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第288章

是夜,奉国公府里。

鹤山堂里,章年卿刚泡完脚,合衣上床。却听闻夫人还未回来。他派人去问:“可知夫人现在何处?”

婢女报,“禀国公爷,国公夫人和汝阳郡主在一处说话。说是夜里发生了些小事,不让奴婢们私下打听。”

哦,既然是俏俏吩咐了。索性等她回来,问她吧。

章年卿有些无聊,挑了本占星籍倚床看着,微弱不大的灯豆苗,看的他全无心思。

冯俏掌家多年,奉国公府从前还是章府的时候就守的跟铁桶似的。章年卿从不下冯俏面子,越界去打听。纵然心中急躁,也并未多问。

冯俏交代完汝阳郡主,才珊珊晚归。见章年卿晚睡,不由得掌灯过去,把床头灯挑亮一点问他:“怎么还不睡?”

章年卿把占星图合上放在手侧,问冯俏:“你怎么才回来。”他语气里有一点轻轻的小抱怨,很快又说:“我听说玖玖把歧周公主给留下了?可是那萧巍在折腾。”

冯俏莞尔一笑说:“这些都是小事。昌伯候家出了点意外,郡主和景同刚把人安顿走。”

“哦?发生何事了。”

“小丫头打架,见了血。说不清什么状况,连苏家的孩子也惊动了。”

冯俏卸着珠钗道:“郡主来向我赔错。我只能哄这孩子,办宴总会发生这些事。我让她别放在心上。”

昌伯候家的……

章年卿对别的事不感兴趣,但昌伯候家的孩子在奉国公府出事。他微微倾身道:“那个蒋孟弗可在场?”不等冯俏答,他又说:“若我所料不差,定然是那个蒋孟弗惹出来的祸端。”

“谁说的?”

冯俏好笑道:“你这话说的无端无由、无凭无据。此事与蒋孟弗全然无关,她只是个看客。”

章年卿才不信,冷笑道:“景同那个棒槌,事事把蒋孟弗顶在头上,旁人不害他害谁?真爱的东西自是要藏着,你捧在头顶上,这还是刮风要吹,下雨要砸。”

冯俏白了他一眼,说:“那你可错了,蒋孟弗安然无恙,好得紧。席上有男客想找她麻烦。不等人靠近,蒋孟弗身边那几个护卫就把人按住了。”

“女眷里倒是也有几个议论嘴说是非的,那个兰康公公猛地往前一戳,吓得众人皆噤声。岐周公主身边都没有太监服侍,那蒋孟弗身边近身一个宫女,近身一个太监。就连那些小人,不讲是非厉害的畜生,也怕蒋孟弗脚下那个真畜生,听说是只雪狼,凶猛的很。”

章年卿讶然,未曾想到自己这个小长孙竟然这样细致。如女孩子一般,心如细丝发。无微不至。

“平日里倒是看不出来,景同竟还有这一面。”

冯俏半膝伏在床上,做细声耳闻状,问他:“你今日可有见那孟弗?”

“未曾见过,怎么了?”

冯俏爬上丨床,诚恳地说:“我从前竟是一点没发现,我们景同竟然好丨色。”

“哦?说来听听。”

章年卿已经听很多人说蒋菩娘漂亮了,他很疑惑。女人再怎么漂亮也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能怎么特别?总不可能美过少女冯俏!

冯俏想了想,比划了一下说:“瑰宝一样。”

不是美,是像瑰宝一样。

章年卿一下子来精神了,什么样的女子能被称为像瑰宝一样?

要知道,瑰宝从古至今都不是用来形容美女的。

瑰宝是什么?单看这两个字就能想到极致精美奢华,璀璨艳丽,让人揪着呼吸屏气。恨不得据为已有,稀世珍贵之物,才称的上瑰宝。

冯俏说:“我见了她,祸国殃民这个词突然具象了。”

章年卿想象不出来,“怎么个瑰丽法?”

“和氏璧!龙袍!妖后。”冯俏细细思索后,一口咬定:“景同若娶了她,一辈子都说不清。”

章年卿想了想,明白了。失笑说:“其实我早该明白,章家多美人。景同自幼被养的刁钻,他能夸上一句漂亮。那确实是难得。”

漂亮是最直白的词。

这世上能配上漂亮的美人不多。大多数人的美丽后面是要跟上具体的形容词的。有气质、可爱、倩丽、妩媚都算的上。

景同能不加雕饰的用漂亮去形容一个女人。

……那确实不是章家能屈尊的女人。

章年卿说:“明日让景同带来给我看看。”

次日,蒋菩娘被引到章年卿书房。

章景同有些紧张,护着蒋菩娘。他满脑子都是蒋菩娘最近声名狼藉的事。

章年卿温和的问蒋菩娘:“小孟弗,过来。”

蒋菩娘上前行礼:“见过奉国公。”

章年卿说:“我家景同委屈你了,改日我骂他。”

蒋菩娘紧张,拿不准奉国公会不会把章景同打死。忙说:“让国公爷见笑了,从前我和大公子胡闹,丢了章家的脸了。”

章年卿微微笑着摇头,蒋菩娘离开了还一身冷汗。

冯俏适时出现,笑着问:“怎么样,漂亮吧?”

章年卿沉思中带着紧张:“……景同娶她不好吧?”

美貌是件好事。

但过于美貌就未见得了。

从前章年卿没太在意这件事,现在越想越不妥。

是他大意了。从前章年卿总觉得女人再漂亮能漂亮到哪去,他又不是没见过美人。可见过蒋菩娘之后,章年卿爱而生畏,他终于明白俏俏为什么用瑰宝去形容她了——占有没资格,放着畏惧破碎,献送舍不得,留下又觉得被埋没。她让人又怜又惧又爱又疼。

美貌和才华一样,都是天赋利器。普通才华和普通美貌都要配已努力和时运。

相比之下,章景同的反应太正常了。

——他知道蒋菩娘漂亮,但也仅仅是知道她漂亮而已。

章年卿看的出,景同从来没有意识到,他的权势匹配不上蒋菩娘的漂亮。

按理来说,像蒋菩娘这样一步登天的女子。寻常多有戏谑。如今没人说她高攀章家,隐隐就说明问题了。

章家是不匹配她的。

联想到蒋菩娘的‘不识好歹’,章年卿失笑说:“俏俏你说的对。我们的景同是个色胚啊!”

冯俏好奇:“你不担心?”

章年卿笑眯眯地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只保章家三代,俏俏你不能对我要求太高了。我是你相公,不是你太公。不要瞎许愿。”

冯俏打他,作势道:“总不能让旁人骂景同吧。妲己配帝王,人人才觉得般配。帝王以外,谁得了妲己都要被骂三代的。”

章年卿觉得这很简单嘛:“那就不要让人说孟弗是妲己。我们章家姻亲多,互相串串气。京城打压一番,民间三教九流打压一番。往后让孟弗少见人。”

“有人拜访她就竖个屏风。再者多挑些漂亮婢女,美人是要衬托的。众人美色见多了,孟弗放在美人堆里就不会显得那么祸国殃民了。”

“再者,平日里他们小夫妻想怎么打扮怎么打扮。见客时让孟弗穿的板正些。”

冯俏迟疑:“这样是不是太委屈孟弗了?”

章年卿泰然道:“当然是在委屈她了。”

冯俏:……

冯俏问:“就没有别的好办法了?”

章年卿喝了茶:“献进宫。”

他保证孟弗能载入青史,百世之后仍以美貌传世。

*

夜里,尹凌清正在盘账。

章府这个赏花宴筹备了小半年,因蒋菩娘意外耽误,却也意外让汝阳郡主发现。章府这场宴会办的,整个京城的百姓都过了个肥年。买来卖往,周边营转,章府看似花钱如流水。

周围受益的商贩,花到受益的佃户,佃户再花到集市上。

汝阳郡主合上账本,方才懂得为何婆母说,章家上下不要过的太拮据。太拮据了,周遭百姓也会受苦。

奉国公夫人这话起先没有在尹凌清心里留下印迹,她心里只觉得婆婆被公公带着远走四方,手脚被养大了。

其实尹凌清不觉得自己拮据,她是镇国公府养大的,再节省能节省到哪去呢。为何婆婆总让她手松一些,再松一些?

尹凌清不止一次的心中腹谤,寻常人家都怕儿媳不节省。奉国公夫人到底是惯她,疼爱她呢。还是真的嫌弃她不会掌家?

冯俏给尹凌清教过数次,都收效甚微。索性放手让尹凌清自己筹办一次,年底一扎帐。

今日,尹凌清果然明白了个彻彻底底。

钟鸣鼎食之家,不能精打细算过个好日子。这不叫会掌家,这叫拮民。

章家有五爷在,霁煦把成山成海的银子运回来。章家就不需要勒紧裤腰带,精打细算的过日子。手松一些,冤大头一些,底下的人才好过日子。

以前章家日子难过,冯俏也是动过嫁妆从娘家支过钱的。现在章家不比从前,就不能这么过日子了。一味的操心将就,这银子堆着既不能吃也不能喝,更不能当善款筹出去——章家再笼络民心,只怕皇上更不放过奉国公府了。

冯俏怕汝阳郡主转不过弯来,只能提点了再提点。没想到今日尹凌清竟想清楚了。

冯俏难掩欣慰,拍着尹凌清的手说:“郡主按照宗妇的规矩做事,本也不是错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尹凌清合上账簿,是啊今时不同往日。

章鹿佑一身官袍进来说,“我听闻今日父亲见孟弗了?你可知,是何事?”

尹凌清给章鹿佑拿来常服,一边给他换一边说:“我怎么知晓?娘又没叫我去。”

鹤山堂的消息一向难打听,尹凌清也不打听。

章鹿佑用热毛巾抹了把脸,起身说:“今天陛下召孟卢图进宫了。我在南书房候着时,遇见英国公了。”

尹凌清聪慧的开口:“皇上可是要松口玖玖和俞泰婚事?”

章鹿佑没有直接回答,只沉吟说:“皇上打算先给岐周公主指婚,再给玖玖和俞泰赐婚。”

这个顺序很重要,要么主先不要俞泰,选了新驸马。然后才能给章佩玖和俞泰赐婚。

尹凌清觉得吃这点小亏没什么,名声值几个钱?

“岐周的驸马还用选吗?萧巍现成的。”

章鹿佑无奈一笑,说:“皇上问了萧巍,萧巍不愿意解甲兵权尚公主。”

“怎么会?”

尹凌清脱口而出,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总不至于岐周和萧巍早就知道,这几天一直在为这个事吵。所以一个才不肯回宫,一个在奉国公府外折腾。

章鹿佑低声说:“我听闻是那萧巍不愿意放弃兵权,做个光头驸马。”

尹凌清倒抽一口冷气,“是啊。太子怎么可能容忍岐周嫁给一个手握兵权的丈夫。”

章鹿佑到是很能理解萧巍,叹气说:“作为男人我到是能理解萧巍。岐周贵为公主,他不愿意两手空空的尚公主,今后仰仗公主鼻息。可作为朝臣,自古尚公主的多是文臣。你见过几个武将尚公主的?”

“更何况,岐周还不是一般的公主。”

尹凌清到是觉得男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萧巍把权势看的太重了,他和周流山瓜葛颇深,又是领兵栾家军的人。用脚指头想,皇上也不会让他们在一起,更何况太子。

尹凌清捏着眉心说:“那这可麻烦了。公主的婚事不订下,佩玖景同的婚事都得往后拖。”

章鹿佑道:“先不说这个,我先去躺鹤山堂,看看父亲今日叫孟弗过去何事。”

“我陪你一起过去吧?”

“也好,你陪娘说说话。”

*

鹤山堂里冯悠和章霁煦也在,章霁煦掌茶靠外。冯悠歪在冯俏怀里,叽叽喳喳的说着。

“见过大伯父、大伯母。”

冯悠过来见礼,章鹿佑笑着寒暄。尹凌清引着冯悠,同奉国公夫人冯俏一齐去了内厢。

章鹿佑问起孟弗的事,“听说父亲今日召孟家那个小丫头来了?”

“恩,见了一面。”

章年卿放下茶盏说,“这个孩子,长的不省心啊。”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章年卿读书十三载,皆奉帝王,伺候天家。

至今五十余年,仍不得解脱,更何况一个空有美貌的蒋菩娘。

天下百姓都知道。这天下最好的事物应当是皇上先享受,然后是龙子凤孙,权贵大臣,最后才论的到皇亲国戚。

很遗憾,章家从前算的上权贵大臣这一波。但从章年卿受封奉国公哪一天起,章家的性质就从权贵变成了国戚。权贵变勋贵,其中心酸更多还是荣耀更多,没有人比章年卿更清楚了。

章年卿诧异:“你没见过孟弗?”

章鹿佑略有些尴尬,说:“见了,没留心。”他当时满脑子都是见雅被气疯了,抓着儿子就赶过来。

当时那种情况,先把两人拆开方为正道,谁有心思看其他的。

章年卿唔了声,说:“在蒋孟弗的美貌前还能目不斜视,也算你有定力。”

章鹿佑大为尴尬,“爹,这是我儿媳!”

章年卿一愣,片刻才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喟叹半晌,说:“蒋孟弗是如此的麻烦,总要她心甘情愿的跟着景同才是,不然跟韩香似的,折腾了玉琢十年。难不成我再要看着景同走他四叔的老路?”

章鹿佑一愣不明白父亲的意思,章年卿说:“这个孩子的美貌是个极大的麻烦。这么不情不愿可是个大麻烦,隐患重重。你需早早处理。为人父母养子养孙,被子女后代怨恨,是父母的天职,是长辈的天职。”

章鹿佑见父亲说的这么直白,便道:“儿子明白了。”

忽地他叹,“景同求了我那么久,我也想看看这个蒋孟弗和他是不是一条心。”

*

晚上,章鹿佑沉思片刻,问妻子:“你说蒋氏,真有那么漂亮?”

“什么蒋氏,人家现在是孟氏。”尹凌清拍了拍丈夫,这才目光放亮说:“实则,瑰丽无双。”

听得章鹿佑挠心抓肺的,可惜那天他没有仔细看。

章鹿佑又不能像父亲似的无拘无束,不过改日偶遇见一见倒也无妨。

“父亲和我说,蒋孟弗的美貌太招祸了。”

诚然,尹凌清也发愁这一点。

见孟弗之前,她发愁儿子言过其实。

见孟弗之后,尹凌清开始头疼儿子说的含蓄了——她知道蒋孟弗是个美人,不知道蒋孟弗是个盛艳逼光的天仙。

纵使太子和景同情同兄弟,不会夺人所好。且太子并不好丨色,百姓如何议论,并不意味着太子就会瞧上蒋菩娘。可就这份怀璧其罪的意味让人觉得烫手。

天家一年不这么觉得。

两年呢?

三年呢?

二十年呢?

三十年呢?

尹凌清心有余悸。

蒋菩娘可以身份卑微,可以声名狼藉,可以与章景同不般配。

唯独……不能美到光芒万丈,让人忘却她身上所有的缺点。

普通的美貌会让人觉得蒋菩娘好福气,被章景同看中。极致的美貌只会让人觉得章景同好生胆大,他怎么敢的啊!

章鹿佑好奇道:“不能让景同献进宫吗?”

尹凌清白眼丈夫:“忘了?你儿子和她有私情!”

章鹿佑很关心,侧身道:“怎么个有私情法?私情到哪一步了?”

尹凌清脱口而出:“我怎么知道!”她头疼,“你儿子碰没碰人家姑娘,你得问景同。”

她心虚的不敢与丈夫直视,心里也惴惴不安的。

章鹿佑笑着睡下,倒不很担心:“不就是个美人嘛。多简单,将来太子娶了太子妃,比她还漂亮不就成了。”

再不济,求个恩旨,让太子赐婚。

谁说太子就一定会看上蒋菩娘呢。还有那么大一个兰康在她身边呢。可见太子态度。

尹凌清白了眼,“这不是又兜回去了?想要让太子赐婚,势必不能动太子给他姐姐看中的驸马。玖玖和俞泰两情相悦,景同会为了自己的幸福,拆散姐姐的幸福?”

……

章鹿佑说:“那先拖着吧。公主二十了还不嫁,朝臣必有非议。到时候就许就是有眉目希望了。”

尹凌清想起什么忽地好笑道:“说起来,我们家这几个孩子成亲晚。拖的京城这一批孩子皆成亲晚极了。”

世家联姻都是有讲数的,一个两个牵一串的拖。京城的风气蔓延出去,南北直隶儿女的婚事都不由得朝京里看齐,皆晚了几年。听说户部和礼部多有微词。

要知道这百姓婚嫁拖一年,子息就晚一年。一连几年无丁,这鱼鳞册上就不好看了。

章鹿佑也想到这个了,咕囔道:“迟早我要蹿托礼部和户部起折,在大朝会上说一说这件事。”

尹凌清打他,作势拧:“傻子行云。你还能叫人去打我们章家的太子?”

这当然是玩笑话了。太子的母族姓章,章家就是疯了也不可能去反自己的太子。

只有皇上看不明白这一点。

章鹿佑躺着叹气说:“真头疼啊。这几个孩子成个亲,各有各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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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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