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东宫。
戚云琬被内侍引着穿过回廊,从角门入了偏殿。殿内漫着清雅幽冷的龙涎香,她垂下眼帘,敛衽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日影斜斜穿过雕花窗棂,慕容渊倚在紫檀木椅上,指尖慵懒地摩挲着腰间那枚苍龙教子佩。
良久,他才抬眸扫过她低俯的身姿。
“看来,戚三小姐对你这位庶妹的性子,还是摸得不够透。”慕容渊随手将一封未封口的信笺推过案面,“她收到信却毫无动静,并非是被吓住了,而是在——等。”
戚云琬心头一跳,双手接过信,展开匆匆扫了一眼。
“这是孤替你拟的。”慕容渊靠回椅背,“照抄一遍,送去给她。”
戚云琬指尖捏着信纸,迟疑道:“殿下既已经请旨,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父皇要问你父亲的意思。”
慕容渊冷笑一声:“你那位父亲倒是有趣,上书称你庶妹性子烈,若强行入东宫,恐生变故,求孤再宽限些时日。呵,孤可没那么多耐心等他。”
“性子烈?她?”
戚云琬只觉荒唐,忍不住抬头,“殿下怕是被蒙蔽了。臣女那庶妹,素来胆小如鼠,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收到这种信,早该吓得六神无主,哪来的胆子闹?臣女只担心……锦王殿下那边,未必肯轻易放人。”
慕容渊眯了眯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戚三小姐,倒是比孤还要着急。”
戚云琬似被看穿了心思,咬了咬唇,垂眸道:“……那本来就是臣女的位置。”
殿内静了一瞬。
“那就按孤说的做。”慕容渊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冷硬,“事成之后,她入东宫,你回锦王府。各归其位。”
各归其位……
戚云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唇角微微一勾,深深俯首:“臣女遵命。”
刚跨出殿门,便与一行人迎面撞上。
来人鬓发如云,一身绮罗华贵,正是太子侧妃。
戚云琬立即驻足,垂首行礼:“臣女见过侧妃娘娘。”
侧妃并未停下脚步,淡淡瞥她一眼,微微颔首后,便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径直入内。
戚云琬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那抹艳丽的背影消失,才直起身。她望着紧闭的殿门,眼底浮起一丝讥讽。
暂住东宫不过数日,除太子妃外,她已见过三位侧妃。待那臭丫头入了东宫,往后有的是人替她立规矩。这满宫的明枪暗箭,且够她受的。
*
夜色渐浓,长乐轩内已点上灯。
戚云晞刚沐浴更衣完毕,半湿的青丝如墨瀑般披散在身后。雪晴正拿着干帕子为她细细绞发,玲珑端着热茶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低声道:“主子,侍卫刚刚送来的。”
戚云晞接过信,目光扫过那熟悉的无落款空白,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不用看,定是三姐送来的。
她恨不得直接将信扔进炭盆,却又忍不住想知道她的算计。
她盯着手中的信笺,指尖不受控地用力,良久,才淡淡开口:“你们先退下。”
雪晴与玲珑对视一眼,不敢多问,应声退了出去。
门扉合上,戚云晞这才颤抖着拆开信封。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事已至此,躲无可躲。你若执意拖延抗拒,锦王必因你受牵连,轻则削爵,重则被宗室除名,从此沦为庶人。替嫁乃欺君之罪,东窗事发之日,戚府满门难逃。你一人之过,要拖累阖府上下陪葬吗?不愿累及他人,便趁早认清局势,安分顺从。”
无落款,无署名。字字如刀往她心口上扎。
戚云晞攥着信纸,手抖得不成样子。
戚云琬。
竟歹毒至此!分明是她逃婚在先,如今反倒将这欺君之罪扣在了她的头上。
胸口剧烈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可狂乱的心跳依旧快得压不住。
她忽然想起夏姨娘,那时,她便用了二哥做筹码,轻而易举破了她的心防。如今,她也被人精准地掐住了七寸。
他们在用慕容湛、用明昭、用二哥,给她下了最后的通牒。
要么乖乖入东宫,要么眼睁睁看着所有人被她连累?
不能慌。戚云晞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刺破掌心,刺痛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看来,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若太子当真已请旨,那父亲必定早已知情,她该回一趟戚府,即便父亲靠不住,也先探探口风,顺便看看明昭,好些时日未见到他了。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缘,片刻燃成灰烬。
“进来罢。”她敛去眼底的情绪,开口唤道。
*
深夜。
韩岳衣袂翻飞,无声掠过锦王府檐角,借着冲势身形一纵,稳稳落地。何顺早已候在暗处,悄悄引着他走入了书房。
书房内烛火幽微,檀香袅袅。
“属下见过王爷。”韩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慕容湛的目光从案上的书册上抬起,看向他:“有结果了?”
“多谢王爷出手相助。”
韩岳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双手呈上:“这是从冯嬷嬷身上搜出来的信物。”
何顺上前接过,转呈至案前。
慕容湛垂眸,修长的手指捻起那枚令牌,指腹摩挲过令牌上繁复的火纹。
沉默片刻,他从暗格取出另一枚令牌,将两枚并排放在一起,“这一枚,是本王从户部侍郎李茂安那里取来的。”
两枚令牌,纹路分毫不差。
韩岳目光一凝:“纹路一致。李茂安怎会持有中宫的信物?”
慕容湛将两枚令牌收进暗格。
“如今物证确凿,只差人证。冯嬷嬷那边,可审出口供了?”
“尚未。”韩岳微微皱眉,“那老妇骨头硬得很,属下不敢贸然用重刑,怕还没开口人就废了。不过属下已派人去掘她的老底,只需再给几日。”
慕容湛“嗯”了一声。
“属下告退。”
韩岳抱拳起身,行至门口时,脚步却蓦地一顿。在门框下立了片刻,终是侧身过来,道:“王爷,还有一事……前几日,属下在城中当值,恰巧遇见王妃。她收到一封密信,信中似是提及……太子欲强纳王妃入东宫之事。王爷可知情?”
空气瞬间凝固了。
慕容湛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盏中茶水晃了晃。
“知道了。”
良久,他垂下眼帘,声音冷了下来:“她倒是肯同你说。”
韩岳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忍下了。
“下去吧。”慕容湛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韩岳顿了一瞬,终是躬身一礼,快步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
慕容湛独坐案前,久久未动。
原来如此,他终于懂了,她近日种种反常的举动。
亲手为他缝制寝衣,频频主动抱他、吻他,主动邀请他逛梅林,甚至还突然想看他舞剑。
说“不想连累他”的那些话语里,藏着不安,藏着恐慌。
他脑中忽然闪现一个念头:这分明是离别之兆。
这丫头当初敢主动替嫁过来,如今想跑,自然也是做得出来的。
他为何到现在才明白?
“何顺。”
何顺应声闪进来,瞥见自家王爷已调转了轮椅方向。
“回靖和堂。”
何顺连忙上前扶住轮椅扶手,往外推去,嘴上还不忘碎碎念:“王爷莫急,您坐稳了,奴才走快些,绝不让您多等。”
他推着轮椅快步前行,耳畔传来慕容湛低沉的吩咐。
“你去叮嘱方泉,从明日起暗中跟着王妃。她去哪、见谁、做什么,本王都要清清楚楚。一旦察觉异样,立即禀报。还有,凡是送来给王妃的信件,全部拦下,先送来给本王过目。”
“是是是。”何顺连声应道。
回到靖和堂。
慕容湛独自转着轮椅进了内室。他甚至来不及宽衣,只匆匆扯去了厚重的外袍,便迫不及待地翻身上了榻。
直接将她温软的身子严丝合缝地嵌进怀里,嗅到那缕熟悉的幽香,他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戚云晞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条纤长的腿顺势搭在他腿上,手脚并用地缠紧了他,口中低低呢喃了一声:“王爷。”
慕容湛听出她醒着,手臂下意识收紧,心底涌起一股隐秘的欢愉。
他很享受她的依赖,借着廊下角灯的昏黄微光,他细细端详着怀中这张稚嫩精致的小脸。
正出神间,她忽然睁开了眼,那双略带惺忪的桃花眼,定定望着他。
两人对视着彼此熟悉的眉眼。
“你没睡着。”慕容湛开了口。
离得这般近,他说话时的温热气息拂在她面上,有点痒,她眉头蹙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我只能躺片刻,”他顿了顿,又道,“稍后要出去。”
“王爷又要出去?是……朝中有事?”她指尖不自觉地勾住了他的衣襟。
慕容湛低笑一声,指腹安抚着她的后背:“很快回来。”说着,他收紧了双臂,却又意识到两人贴得紧得不能再紧了。
她垂了垂眼:“夜里风寒,王爷出门千万当心些。”
他低低应了一声,就这样睁着眼睛拥着她。直到他不得不起身,才不情不愿地动了动身子。
戚云晞似是终于睡着了,却仍黏着他,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他只好将她紧扣着自己衣襟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再小心翼翼地托起她搭在自己腿上的那条腿,放回衾被中。
好不容易才从她的纠缠中脱身,慕容湛额角竟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坐在榻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许久,终是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随即利落起身,换上一身玄色劲装。
长街寂寂,一道玄影策马如风,细碎的马蹄声踏破重重夜幕,向着温府疾驰而去。
物证确凿,人证何愁?这世上没有撬不开的嘴,是人皆有软肋。只需抛出足够诱人的饵,不怕鱼儿不上钩。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李茂安便是那阵东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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