姨娘是个母亲,你勾引她家女儿,让柳姨娘想起了年轻时的伤心事。偏偏我们小姐傻口口声声说是她主动去章家小院住的,她母亲还如何和她商量?”

是啊,曾经菩娘主动赖到他的小屋里撵都撵不走。她是那么依赖他,想念他,如今却楚河汉界的和他划个清楚。

章景同不言语,只问:“柳崔萍是见过你才来章家小院的,还是回去之后才见你的?”

这次轮到兰妈妈沉默了。

其实兰妈妈一直知道这件事错的是柳崔萍的,她声音越说越大,越来越虚张声势。本质上是想把这件事带过去。

章景同咄咄逼人的追问,兰妈妈不想承认柳崔萍是被男人骗了第二次——情有可原在章延辅这里怕是不会成立,只会觉得柳崔萍和孟卢图蛇鼠一瀣。

“大公子,您和我们家阿菩会成亲吗?”

柳崔萍本就是蒋家的姨娘,她若是菩娘的慈母。章景同发话,章家不会拦着柳崔萍去看女儿的。

母女若是仇人,蒋菩娘原谅则罢。

小阿菩若是这辈子都不原谅她母亲。章延辅心怀怨气,是决计不会让柳崔萍进门去看女儿的。章家门第深深,从此天涯两隔,母女怕是再也没有冰释前嫌的机会。

章景同隐默几分,他当然是想成亲的。菩娘不听话,留在孟家很快心就野了。早点成亲,蒋菩娘什么心思都得收一收。

不成亲,他就只能提心吊胆的哄。

兰妈妈见章询的样子,就明白了一切。

兰妈妈跪下带着几分求情的意思:“大公子,这件事到底是母女之间的事。再怎么说,柳姨娘生了菩娘。她是一心一意为自己女儿好的,即便有对您不恭敬的地方,那也是为了女儿。”

章景同单手扶着兰妈妈不让跪,只说:“兰妈妈请起,如今你我已经不是主仆,你不要跪我。”

兰妈妈心生难忍之情,擦着眼泪哽咽:“姨娘她其实也很后悔,若不是她是蒋氏内宅妇人,此番她早就进京同菩娘解释了。母女哪有隔夜仇啊,大公子你就不要插手这件事了。”

章景同直言道:“此事罪魁祸首在孟家,我不会算错帐的。”

兰妈妈被扶起来的懵懵的,她不知道开心,亦不知道该什么心情。

章延辅和孟家如今看起来很和睦,他要怎么清算这笔帐呢?

章景同似乎看出了她所想,淡淡地说:“我没有那么卑劣,事事和人计较。功过赏罚,我只听菩娘一人的。”

章景同淡淡地说:“孟家讨她开心也罢,孟家让她不开心也罢。”

“既然他们一心想托举蒋菩娘上嫁,便把身家性命系在她喜怒上。我手不会伸那么长。菩娘的家事,我咽的下这口气。”

“孟家什么时候让她不开心了,我自然就可以不用再咽这口气。”

章景同静静侧头,“可你我都知道,菩娘对孟家没感觉。但她在意自己的母亲。”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一个从小没有父亲疼爱的女孩子,满心都寄托在母亲身上。只可惜,柳崔萍为了尽快在蒋家站稳脚跟,生下蒋菩娘没几年就怀孕,呱呱落地了蒋英德。

人总是最疼年幼的孩子,蒋菩娘晃晃得到的母爱,没享受几年就失去了一半。

这几天他越想越难受,寻常的女孩子是不会这么执着被专一的爱这件事的——蒋菩娘喜欢他。

可偏偏蒋菩娘对被爱这件事很直觉,很敏锐。她从来没有完整被爱过。抛弃多,真心少。

所以就格外计较,她不听任何晃眼,也不接受任何瑕疵。

她要被爱,被独一无二的爱。被真正的爱,所以蒋菩娘明明眼里写满对他的思念,至始至终都越想越气。

兰妈妈涩涩地说:“大公子,柳姨娘疼菩娘爱女儿不见得比你少。若你觉得让菩娘伤心难过就罪无可恕。那让大小姐最伤心的不是您吗?”

以前蒋菩娘也没有感受过被疼、被爱。蒋菩娘心无波澜,习以为常。可当得到章询,又失去章询之后。

那些在漫长童年已经抚平好的委屈,少女时的哽咽和茫然,一起涌了上来。以前不委屈的事,现在好委屈好委屈。

就像一个受冷受冻的孩子,在冰天雪地里麻木寻常,照常过数日子。心里不觉得委屈,可被人捧到温暖的房间里之后,盖上暖乎乎的被子,喝着暖乎乎的姜汤。

——原来冬天还可以这样过。

一下子崩溃的想哭。

兰妈妈说:“都是为了菩娘好。如果她娘罪不可恕,那章公子您是不是更该死呢?”

“在陇东的时候,你分明都要离开来。你大可以告诉孟家你是谁,让蒋家、孟家都不敢带蒋菩娘走。您大大方方带我们姑娘进京。”

兰妈妈越说越愤满,道:“那时候您在犹豫什么,你又在考验什么?我听大小姐说,她被抓上船的时候您的人还和她见面了。都那个时候了,您仍然不坦白。”

“您在考验什么?大小姐千里迢迢进京了,您大发慈悲了。你觉得眼前这个姑娘终于通过您的考验了。潇潇洒洒晒出自己天潢贵胄的身份,以为自己显赫的家世能让我们菩娘欣喜若狂,捡到宝般高兴?”

章景同哽咽,片刻隐忍才说:“你又怎知我没有同孟家表明身份?”

他别开脸,虽然此事论迹不论心,毫无证人可言。章景同依然道:“过去的事我百口莫辩,我对菩娘回答不了,对兰妈妈您仍然回答不了。”

“我只能说我从未刻意隐瞒菩娘,在陇东我瞒的是所有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千里离京长辈担心。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是谁,不止菩娘。”

“我从未考验她,只是世事弄人。不知怎的,事情一步步推到今天。蒋菩娘伤心,我亦难过。我不怪她,我知道她从小长大不容易,天意弄人我来平天意,我来补偿她。”

“兰妈妈,我这样对她紧追不舍,任她胡闹。正是为了让菩娘知道,她不必聪明懂事,超然脱群。即便她如此拧巴,如此自己不放过自己,在我眼里她依然耀眼可爱。”

“我从未生气,只是心疼。”

说这么多,章景同到底就想否认一句。

——他不是伤害她最深的人,他也是无辜的。

章景同沉声强忍着冤枉说:“你不要把我和柳姨娘相提并论。我非有心,她是故意!我们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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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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