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偏这场大雪一连下了十日,直到腊月二十才渐渐停歇。
雪势如此浩大,戚云晞始终没寻着机会往梅林折枝,那点盼着“偶遇”的心思,终究落了空。
她只好安安分分待在长乐轩。
室内炭火正旺。
戚云晞倚在软榻上,被玲珑缠着要听后续,一来二去,竟不知不觉将两册狐仙话本翻完了。
一册讲的是千年狐仙化作绝色女子入世,凭一方香囊暗递情愫,教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神魂颠倒,最终竟为她抛却功名家业。
另一册更俗套,狐仙故意设局引险,装作弱质纤纤,骗得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书生出手相救,再以红袖添香、素手调羹的温柔手段,将人牢牢困于芙蓉帐中。
戚云晞“啪”地合上书册,轻嗤一声:“这般陈腐套路,也亏玲珑觉得有趣。不是以色惑人,便是示弱博怜,到最后竟连身子都作了筹码。”
可转头,她却又愣住了。
这些看似难登大雅之堂的伎俩,偏教两个男子心甘情愿地沉溺。
她沉默片刻。
念及自己屡次登门奉药送暖,换来的皆是闭门不见。倒显得她这一套,着实拙朴。
看来这等狐媚手段,反倒更管用,更容易拿捏男子的心性。
她忽然有点悟了:原来男子都吃这套。
正兀自出神,雪晴忽地掀帘进来,神色谨肃,低声禀道:“王妃,太后宫中掌事张尚仪亲临,传太后口谕,请您即刻往前厅接旨。”
太后口谕?
戚云晞心下一惊,腾地坐直了身子,下意识理了理微松的鬓发:“你先行往前厅回话,便说我更衣后即刻便到。”
又看向正拾掇话本的玲珑,“玲珑,快帮我整装!”
“是。”二人连忙应声。
待她匆匆赶到前厅,气息还没喘匀,眸光却先被轮椅上的身影勾了去。
慕容湛端坐在轮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玉扳指。
见她进来,他只抬眸淡淡扫了一眼。那目光淡得如同瞧见个不相干的人,半分波澜都无。
轮椅侧后方,何顺垂手恭立。
这是慕容湛避而不见多日后,她头一回见到他。
许是厅外雪光映着窗棂,清辉漫入,衬得那肤色近乎苍白,宛如一尊雪地里的玉雕,俊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让人不敢造次。
戚云晞收回视线,忙敛衽为礼:“王爷万福。”
慕容湛只淡淡“嗯”了一声,那双凤眸依旧静得似一潭死水。
她垂眸不敢多看,旋即转向张尚仪,微微欠身:“有劳尚仪亲自跑一趟,不知太后娘娘有何谕旨?”
张尚仪整了整神色,正声道:“太后娘娘口谕:腊月二十二乃黄道吉日,巳时正,请锦王妃往京西宝莲寺为娘娘祈福。所需香烛供品已由宫中尚膳监、尚衣局备办,届时内侍监遣护卫、备车驾接送,不得有误。钦此。”
祈福?
戚云晞心念微转,忙屈膝叩拜:“臣妾戚氏,谨奉懿旨。”
张尚仪上前虚扶一把,含笑温言:“王妃请起。太后娘娘常说您心细知礼,此番特命您前往祈福,正是念您心诚。有您代行,娘娘最是心安。”
戚云晞赧然再拜:“太后娘娘垂爱,臣妾愧不敢当。不知此番祈福,尚有哪些娘娘、公主同行?”
张尚仪和声应道:“回王妃,此番由太子妃娘娘主理,端王妃、秦王侧妃并洛清公主殿下皆在同行之列。另有镇国公老夫人、礼部王尚书夫人几位诰命,亦奉太后特旨随行,届时一同前往宝莲寺。”
戚云晞微微颔首:“臣妾谨记,定谨随太子妃娘娘行事。劳烦张尚仪回禀太后娘娘,臣妾必竭诚祈福。”
张尚仪转向慕容湛,微微躬身:“殿下,懿旨已宣,奴婢这便回宫复命。”
慕容湛略抬眼帘,淡淡道:“有劳尚仪。何顺,代本王相送。”
何顺应了声,躬身对张尚仪比了个“请”的手势,侧身引着她与随侍宫女退了出去。
厅内霎时只剩慕容湛与戚云晞二人。
戚云晞眼帘抬了抬,又垂下,目光落在他膝上覆着的绒毯上。犹豫了一下,才低低唤了声:“王爷……”
空气静了一瞬。
果然,没有回应。
她暗自咬了咬牙,索性抬起头来:“前几日雪大,臣妾来向王爷请安,何公公总说王爷腿疾复发,需静养……莫非是那日臣妾醉后失仪,行事孟浪,不慎冲撞了王爷?”
自那日醉后,她反复思量,只依稀记得自己天旋地转间跌进他怀里,余下的竟全断了片。
许是醉得太沉,连那日对他说的话,也模糊得很。
慕容湛搭在玉扳指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声线依旧淡淡的:“本王腿疾素来反复,冬日寒重,发作更频,与你醉酒无干。”
无干?
既无干,为何偏自那日后,便刻意避而不见?
戚云晞道:“臣妾听闻宝莲寺的同心灯甚为灵验,若王爷不弃,臣妾为太后祈福时,也为王爷求一盏?惟愿……王爷玉体康泰,诸事顺遂。不知可好?”
闻言,慕容湛眸光微微一凝。
同心灯。
她竟还惦记着为他做这些?
厅内又静了一下。
见他始终未应,她指尖蜷了蜷,垂着眼帘,声音低了下去:“是臣妾僭越了……”
软软的一句话,落在清冷的青石板上,像碎玉坠地。
又沉默了一会儿。
慕容湛这才缓缓抬眸,忽然开口:“王妃有心,不必特意为本王劳神。祈福之事,当以太后为重。”
“端王乃五皇兄,秦王乃七皇兄,随行的太子妃、端王妃与秦王侧妃虽为嫂氏,然你既为锦王妃,身份相当,无须过分谦抑。镇国公老夫人与王尚书夫人皆是长辈,依制见礼便可。”
他顿了顿,又道:“随行车驾、用物,何顺会提前备妥,你只需整理随身物品即可。”
戚云晞眼角微微一弯,轻声应道:“谢王爷提点,臣妾记下了。”
她原还盘算着,张尚仪提及的几位贵人,该让雪晴与玲珑私下打听其脾性忌讳,没成想王爷竟已为她想得这般周全。
方才心头的些许惶然,顷刻散了大半,心下也踏实了许多。
他特意嘱咐“无须过分谦抑”,想来也并非全然疏离她的。
紧要关头,仍是会为她兜底的。
她静立一旁,目光投向窗外积雪,等着何顺归来。
往后两日,她潜心打理行装,没再去靖和堂。
她心里清楚,与其屡屡登门徒增尴尬,不如暂且沉住气。
既是为彼此留几分余地,也是为自己存一点体面。
……
腊月二十二,辰时末。
雪后初霁,晨光破开云层洒落下来,照得门前残雪亮晶晶的。
戚云晞立于王府朱门外,身披银狐镶边的月白斗篷,风帽边缘的狐毛愈衬得她面色莹润,如初雪映着晨光。
雪晴捧着锦匣与手炉,玲珑则捧着一小束系着红绸的松柏枝——这是京中祈福的习俗,取“松柏长青、诸事顺遂”的好彩头。
半盏茶的工夫,远处便传来马蹄踏雪的嗒嗒声,伴着仪仗清亮的“回避——”喝声,由远及近。
接她的仪仗到了。
为首之人跨下一匹乌云盖雪,容貌俊朗非凡,一身靛蓝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后面跟着三辆规制合宜的马车,车帘边角绣着暗金“锦”字徽记。
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净,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属下玄羽卫北镇抚使韩岳。原定护送王妃的千户染恙,属下奉内侍监令临时顶替。时辰近巳时初,车驾齐备,恭请王妃移驾。”
这般英挺身姿,凛然气度,让玲珑不觉怔了一瞬,忙垂下眼。
“有劳韩大人。”
戚云晞侧身微福还礼,正欲提裙登车,却见王府侧门外,何顺正朝雪晴递过眼色。
雪晴会意,悄悄凑到戚云晞耳边:“王妃,何公公说,王府马车会跟在仪仗之后,若路上需用什么,或是主子觉得不适,只需让奴婢递个话便是。”
戚云晞心下一暖,道:“晓得了,毋须声张。”
言罢,便踩着脚凳登上中间那辆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绒羊毛毡,坐垫软暖舒适,角落设一黄铜暖炉,炉身錾着太后宫中的牡丹纹样。
显然是内侍监特意备下的。
雪晴与玲珑随后登上了马车。
片刻后,仪仗缓缓前行。
戚云晞轻掀车帘一角望去,道旁行人已避至两侧,队尾一辆无标识的青布马车,车帘低垂,不远不近地跟着。
正是何顺安排的王府车驾。
她放下车帘,想起张尚仪那日所言,此番祈福由太子妃主理,端王妃、秦王侧妃都在同行之列。
京中几位王府贵眷齐聚,此行恐怕远非“祈福”那般简单。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静坐片刻,倦意渐渐涌上来。
她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想起那盏未得回应的“同心灯”。
宝莲寺以祈福灵验闻名,那同心灯更是求者如云。
若她当真为他点上一盏,在佛前诚心祈愿……他会不会觉得,她也有几分贴心?
只是,该如何做,才能显得自然而不刻意?
是悄无声息地供上,还是该让何顺“不小心”透个消息?
或许,她该学学那话本里的狐仙,把心思藏得再深些,示好也要示得不着痕迹。
正想得出神,玲珑忽然指向窗外道:“王妃?您瞧那边可是端王妃仪仗?”
戚云晞抬眸望去。
侧前方官道残雪未消,一列仪仗逶迤行来,规制与己队相仿,为首马车侧帷赫然绣着“端”字。
不多时,两队仪仗于道中相遇。
韩岳当即勒缰,座下白马一声低嘶,前蹄微顿,震落点点碎雪,身后队伍也随之停下。
对方车帘被纤指轻轻挑起,一位容色秀丽、身着桃粉宫装的女子探出头来,温婉笑道:“锦王妃?可算遇着你了,方才还怕赶不上你们的仪仗呢。”
戚云晞柔声应道:“端王妃安好。雪后路滑,五皇嫂一路可还顺遂?”
端王乃王爷五皇兄,她身为弟媳,依礼自当称一声“五皇嫂”。
“托太后娘娘洪福,一路尚算顺遂。”
端王妃笑着颔首,“宫中安排你我先至山脚茶寮,与太子妃娘娘汇合后再一同登山。咱们快些动身,莫教太子妃娘娘久候。”
“好。”戚云晞含笑应下。
仪仗继续前行,两驾马车并排走着,车帘都支起了半幅。
端王妃性子爽朗,许是车行途中沉闷,不时掀开车帘与她闲谈几句,从京里的新鲜事说到寺里的素斋点心,兴致颇高。
戚云晞一面温言应对,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端王妃不似工于心计之人,只是提到秦王侧妃时,声气不觉淡了几分,隐约透着些疏离。
她心里默默记下。
看来此番宝莲寺之行,她这替嫁王妃除了要为太后诚心祈福,更得在这些贵人之间谨言慎行,才能周全自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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