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兰公公低眉顺目,什么也没说的随章景同进了屋。不到片刻,蒋菩娘屋里就传来声响,“我为什么要个公公来伺候!”
蒋菩娘第一次如此排斥章延辅的行为,她连连后退三步:“我不要,你把他带回去。”她咬唇说,“太监也是男人,你把个男人放在我身边不奇怪吗。”
章景同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以前也不见蒋菩娘讨厌兰公公啊。
可是人已经送来了,兰公公不比秋娘可随意替换,他不由得温柔:“难为你把他当男人。不过,向飞田他们一样是男子。我让兰康住在外院好不好?”
兰康揪紧手心,都想替蒋菩娘点头了!
蒋菩娘发愁地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在我身边放这么多人啊。”
这几个人凑一凑,她连有几根头发丝都能被人数清了。
章延辅到底想要干嘛?婢女护卫她都能理解,太监是要干什么?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太监素在皇廷服侍,怎么可出宫。即便是给奉国公的,送来孟家胡同算什么。这不是辱没皇恩吗?”
章景同平静温和:“你不辱没,你配的上。”
蒋菩娘:……
她们说的是一回事吗?!
章景同叹气说:“只是一个太监而已。”
他指着兰康,道:“不然你问问他,愿不愿意伺候你。”
蒋菩娘愤怒道:“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兰康眼见这两人要为自己掐起来,忙插入其中打圆场:“孟姑娘,大公子心里体贴你。您莫要和大公子置气了。”
说着他给秋娘使个眼色,秋娘识趣的把章景同拉走了。
章景同半是看看兰康的本事,半是观察蒋菩娘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兰康。就坐在院子里,面朝厅屋。石桌空无一物,很快有丫鬟摆上茶点膳食。
厅屋里兰康对蒋菩娘一跪,蒋菩娘跳起来:“你,你。不要给我跪。”她清清喉咙说:“我这里都是做事的人,我不喜欢跪来跪去的规矩。宫里的东西,不要带到府里来。”
兰康公公深吸一口气,没有起来,“姑娘费心。”
“我知奴才是个阉人,孟姑娘是千金大小姐,自然不喜欢我这样的阉人。”
蒋菩娘天然对这样的话术就很警觉,她生来不受疼爱。又天性喜悲悯,虞尔尔之前就这样对她,只是那次蒋菩娘察觉到了虞尔尔和母亲柳崔萍的相像,不予计较。兰康又来,蒋菩娘只觉得被利用。
兰康常年在宫里察言观色,何其敏锐?察觉蒋菩娘不喜,话锋立即一转说:“陛下特别恩旨赐奴才给大公子,实则是因为王元爱王公司受封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
几乎是在瞬间,兰康就感受到了蒋菩娘在乎这个!
蒋菩娘心脏瞬间气紫,人都快成了河豚。陛下陛下为何这么羞辱章延辅?!她腾的站起来,又闷闷的坐下。
她差点眼泪掉下来,给个太监算什么恩赐呢?王元爱到了陇东什么也未做,反倒把章询害的在咸阳坐大牢,又被大周的江湖骗客绑去。这些委屈,这些受罪,天家都不问吗?
不是都说奉国公府隆宠恩至!原来就是这样恩宠的。
的确是破格,这天下哪个府邸里有太监伺候的。谁敢说天家不偏宠章家,奉国公府这多大的风光啊。
蒋菩娘眼睛心疼,她不愿意和章延辅对视。没有朝门外看去。
兰康确敏锐的察觉到了,这条路走的通。他微微起身往桌子上放了帕子,蒋菩娘自然不会用他的。只是避开脸,用自己手绢拭掉眼角。
兰康动容地说:“奴才觉得,我来伺候姑娘是最好的。奴才在孟府,总好过在奉国公府。一来给姑娘抬抬身份,二则……我在姑娘身边,知道的不过是姑娘家的琐事。将来皇上问起,我也只能答姑娘身边的小事。”
蒋菩娘立刻就收下了他。
是啊,兰康在孟家胡同,总比在奉国公府好!
章延辅爱重她是个极其完美的理由,一箭双雕。蒋菩娘并不在乎章延辅是不是有意把兰康放过来的,是她也高兴。
总算,蒋菩娘低头。至少她终于能为他做一件事。
有一件难以启齿的窘迫,是蒋菩娘再怎么努力,章景同再怎么安慰。蒋菩娘都无法正视章景同的——无论是蒋家、孟家,对奉国公府都充满了利益算计。
这让蒋菩娘脸上火辣辣的,她自尊全失。可她又不能改变这一切。
她对章延辅发尽脾气,淋漓尽致的展现了她所有人讨人厌的地方。她已经够努力了,这些全都逼不走他,蒋菩娘心里一通邪火全消了,只剩对不起。
这一点自卑,让蒋菩娘面对章景同腰杆子都硬不起来。
她盼着章延辅只是章询,如果她们还在陇东。蒋菩娘至少能直起腰杆平等的注视章询,她敢对他索取、撒娇。
可现在,蒋菩娘只是站着什么都不做。章延辅捧过来的东西都快要把她淹没,她还没嫁给他呢。她还没给他好脸色呢,他都快把星星月亮捧来了。
这些都让蒋菩娘难言。说出来矫情,不说心里添堵。
如果说蒋菩娘感受不到章延辅的追求,那是假话。
孟家上下受奉国公府恩惠,蒋菩娘亦被章延辅的衣食起居包围。她连呼吸都是都有种快要失去的恐惧。章延辅越是对她好,蒋菩娘越是害怕。
孟家这么予索予取,有一天章延辅会厌恶吗?会不会连她也跟着一起憎恶。
如果有一天章延辅新鲜感过去了,厌恶了。她要如何自处呢?
和章询在一起,她可以闹脾气,可以吵架。
和章延辅在一起呢?
蒋菩娘理智再怎么筑起高防,情感上却一次次被被章延辅击溃。她都快把他折磨死了,他依然对她充满宠爱和耐心。仿佛她怎么胡闹,他都会包容,一辈子都会包容。
这个可能光是想一想,就让蒋菩娘甜到骨子里。但她又深深意识到,这一刻是真的,红颜老去也会是真的。
一如孟卢图和柳崔萍相爱是真心的,分开也是真心的。
蒋菩娘太难承受这份残忍了,对一个不爱的人怎么虚与委蛇都不会累。嫁人嫁汉穿衣吃饭,不过是份筹谋而已。
可对一个春心萌动相爱过的人,谁又能承受住失去呢?
蒋菩娘抚摸着平坦的小腹,月事已经过了。她知道肚子里没有章延辅的孩子,想一想那时也脑热。一冲动就答应要成婚。
……现在想想,其实也不后悔。
有没有这个孩子,蒋菩娘都不想再折腾章延辅了。他一直紧紧抓着她,让蒋菩娘一直有一种隐晦的快感。
那种快感与自卑并存,她即担心他的爱是镜花水月,又隐晦的得意无论她怎么反抗他都死死抓着她不放手。仿佛得到她,是他唯一的执念。
古人说,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蒋菩娘到是有倾城色,却不知郎心是否贵如磐?她甚至不想问章延辅。她相信章延辅会保证不会。也会诚心诚意的发誓,真心真意的说甜言蜜语。
但那又代表什么呢?
蒋菩娘如今受困,只是因为章询成了章延辅。她高攀不起的章延辅。
只要章延辅一日是章延辅,这个问题永远不可能解决。
如果章询还是她的章询的话,蒋菩娘根本不会如此患得患失。
兰康低眉顺目,自请住到外院:“姑娘未出阁,又是女子。想来不自在奴才服侍。奴才听闻外院的护卫们也不便和内院传话,不如让奴才了这个中间人?”
蒋菩娘道:“你年岁不大,唤你康叔太老,唤你小康太轻浮。不知今后该如何称呼你?”
兰康激动强压下磕头谢恩的本能,正常人一般说:“小的兰康,姑娘可随意赐名。”
蒋菩娘摇头她不喜欢给人改名字,只说:“兰康就很好。”
*
“收了?”
章景同见兰康收拾东西去外院铺床,不免有些高兴。兰康如此让他省心,有这样的聪明人在蒋菩娘身边,他心都能咽三分回肚子。
章景同快步走入屋内,却见蒋菩娘看他的眼神似收似怜。一时更好奇兰康给蒋菩娘说什么了,能让她这么心疼他?
蒋菩娘单手摸着章景同脸,她的手细白娇小,比章景同脸整个小一圈。她指尖有着说不清的难受,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心疼。
蒋菩娘问:“奉国公府有什么打算吗?”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章景同连懵带猜,含糊的回了一句:“家里长辈自有安排,无需我们操心。”
这就是他的痛苦志闷所在吗?寻常人家的男孩子,在这个年纪早已经独挑门梁。章延辅却只能在皇命下当孩子、生孩子。
皇上为什么不用他呢?
是因为章延辅比王元爱差吗。
又或者说王国舅府比奉国公府,更让皇上看重呢。
与此同时,王国舅府。
王元爱躺在雕工的木榻床上,单手搭在额头上,脸上没有一点喜色。他以弱龄被点进兵部武库清吏司,他知道有很多人不服他。
这些王元爱都不怕,他会一桩桩把事情、功劳做出来。到时候大家都会服他了。以前章年卿刚到翰林院的时候,也有很多人作弄他呢。现在章家不也家大业大,有了奉国公府吗?
唯一让王元爱当头棒击的是,皇上。
重视珍爱王家的皇上,皇上近乎明说了,他打算在宫里设海运太监接管章家在泉州的海运事业。这些年章家从市舶司捞的盆满钵满,皇上打算这一仗让章家都吐出来。
章聿云先前没有跳出来,皇上本来打算是让陶家领兵,再逼章家解开口袋。中间章聿云横插一脚,皇上虽措手不及。但也无碍大局。
章家如今捏着大魏大半经济命脉,早些年看着不起风浪,现在才发现是一条财富涌泉。这让这些年四处攒国库、斟酌的征税的皇上看的是眼热不已。
承治帝并不喜欢无端加税,他虽是正宫嫡子,却也是民间长大的。苛税伤民,王元爱看的出帝王不愿征税。兵粮草马钱刀,陶家有兵,章家有钱。
王元爱长叹一声,他若是皇上,他也日夜难寐啊。
章年卿做官时,三朝不倒最后是自己辞官的,几次宫变都没有波及到他。
章年卿不做官了,章家富庶流油,几个儿子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和和睦睦。连皇上都亲口对王元爱说过,“奉国公这份本事,朕不服都不行。”
前齐重商,最后国败于商。
后世引以为戒,但没有一朝富庶过大齐。到了魏朝,国家谈不上重商,却也不似前朝那般如临大敌。章年卿把泉州海运的路子打开后,每年如数给朝廷上交国库,只是这银子交的越多,皇上的疑心就越重。
章家的钱袋子是章霁煦把持的,章年卿辞官后亲自盯了快二十年,手把手的教儿子掌财,海上的路子亦是他一点一点打通的。
皇上针插不进去,水泼不进去。
王元爱得了武库清吏司的位子,知道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在兵部站稳脚跟。而是借着手中权力,替皇上把章家这个金汤固敲开!
他要敲的巧妙,敲的精准。亦不能伤及太子对他的感观,否则储君继位之日,就是他的清算之日,今日的嚣张不过是给坟上添土罢了。
小厮附耳来报,“方才宫里来信,皇上赐了章公子一个太监。”
“太监?!”
王元爱一时都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了,这不是荒唐吗!
他踌躇片刻,章延辅要恨死他了吧。
*
孟家胡同,蒋菩娘亲手给章景同奉茶,素腕皓白。
章景同发现蒋菩娘脸上不是惊喜开心,反而是替他分忧的小心谨慎,她在时刻观察他的心情。
转念一想,章景同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章景同皱眉,他不想让菩娘把兰康看的这么复杂。
他在陇东就发现了,蒋菩娘性子极坏,她受不住别人对她好。仿佛她总要去交换一些什么,才能配允许得到。以前只是气愤,如今章景同几近愤怒。
柳崔萍到底怎么养女儿的!
她怎么能把自己亲生女儿教的如此患得患失,充满不安。章景同宁可蒋菩娘骄纵,宁可她大大方方索求。而不是,不是!蒋菩娘受折辱受吃亏都无妨,她让旁人吃一点亏都内疚。
章景同极其难受。蒋菩娘让自己亏欠吃亏不觉得委屈,别人一对她好,她兔子一样的就跳起来了。怎么都无法心安理得。
可是章景同不要她的投桃报李啊。
章景同是把她当红颜知己看的,蒋菩娘把他当外人对待。
这让章景同生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沮丧。
他在皇上面前没办法,在蒋菩娘面前也没有办法。以前他总想着,他在怎么挫败,在蒋菩娘这里总是能慰藉的。
章景同正哀怨着,蒋菩娘突然默不作声立在他面前。
蒋菩娘胸口比他鼻尖高,章景同都不敢呼吸。蒋菩娘却只是梳理梳理了他乌黑的头发,章景同没有及冠。他簪的玉钗,很素净,松霜玉且润。
蒋菩娘伸手说:“我留下了兰康,我要你也好好给墨滚道歉。”
章景同鬼使神差就开心了,他乐的说:“我还要同墨滚道什么歉?我不是同他煮了大骨头吗。”
蒋菩娘瞪他,拉着他手说:“你那是敷衍差事。你要把心掏出来,墨滚无辜。白白受你骂,受你嫌弃。你不喜欢它为什么要我养它?它视我们为一体,你要真心真意对它好。”
章景同果然被‘视我们为一体’取悦到了,连声答应。不知不觉就答应了每日帮墨滚梳毛三十次。回神过来,正想计较。转念一想,这是蒋菩娘在邀请他每日都来吗?
章景同心口一跳。
蒋菩娘低眉春意,看着不是故意。她眉眼婉约澄净,怎么看都漂亮。春春窈窈就在章景同以为自己是多情了的时候。蒋菩娘忽地说:“平日不叫你来你偏要来。我如今叫你来,怎么不吱声了?”
章景同连声惊喜,只觉得自己被吊去了半条命,不上不下的兴奋。
蒋菩娘就像一个看不透琢不清的谜,以前她同他闹脾气的时候,章景同觉得神一阵鬼一阵的。如今她黏黏糊糊靠着他,章景同还是觉得天上地下的,一会儿愣一会儿热。
他总猜不透她。欺负了她,以为她会发脾气时,她没有生气。
高高兴兴等她入京,千盼万盼,盼来一个冷脸佳人推的他险些跌下鹊桥。
蒋菩娘见章景同冠面出神,理理他胸口衣襟说:“你过来,今日我来教你梳毛。”
章景同被牵着魂就去了。待离开孟家胡同,尾巴都翘的。实在分不清墨滚更高兴,还是章景同更高兴。总之三人都很开心。
更正,两人一狗都很开心。
高兴到了奉国公府,章景同静静在轿子里坐了许久。
他不发愁给长辈请安,也不发愁王元爱走马上任第一时间就要在章家头上动土。这些他都有算盘了,唯一的遗憾还是蒋菩娘。
蒋菩娘这个性子他要掰过来,施与受。她总不能回回如此。
虽然今天他受益了。
……如果当年柳崔萍没有离京就好了。
他把小菩娘带回奉国公府自己养大,蒋菩娘一定不是今天这幅令人心疼的样子!
章景同闭眼幻想一下都觉得快活。
小菩娘带回章府,看似困难,其实一点都不难。
父亲看着是家里最严厉的,其实是最疼他的,比母亲都疼。章景同一向怕父母失望的眼光,正是因为受尽宠爱。
不过,也不好。让爹娘把蒋菩娘收为义女的话,他们长大在一起仍要波折。把蒋菩娘留在身边做婢女,那还不如让她好好做蒋家八小姐。
思来想去,章景同只叹一切都是老天的安排。
章景同忍不住在想小菩娘长什么样子,她会比如今更可爱吗?幻想出稚嫩的脸,幻想出小豆丁的身高,亭亭玉立的小女童,再到窈窕小少女。
越想越遗憾,他没见过。
如果将来能生个女儿就好了。最好像菩娘,圆一圆他的遗憾,让他看看年幼的小菩娘长什么模样。章景同光想一想心里就爱怜无限。
最后章景同心里叹气,还是先生个长子吧。让蒋菩娘一举站稳脚跟,将来有机会了再添弟弟妹妹。
前程暗淡就前程暗淡。
时与势皆是运和命,顺势而为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