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厢房内,昌伯侯注视着这个不省心的女儿,他有心责备,却又看她可怜,最终长长叹息一声,也只是问:“宝珠,你可知今日离开章家后,父亲再也不能追责。”
“我给你个机会,父亲不责备你,发生了什么,全须全尾的告诉父亲。”
姬琇乳名宝珠,她的绣原先是绣娘的绣。
姬琇得宠从不是因为她母亲得宠,相反她母亲得宠是因为姬琇得宠,父亲亲自为她改名琇。
琇是玉一般的美石,为了衬这个名字,父亲还给她取了宝珠二字。
只是这声宝珠,这三妹妹死后,姬琇再也没有听到过了。
姬琇额头上缠着重重的伤,她双腿不便,这双腿是父亲亲自打断的。她身为女儿,至今惧怕那股痛意,撕心裂肺。姬琇咬唇说:“我说了,父亲会信吗?”
“是姬珏做的,又是你的女儿在互相残杀,如今你又要处死谁?打发谁呢。”
昌伯侯捏捏眉心,沉默笼罩着他,许久才问:“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呢。昌伯侯府好不容易将你们姐妹保出来,又从章家手中得到赏花宴的请帖,父亲送你出来,是想让当年的事掀篇,不是让你再起风波。”
姬琇道:“为何在父亲眼里,我总是那个无事生非的人?动手的是姬珏。亲眼所见的是苏小姐,你大可以去问问是姬珏和苏小姐是谁动的手。”
昌伯侯站起来,巨大的影子罩在床上,作为父亲,他此刻已经疲惫。
“告诉父亲,你想要做什么?”
姬琇攥着被子,抛出一个诚恳又不可思议的答案:“父亲就不曾察觉章延辅对蒋孟弗的爱护吗?”
“孽女,难不成如今你觉得你还能和章延辅有什么瓜葛不成!”
姬琇冷冷地看着父亲,抬头说:“父亲比我这个内宅闺阁小姐还看不明白吗?我要和章延辅有什么瓜葛?我要的是和蒋孟弗有瓜葛。”
“我打听她很久了。蒋孟弗看不明白章延辅有多在意她,我却看明白了。”
“此女是个孤苦伶仃的命,与其在章延辅那边下手,不如在蒋孟弗那边下手。您和章延辅关系再好,三妹妹那件事总是过不去的。”
“昌伯侯府若是能和章延辅的未婚妻交好,今后父亲和章家之间也就更好往来了。这件事我不做,父亲难道指望姬珏做吗?‘”
“很可惜,章延辅看不上我,更看不上姬珏,他看上的是苏家的女儿。”
昌伯侯脸色骤惊,寒声道:“你从哪里打听到的这些,你想干什么!”
姬琇别开脸,额头上的血触目惊心,她素脸平静,如平湖般的美貌。
“这还需要打听吗?爹爹看不明白吗。蒋孟弗无父无母入京,其父亲便被太子管束起来,教导读书。其兄弟又被章延辅约束起来,教导品行。”
“汝阳郡主不喜蒋孟弗。可不管人后如何嫌弃,人前却万般维护,可见章延辅在其中下的功夫。”
姬琇的手指慢慢在章府御赐的被面上缓缓摩挲。表情沉凝,不知在想什么。
“苏禾的亲哥哥为了给她铺路,不惜被赶出章府。”
姬琇莞尔一笑,目光微怅地看着昌伯侯:“苏子贤、苏子修在外名声都很好。今日苏子修意外因孟弗之故被赶出了奉国公府。宴会过后,章延辅忙完,必然会补偿苏子修。但苏家兄弟两个,他不可能略过苏子贤。”
“京城人人都知苏子贤的妹妹苏纯妹脾气软和饱受疼爱,虽有些胆小,名声却极好。章延辅望着苏子贤挑不出过错的妹妹,自然会把她引荐给蒋孟弗。既是亲近苏子贤的意思,又能给蒋孟弗找个朋友。”
“她千里从陇东入京,章延辅霸着她哄着她,又是给她添女婢护卫,又是请东宫太监,雀园小宠的。生怕有哪处不及。重重呵护,她会让蒋孟弗入京后无友可交吗?”
昌伯侯捏着眉心说:“姬珏总不至于是因这个,把你打得头破血流?”
“那到不是。”
姬琇淡淡地说:“我本是想让苏禾拦着苏纯妹一些。章延辅看上苏家,是因为苏子修突然跳出来,让他联想到了苏家的女儿乖巧。哪怕是炮仗似的苏禾,也只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没什么坏心眼。”
“我们昌伯侯府的姑娘,只怕是近一近蒋孟弗说说话,那章延辅都能尖叫着跳起来。”
姬琇道:“女儿无意被章延辅逼死。奉国公府不许我们靠近孟弗,我们总要想个法子和孟弗说上话。”
“岐周公主也好,章佩玖也好,冯二小姐也好,她们都看不上我们。蒋孟弗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她是奉国公府的儿媳。如无意外,将来也会是小章国公的母亲。”
昌伯侯从来没有想过通过内宅打通关系,因为他的妻子和汝阳郡主相看两厌。昌伯侯府和章家的婚事,又以血命案收场。他没有想到宝珠处心积虑的是想和孟弗处好关系。
以章延辅对蒋孟弗的宠爱,这条路子若真是能走通,对昌伯侯府确有好处。
一时间昌伯侯也觉得姬珏有些无理取闹了,他强压下内心不快问:“姬珏打你,是觉得你小人行径,不如她佛门高贵?”
姬琇听见父亲声音融化,含泪望过去,轻轻摇头说:“姬珏怨恨我,她觉得她在蒋古庙住了六年是我害的,一时间对我动了手。”
“糊涂,这么多年的旧账,她怎么还翻不过去?”
昌伯侯抬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强忍着心痛问:“如今闹成这样,你打算怎么办?”
姬琇迎着父亲的手蹭了蹭,低声啜嚅说:“女儿也不知道。”
“若是父亲肯帮忙就好了,其实女儿也是有点私心的。那孟弗听说先前受了重伤,腿脚皆坏了,是奉国公府给她请了好大夫,才将她治痊愈了。我总想着,我若能在孟弗身边说上话,许是也能看上章家的大夫。”
昌伯候开口说:“大夫一事,不必求章家,爹爹给你请名医。你这腿总残着,也不好看。只是不知这么多年了,还能不能治好。都怪父亲当初太狠心,你一向懂事,是父亲当年太伤心,对你下了重手。”
姬琇眼眶一热道:“爹爹,你肯原谅女儿就好。”
“其实汝阳郡主、章大小姐、冯二小姐她们若是肯理我,女儿也不愿意这般行事……”姬琇低声道:“只是那蒋孟弗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这个人受不住恩情难当四个字,凡是待她有恩情的人,皆能得以回报。”
“章家没人有这个口子。”
昌伯侯定了定说:“你的心是好的,父亲会给你想办法。”他怅然拍了拍床,女儿的膝盖让他心生愧疚,半晌才道:“只一点,我听说那孟弗性子很坏。你去讨好她,委屈你了。”
姬琇展颜一笑说:“这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若是奉国公府能和昌伯公府化干戈为玉帛。女儿做这一切就是有意义的。”
昌伯侯自己思量了再三,其实他也觉得蒋孟弗是极有希望生下小章国公的。
章延辅对她的喜爱肉眼可见,至少这五年内不会消退,那孟弗的美艳京城皆知。若那孟弗真能得宠个十年二十年。在奉国公府绝无对手,再往后章延辅的喜爱就无足轻重了,她的儿子也就长大了。
常言都道枕头风好吹,章皇后在宫里,章家的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若蒋孟弗作为章延辅妻子都掀过了前未婚妻这一章,那昌伯侯府和奉国公府就没有什么血仇可言了。
*
章景同闻了闻蒋菩娘的手,低头鼻尖细蹭,确实没有什么。
果然不是月事的日子里,蒋菩娘身上的异香不会那么骤然变化,除非是她情绪和心脏太紧张了。
身后脚步声传来,章景同从善如流地放开蒋菩娘的手,蒋菩娘轻轻一屈膝,正要避开昌伯侯,昌伯侯开口道:“孟姑娘,我与延辅有几句话要说,劳请你进屋照顾照顾我女儿。”
章景同侧头吩咐秋娘,“你跟小弗一块去。”
“是,大公子。”
昌伯候踱步,夜色静静,他携章景同走远,方才低语道:“我这大女儿一向狡猾善言辞。我方才已经安抚住了她,现下我要问问我的二女儿。”
章景同立刻明白,安抚昌伯侯说:“昌伯侯只管放心,我奉国公府并不是推卸不认账的人。姬家的两位小姐在我们府的夜宴上受了伤。乃是我的疏忽导致,医药一事,章家会全权负责。”
昌伯侯静默不语,停下说:“姬家尚不至于出不起这点医药费。”
“延辅,先前我和你说过,当年的事,我自认倒霉,失去女儿的事,我愿意为此事翻篇了。”章伯侯紧盯着章延辅问:“你当时说,既然我不计较,你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此话现在还算数?”
章景同定然道:“旧账我必然不算,新账我必然算。”
昌伯侯有些生气:“你这是什么意思?”
“姬三小姐是我头一个未婚妻,昌伯侯要翻篇,那我自然可以翻篇。”章景同不假思索道:“孟弗是我将来的妻子,她是我管的,孟家也插不了手,她若出事我绝不翻篇。”
昌伯侯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了,我会约束我的一双儿女。”
与此同时,厢房内。
姬琇探着身子问蒋菩娘:“姑娘,孟姑娘?”
蒋菩娘探着身子在挂落外问:“姬姑娘可是有什么需要?我让秋娘过去服侍你。”
秋娘上前把姬琇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大迎枕。
姬琇苦笑一声,低头说:“让孟小姐看笑话了,不知道今日的事知道的人多吗?”
蒋菩娘娇花照水的面庞探过来,安静地说:“姬姑娘且放心,此事惊动不大,除了我和汝阳郡主,只有三两个人知道。”
姬琇一怔,问:“苏小姐没事吧?我昏迷前看见她在那里,我不敢声张。”
蒋菩娘避而不答,问秋娘:“姬姑娘不能垫那么高吧?她头上有血,应当静躺才是。”
姬琇诧异,顺着秋娘的动作落在第二个大迎枕上,算是欠身半躺。
蒋孟弗比她想的还要敏感,她似乎低估了一个常年不受人待见,面对苛刻和恶意的少女。
屋子里静了片刻,不再开口。姬琇暗自忖度,找了个契机,低声说:“其实今天夜里,我一直想找孟姑娘说说话,却不曾想,真的和您攀谈上了,竟是这样一般的场景。”
蒋菩娘没有什么反应,她被章延辅讨好惯了。寻常的温声软语若能打动她,章延辅也不会过得这么难熬了。更何况,蒋菩娘根本不认识姬琇。
片刻,姬琇又问:“我的腿也不好,不知孟姑娘请的哪里的大夫?若是有机会引荐,我也想看看名医,瞧瞧能不能把我这双腿给治好。”
这次蒋菩娘说:“改日我可以帮你问问章延辅,大夫不是我请的,我也不大知晓。”
姬琇又说:“我听闻章家住了一位生死人肉白骨的辰州门大夫,姑娘可是他诊治的?”
蒋菩娘说:“是外面的大夫。也是个江湖人,说是什么鬼手,极善帮人正骨。我是足踝崴了,和姬姑娘的病情尚且不同。”
姬琇一拳一拳打在棉花上,渐渐感到无力。手指在背面纹路上划了半晌。她抿了抿唇瓣,粉意渐退说:“恕我冒昧,孟姑娘,可是苏姑娘说什么了?让你对我心生不喜吗?”
蒋菩娘微微不解,但还是摇头说:“未曾有什么,我知道是姬珏打的你,这件事与你无关。”
蒋菩娘上前握了握姬琇的手,只觉触手柔软。片刻后,她退开到八仙桌前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你我萍水相逢,我对姬姑娘并没有什么旁的偏见。”
“只是我身不由己,章延辅不大喜欢我和外人说话。”
姬琇愕然道:“可是我是女子。”
蒋菩娘微微偏头说:“我看没什么分别。章延辅虽是个男子,吃醋嫉妒起来一点不比女子差。男男女女他都不大放心。”她叹了口气,微微有些怅然:“我如今也不大想让他不太痛快。”
正门口,章景同玉立在门栏外,姬琇衣袍冰冷,目光射光如寒潭,眼中冷箭飕飕。
姬琇如芒在背无意中抬头一眼,越过蒋孟弗的肩头和门口对视上。她看到了浓浓的警告意味。
蒋菩娘感觉到气氛不对,她下意识回头,却见章延辅春风化意笑容十足地走进来。
“聊什么呢?谈得这么高兴。”
蒋菩娘如实说:“未曾说什么,只是聊了聊大夫的事。姬姑娘她腿脚不好,也想找鬼手帮她再看看,正正骨。对了,那个辰州门的玉翎伯是不是就在这里住着?”
她好奇的问:“辰州门的人真能生死人肉白骨吗?”
章延辅淡定地一笑说:“假的。他们若真有这本事,怎么还让你养伤半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