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第271章

章景同明白南威的意思,派人去把南威手上关押的人交接了。

与此同时,他也厚待了南威及其南嘉鱼。不过两日,京城大半京城人都被放出来了。他们也被关了小半年,该审的该问的卷宗早放在刑部了。

只是这小半年了,奉国公府一直都没有表态。刑部试探大理寺的意思,章鹿佑也不掩饰自己偏袒儿子,只问:“案宗如何?”

四个字就打发的刑部不断往上抵案宗,笔墨师爷都费了好几个。抄书房都不知跑了多少趟。抄书房如今谨慎了,明面上转更暗处了。

寻情钻眼送礼的,四面八方拜神的。

各大门派能走的路子也早都走完了,大家手一拱,纷纷暗指上面,说:“这件事头顶不点头,下面没人敢办啊。”

大家就只能去磨南威,没想到南威借口女儿怀孕,推托说南嘉鱼腹中这个孩子贵重。章聿云的子嗣不得有半分闪失,他不好再登门。让众人在等等。

这一等就入了冬。

没想到,南威虽然推托,办事却利索。第一次登门章家见上章延辅,就把这件事办了!江湖无人不称赞。

陆环朝出面和江湖几大门派长老见面,他年轻面嫩没有威望。陆老庄主却在京城扎根了好几十年。

三日后,陆环朝写上口供送上奉国公府。

章景同不让陆环朝和章佩玖见面,不许他到奉国公府。陆环朝只能将东西转交给毕一焦。

毕一焦这半年都泡在西山大营,和赵铭宕酒山肉林,人有几分胖了。他一胖显得有些富贵。竟然有几分像章鹿佑了。

不是全然的像,是那种不可言说的感觉。毕一焦在奉国公府一露面,门房都看惊了。但这种微妙的像仔细一看就破相了。

尹凌清听闻叫来毕一焦见他。她上次也见过毕一焦陆环朝啊,虽记不清是哪个。但当时两个人没一个像章鹿佑的,她掩着唇对嬷嬷说:“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和行云像。”

嬷嬷笑道:“不过神似罢了,哪里能像章大人呢。”

结果毕一焦一进门,微阔的步伐略像官步。他瘦的时候,五官是凌厉型的。一胖起来五官拉横,透出天圆地方的官相来,竟然真有几分像章鹿佑。

只是章鹿佑清瘦些,毕一焦颇像武官体胖版的章鹿佑。

尹凌清讶然道:“果然是我们章家人,从前周流山送你去景同身边。我都未察觉你与景同像兄弟。”

自然不能说章景同身边的小厮像他父亲,只能说二人似兄弟了。

毕一焦这一路也早就听明白了,他本就热络性子,善于交谈。展牙一笑热情道:“多谢郡主娘娘抬爱。看来一焦将来也定是官场青云路的好苗子。”

这话说的大家都笑了,尹凌清让人赏了毕一焦十两银子,算是辛苦他跑这一躺。离开的时候,毕一焦看见执着白油纸伞的清丽美人,她从后厢房出来,十五六的年纪。

另一个活泼些的小姑娘穿着鹅黄少女衫,挽着撑伞的清丽少女说:“别撑伞啦。姨母说这树上的洋蝲子都清干净了。不会再有虫掉下来了。”

清丽少女吐吐舌头说:“我怕晒嘛。”

毕一焦垂下眼,离开的时候被宝生接到。他方才说:“我刚才见到尹家的两位小姐了。”

宝生知道他要说什么,淡淡道:“都是大公子的妹妹罢了。”

当年若不是昌伯候府的嫡小姐死了,大公子也不会赶紧把尹家妹妹接到府里。人命,在权势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宝生低声对毕一焦说:“大公子连她们父亲都不信。”久久一声浊气,“手心手背总有偏颇。都是同胞兄弟姊妹,当父亲的还能为了一个孩子处死另一个孩子不成?”

毕一焦心里微动,问:“大公子近来和孟小姐如何?”

宝生知道焦俞环俞一路对章景同的陪伴,他也不欲与这二人交恶。点到即止的说:“大公子让人给孟姑娘打了一对八宝镯。”

什么玩意,八宝镯?

毕一焦脑子转了转,哦首饰。虽不知是个什么玩意,但既然还上心着给女人打首饰,就证明大公子心中仍是认定了蒋菩娘。

那毕一焦便不操心了。

书房里,章景同正在等着毕一焦,刚试完新墨。

毕一焦进门行礼道:“大公子,环俞让我带给你的东西。”他仍习惯这么叫兄弟。

章景同接过口供,手里翻着问他:“陆环朝怎么说?”

毕一焦道:“陆家庄主审了用玄铁丝的主犯。”

实在是,江湖人太没规矩了。人移到陆家庄的时候,都没人形了。都说朝廷十大酷刑狠,其实没规矩的江湖人手段更狠。

只有那用玄铁丝的还有半个人样,能口舌清晰的说话。很明显是江湖人审过后,唯独留下他给诊治了。就怕人死了,不好给奉国公府交代。

毕一焦匆匆略过这些污脏的,重点的说:“当日行刺,确实是临时起意。他们本意是冲刺惊架,让奉国公府上下自危。阻止章聿云继续微江湖人出头。”

“用玄铁丝线的人,叫周信。原是大周探子,埋伏在中学堂七年,一年前才开始活动。给他武器的人,是图礼雅。”

章景同静声问:“是个女人?”

章景同听到图礼氏的名字就皱眉,毕一焦说:“听名字像是个女子,但说不好。不过,此人是个哑巴。”

“哑巴?”

“据说这人没有舌头。”

章景同噤声片刻,问:“怎么个没有舌头?”

“短了一截。只听招供说,那人说话吞字。含含糊糊的,不清不楚。不知道是先天短了一截,还是后天被人拔了舌头。”

毕一焦慢慢的复述陆环朝的话,“不过那人机关术似乎是极好的。那玄铁丝数次出问题,都是此人修好的。”

章景同微顿,“这么说这个人在工部?”

南威说过玄铁丝的工艺,非皇家做不出来。既然那玄铁丝坏过,又是那人极快修好的。要么是从大周带来了不止一个,要不然其就是在工部、唐门、千机门这一类内部。

毕一焦立刻道:“唐门、千机门交给我和陆环朝去查,只是这工部。”

章景同叹气说:“我来查。”

工部在刘家手上,章景同特意去书房见了趟父亲,才去见蒋菩娘。

尹凌清和刚从大理寺回来的章鹿佑的正笑的开怀,见儿子过来了,章鹿佑无奈地问儿子:“你又要去孟家?”

章景同连忙说了正事,章鹿佑沉吟说:“那刘颐真一门心思的想娶你杨家表妹,肯定乐意死帮忙了。只是,只怕你祖父和建由候府会不高兴。”

章家和刘家怎么可能结亲,世仇还差不多。

章景同连忙道:“儿子知道了,儿子会另想办法的。”

章景同也从尹凌清口里知道了毕一焦的事,他一愣因为和毕一焦太熟了反到看不出来,喃喃道:“不像吧?”

章鹿佑满意地对儿子说:“吾儿眼光甚好。”

*

孟家胡同,夹巷处停着没有标识的章家马车。上好的黑蹄骏马油亮温驯,从来不招呼章景同随从的孟家,这次提了大碗热骨汤出来。

门口守卫人人有份,鄣卫也亲自出来招呼了昔日兄弟。

底下人窃窃私语,早该如此了。那孟弗小姐平日里不知道摆什么架子,大公子来一次打出去一次。如今竟知道宽宥了。

难得难得,可见这好女怕缠郎。

大公子好事将近,不然这孟氏也不会怜惜大公子身边的下人了。

所谓爱屋及乌,像汝阳郡主就对章景同身边的人非常之好,怜爱有加雷霆手段。又是施恩又是赏赐,就盼着他们能尽心尽力照顾好大公子。

这孟氏如今柔情肯派下人来,想必今日定会待大公子和颜悦色。

府内,蒋菩娘待人却没有什么特别。

二人在刚开好的垂花洞门前欣赏工匠手艺,宛如寻常相处。

蒋菩娘道:“你看得出来我穿了木伋鞋吗?”

章景同表情实在太黑沉,眼睛簇簇的火焰。蒋菩娘看着要招祸,垂着手臂说:“我很喜欢!你不喜欢吗……我也不喜欢跛脚被人嘲笑啊?”

章景同声音冷如渗冬,“你不会是跛脚的。前些日子来给你看的大夫怎么样?他是我祖父送来的,擅骨伤。”

蒋菩娘讶然表情,她不知道奉国公都知道了她。

是啊,章延辅从未把她不明不白的藏起来,太子、汝阳郡主、奉国公……也许整个章家都知道她。只是他们没有见面而已。

蒋菩娘有一丝丝不安,“我,你……我。”

章景同笑着拿出八宝镯寻常的给她带上,散漫又不经心,像是送了对首饰。他觑着菩娘说:“你放心,除了秋娘没人知道你折腾我。”

至少,在外人看来。从始至终都是章景同不讲理。

蒋菩娘咬唇有些服软的说:“这次让你背了黑锅,今后我补偿你。”

“补偿?”

章景同挑眉凑过去说:“怎么补偿,你打算补偿什么?什么时候补偿?”

蒋菩娘空无一物光棍的打他掌心,手指白嫩晶透如玉,整个人都带着香味,盈盈说:“我什么都没有,只我有这个人。”

章景同咦了声,“那我可亏大了。”

蒋菩娘噙着笑偏头,问:“那你要怎么样才不亏呢?”

章景同做托腮状思考,“我得好好想想。”

蒋菩娘就让他想,厨房做了鸡丝面。清汤醇香,蒋菩娘招呼他吃。二人在石桌外,蒋菩娘空碗与他分食。

两人相对而坐,只觉得冬静日长。其实外面是有些冷的,寒风扑身不见惧冷。章景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发热了。

也不应是发热,至少他这次没亢奋的病倒。他握了蒋菩娘的手,冰凉的。可她气色红润,精神极佳。章景同心里一动,问她。

“这两天还有在喝虎骨酒吗?”

蒋菩娘低声说:“这两天不用喝。”

章景同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弹起来有些局促又坐下。他隐隐的期盼的看着她:“你来过月事了?”

蒋菩娘颔首。

章景同深吸一口冷气,那她是怎么想的?

没有这个「孩子」,她还愿意和他成亲吗。章景同心乱如麻,他不想再呆下去了。起身说:“府里有事,我先回去了。”

蒋菩娘说:“吃完面再走吧?”

章景同食不知味胡乱吞咽,忽地眼前多个白瓷勺子。他抬头,蒋菩娘说:“你家厨子手艺这么好,普通的鸡汤面都做的如珍馐美味一般。你怎么吃的这么糟蹋?”

章景同勉勉一笑,说:“吃惯了,尝不出来。”

蒋菩娘道:“你家厨子听说有上百个,都在外面开闲厨了。是真的吗?真的有上百个,那岂不是和御膳房的人一样多。”

章景同凝视着她说:“没有那么夸张。不过也确实很多了,天南地北的厨子,都是祖父游历时搜集的名厨。全家都买来了,你若喜欢,我让闲厨日日做给你。你喜欢谁的手艺,我调来给你?”

蒋菩娘美鬓摇头道:“不要了。调来调去的麻烦,反正成亲后总会吃到的。”

章景同忽然觉得眼前的鸡丝面美味起来,清汤清油面条白细,不知熬了多久的老汤,是真好吃啊!

章景同唇齿留香,用完膳蒋菩娘递帕子给他。章景同注视着她的手,说:“这是?”

“擦擦,有油。”

蒋菩娘声音又轻又柔,见章景同不接。她就自己按了按章延辅嘴角,盯着他领口金线说:“下次别穿这个了,你喉结都磨红了。”

扑天盖地的力道抱过来,“菩娘,菩娘你是那个意思吗?”

章景同吓的心颤几乎都不敢问,他期盼的看着她,“告诉我,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蒋菩娘说:“我的心意就是,不想你再受委屈了。”

章景同一怔,“什么意思?”

蒋菩娘继续擦着他的喉咙,下巴。半晌才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章延辅,我不知道我们合不合适。我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让你娶我,汝阳郡主看不看得我入眼。我会努力表现好的。”

“你不是章询,我没有办法同你去过太平日子。我们身份悬殊,这不是你偏爱就能做到抹杀的。但我不想可憎又可恶的待你了。”

“从前,我以为你是天之骄子。你任性,位比皇子。奉国公府将你惯的无法无天,所以你对我予所予求,宛如玉皇大帝。你要怎么样就怎么样,谁也不容反抗辩驳。我看不惯你德性,自然要争一争。”

蒋菩娘捧着无措的章景同,他像是被浸在荷花池里泡了一番,脸都是潮冷的。她说:“可我现在不愿意了。我心疼你,我不知道你在天家和章家的日子中间过的这么艰难。我以为你锦衣富贵,无所不能。”

章景同不像是在听一个好消息,尽量让自己从潮冷中抽出思绪,勉强问她:“孟弗,你说这些话什么意思?”

蒋菩娘轻枕在他肩膀上,“我努力嫁给你试试。看看我能不能嫁给你,能不能在奉国公府立足,能不能让汝阳郡主喜欢我……皇后娘娘喜欢我。看看,皇上能不能让你娶我。”

“我不想再为难你了。”

蒋菩娘勾住章景同掌路,抚着上面看不清前程的纹路说:“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的。我心里只想和你走一步看一步。”

章景同有些愤怒站起来,问她:“蒋菩娘,你心里有我吗?”

蒋菩娘一怔道:“我心里没有你,为什么要心疼你呢?我从未觉得你可怜,却听闻王元爱占你的功绩得了兵部清吏司的位置。我满心只有难过。我不明白你明明是宠臣,皇上却这样对你?”

——我从未觉得你可怜,听闻你受委屈,满心只有难过。

这一句话让章景同什么气都消了。纵然他还是不满意,他挑剔心不满足于此。他们不是这样的,他们从陇东两情相悦的走过来,章景同心中那道天堑无法被满足。

但此刻,章景同已经不想计较这些了。他厚厚的抱住蒋菩娘,低声哑道:“我也心疼你。”心疼到想为你出头。

嫉妒到看见南嘉鱼家人上门来找章家问责,盼着那是你的家人。

章景同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他不想蒋菩娘再难过,只说:“罢了,够了。总之你在意我,我在意你。这怎么不算情人呢?”

蒋菩娘抚他宽阔的背,轻轻说:“你不要和章询比。”

章询什么都没有,他甚至都不曾真的存在。她已经很坏了,背叛了和章询的情谊。接受了章询被抹杀,接受这世上只有矜贵无双的章延辅。

蒋菩娘只能宽宥自己的想,章延辅就是章询,章询就是章延辅。她对章延辅好,不算是对章询的背叛。她折磨他,才是不对的。

章延辅已经很可怜了。他们在一起阻力重重,她愿意章延辅都压力不小。何必,在梗着他难作为呢?交给天意吧。

蒋菩娘对章景同说:“延辅,至少我希望你在我这里眉头能松一松。”

这是章景同想听的话,却不是章景同想要的场景。他心境复杂,难掩失落却如鲠在喉。哪不对呢?

人对了,事对了,可他心里为什么空落落的。蒋菩娘这样乖巧的倚在他胸口,她心疼他。不闹了,这不很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章景同心里像是被凿开个黑洞。明明拥有一切,里面呼啸而过的穿堂风,却冷的他如站山巅。

他到底想要什么啊?

这样计较,和蒋菩娘当初咄咄逼人的泪问他有什么区别。章延辅,你身为男儿,为何要惺惺作态!

章景同努力按下心中不适,紧抱蒋菩娘,“我总算苦尽甘来了。”

这算苦尽甘来吧?

抛开心中的复杂惺惺作态。

章景同惶惶地问:“菩娘,你心怡于我,对吗?”

“自然。”

蒋菩娘不明白章延辅为什么这么问,“我自然是心里有你的。”他问了两次了。她只好踮着脚,吻他清隽的下颚线:“这样能证明吗?”

能,能吗?

章景同垂视着蒋菩娘,摸摸她的头说:“我感受到了。”

不要着相,不要问心。

朝夕相处胜过一切男欢女爱。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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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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