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戚云晞坐在轮椅里,望着慕容湛叩首的身影,视线渐渐又模糊了。
若非为了护她,他大可不必站起来,更不必将这欺君的罪名往身上揽。他本可以全身而退,却为了她,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不远处的洛清怔怔望着面如土色的慕容渊,觉得浑身发冷。她不明白,为什么亲兄弟非要争得你死我活,非要把对方逼上绝路?
她缓缓垂下眼,掩去眸底的悲凉。也许,这便是皇家血脉的悲哀吧。
水榭内安静了下来,宣明帝沉默了许久。
百官席上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在锦王和太子之间来回游移,谁也不敢在这风口浪尖上多说半个字。
不过片刻,赵靖押着狼狈不堪的李茂安阔步走来。李茂安跪地一一招认,与慕容湛先前的陈述严丝合缝。
“好一个太子。”宣明帝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得像冰,“来人——”
“陛下!”德宁皇后再也维持不住端庄,猛地起身跪了下去,“渊儿是被人陷害的!这些证据不可信啊!”
“被人陷害?”宣明帝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密信狠狠掷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太子的亲笔!”
德宁皇后颤抖着捡起信笺,那熟悉的字迹,寥寥几眼,脸色便彻底灰败下去。
“来人,”宣明帝闭了闭眼,“将太子押入东宫幽禁,听候发落。李茂安、李承业收押大理寺,严加审讯。”
几位老臣连忙伏地叩首:“陛下三思啊!太子乃一国储君,万不可轻易定罪……”
“储君?”
宣明帝厉声怒斥,“勾结户部、伪造流民,劫夺救灾官粮、蓄意栽赃亲王,证据确凿!谁若再敢为他求情半句,便是与太子结党,同罪论处!”
话音一落,席间瞬间寂静无声。那几位老臣伏在地上,再也不敢抬起头来。
慕容渊瘫跪在地,脸色惨白。侍卫上前架住他双臂,他猛地挣扎起来,嘶哑着嗓子大喊:“父皇!儿臣冤枉!是锦王陷害儿臣——”
宣明帝目光沉沉扫过来。那漠然的眼神,让慕容渊浑身一僵,话音戛然而止,剩下的话尽数咽回了肚子里。
宣明帝转头看向慕容湛,目光复杂:“至于锦王……装病欺君,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坐在一旁的娴贵妃闻言,抬眼睨了宣明帝一眼,唇角紧紧抿住。她儿子才刚刚站起来,她这心里的欢喜还没焐热,连句体己话都没说上,就被罚了闭门思过。
宣明帝瞥见她的神色,淡淡道:“心疼了?”
娴贵妃垂下眼:“臣妾不敢。”
“儿臣领旨。”慕容湛躬身,“王妃受惊过度,儿臣恳请先行带她回府。”
宣明帝的目光落向轮椅上的戚云晞,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终究点了点头:“去吧。”
“谢父皇。”
慕容湛起身走到轮椅旁边,伸手将她微凉的指尖一点点裹进掌心里,低声问:“手怎么这么凉?”
戚云晞定定望着他,眼睛闪着细碎的波光,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王爷……”
“傻丫头,哭什么?”慕容湛抬手,指节在她的鼻梁上轻轻一划,随后俯下身,将她打横抱起。
戚云晞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将脸埋进了他颈窝。
慕容湛收紧手臂,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大步向前走去。
何顺连忙推着那辆空轮椅,小跑着跟在身后。
席间静得只听到几声鸟鸣,几位年迈的老臣眉头紧锁,脸色青白交加。方才御前拥吻已是惊世骇俗,此刻这般毫无顾忌地抱妻退场,简直是荒唐透顶!可碍于锦王那杀伐果断的威压,竟无一人敢站出来弹劾半句,只能盯着眼前的地面,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
水榭主位之上,宣明帝目光追随着那道玄色身影。他神色难辨,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他这一默许,胜过千言万语。
不少世家贵女和年轻的嫔妃垂着眼眸,余光却不自由地跟了上去。谁不渴望能有一个男人,在天下人面前如此毫不保留地护着自己?
从前都以为锦王是个冷面冷心的王爷,今日一见,才知他也会将人这般妥帖地护在心尖上。心思细腻的女眷鼻尖发酸,眼底泛起难以名状的艳羡。
高阁里的娴贵妃看着儿子离去的方向,揉了揉眉心。她素来清醒自持,怎么偏偏生出这么个不知收敛的性子。
慕容湛抱着人,刚走下水榭长阶,还没等踏上长堤,一道略显苍老却难掩急切的声音顺着水面飘了过来。
“湛哥儿,我的湛哥儿。”
众人闻声一惊,纷纷循声望去。只见太后竟连仪仗都等不及,在嬷嬷的搀扶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穿过花影,朝这边赶来。
平日里的端庄威仪,此刻她全然顾不上了。一双苍老的眼睛牢牢盯着慕容湛,视线从他稳稳站立的双腿,移向他怀里的人,一路落到那张熟悉的脸庞上。
“真站起来了……”太后眼眶倏地红了,笑得比谁都欣慰,“好,好,好……老天保佑。”
还没等慕容湛应声,她看着戚云晞毫无血色的脸,又心疼地蹙起眉:“这孩子是怎么了?”
“太后娘娘……”戚云晞见状,挣扎着便要下来,“孙媳给您请安。”
慕容湛却稳稳托着她,没有松手的意思,解释道:“皇祖母,云晞受了惊吓,孙儿先带她回府,改日再来给您请安。”
“好,好,过两日带她来仁寿宫,让哀家好好瞧瞧。”太后连连点头,目光一直落在慕容湛身上,满是慈爱。
慕容湛垂下眼眸,脸色有些为难:“皇祖母,孙儿隐瞒腿疾,犯了欺君之错,父皇罚孙儿闭门思过一月……”
“闭门思过?”太后一听,眉头顿时拧成了结,“你双腿是北境征战沙场落下的,是为国尽忠。如今好不容易全须全尾地站起来了,你父皇倒好,不赏也就罢了,还罚你?”
“先别走,跟哀家过来。”
她说着,一把拉住慕容湛的衣袖,不由分说地转身往水榭走,扬声唤道:“皇帝!”
正端坐在上首的宣明帝闻声,连忙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太后径直走到御前,直视着他:“湛哥儿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你要罚他闭门思过?”
宣明帝叹了口气,温声解释:“母后,他隐瞒腿疾,是欺君。”
“欺君?”太后瞪他一眼,“他若瞒着,定有苦衷,不然谁乐意天天坐那破轮椅?他若真有心欺君,当年在北境就不会丢了半条命!你倒好,不体恤就罢了,还要罚他。”
宣明帝:“母后息怒。”
“息怒?”太后冷哼一声,“你罚他闭门思过一月,哀家也要闭门思过一月!”
宣明帝:“……”
他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只得退让:“半月。半月便够了。”
太后这才满意,神色稍霁:“这还差不多。”
慕容湛抱紧怀里的人,微微颔首:“谢父皇体恤。”
德宁皇后看着太后对慕容湛那副毫无底线的慈爱模样,想起刚才被侍卫架走的太子,心底似被狠狠扎了一下。
同为皇子,太后竟将那庶子捧在手心里护着,连皇帝金口玉言定下的责罚,都能被她轻描淡写地当讨价还价。而太子身为一国储君,如今被侍卫如押解罪囚般架走,落得这般境地,竟连半句求情的话都没有。
“皇后,可是身子乏了?”太后忽地抬眼,似笑非笑地落在她面上,“若身子不适便回殿歇息吧。”
德宁皇后心头猛地一颤,连忙扯出一抹端庄得体的笑:“臣妾只是见锦王双腿痊愈,打心底里替太后欢喜。”
“欢喜便好。”太后淡淡收回目光,语气漫不经心,“太子乃是储君,规矩自然要比旁人严些。湛哥儿是在外头拿命换来的恩典,太子既然在朝中,就该有太子的担当。哀家,可护不了他。”
德宁皇后笑容僵在脸上,垂下眼帘,低声道:“太后教训得是。”
太后没再理会她,转身看向仍抱着戚云晞的慕容湛,声音柔了下来:“先带这孩子回府好生将养,派人传苏院使过府为她瞧瞧。”
“谢皇祖母体恤,孙儿告退。”
慕容湛抱着戚云晞泰然转身,玄色衣袂拂过地面,大步踏出临水水榭。
连日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懈下来,戚云晞软在他怀里,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她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
再醒来时,人已在马车的软榻上,那只攥着他衣襟的手,此刻被他整个裹在掌心里。
慕容湛坐在榻沿垂着眼,指腹顺着她的指节不紧不慢地摩挲着。
戚云晞没有动。
借着窗外透进的几缕碎光,静静描摹着男人精致利落的下颌线。波诡云谲的朝堂已然远去,在这方寸之地,她觉得无比踏实。
许久,她才微微仰头,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轻声唤道:“王爷……”
“醒了?”慕容湛看过来,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轻得近乎小心翼翼,“可觉得好些了?”
“嗯,好多了。”她点了点头。
慕容湛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角:“晞儿……你吓坏本王了。”
戚云晞眨了眨眼,顿住了,这是要和她算未经商量、擅自扛下死罪的账了?
两人离得太近,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脑子有些发懵,只想到一句:“对不起……”
“晞儿不必道歉。”他的唇就悬在她唇边,偏偏克制着没有落下,“那封信,本王收到了。”
戚云晞一怔:“信?”
她明明将那封信压在妆奁最底层,怎就到他手上了?
“灵玉发现的。”慕容湛的声音哑了一瞬,“晞儿写得很用心,本王……爱看。”
戚云晞耳根腾地烧了起来。那封离别信,她写尽了所有当面说不出口的情意。
她慌乱地别开眼,不敢看他。
慕容湛却没让她躲开,再俯低几分,薄唇落下,温柔地覆了一瞬才退开,道:“如今,你可是本王亲自求娶回来的王妃了。晞儿可还满意?”
她垂下眼睫,乖顺地应了一声:“嗯……”
慕容湛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顺势偏过头,唇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廓,低语:“既然满意……那是不是该给本王一点奖励,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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