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宫规?”
韩岳面色一沉,“本官接到密报,说锦王妃身中剧毒,人命关天,岂是一句宫规就能拦得住的?”
“大人三思!这分明是东宫设下的局,就等着您往里跳呢!”
何顺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退下!”
韩岳根本听不进去,径直要往里闯。
数十玄羽卫紧随其后,甲胄摩擦声铿锵作响。
空气瞬间凝固了。
何顺猛地转身,用后背死死抵住殿门,双臂大张扣住门框,压低声音急劝:“大人明鉴!现在闯进去,正中他们下怀!王妃喝的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而是……而是毁人名节的虎狼之药!您要是现在进去,风声一旦走漏,流言四起,王妃清誉还要不要了?”
韩岳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紧锁,眼底疑云密布:“既不是剧毒,密报为何危言耸听说她性命垂危?何总管,你若敢骗我……”
他心里清楚,这个节骨眼上,她绝不能出事。她十有八九是越氏血脉,还有三日后的净月庵之约……
那字条虽可疑,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小人就是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拿这种事骗大人。”
何顺急得额头直冒汗,“大人您是外臣,这时候踏进这道门,被东宫的眼线看见,他们定会借题发挥,扣上‘私相授受’的帽子,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廊下争执声断断续续飘进内室。
戚云晞觉得自己快要烧化了,那股燥热不仅仅是烫,骨子里泛着难以忍受的痒麻,逼得她呼吸急促。
她狠狠咬住舌尖找回一丝清明,强撑着坐起身,指尖深深抠进锦被繁复的绣纹里。
“雪晴……”她声音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轻喘,“请……请他进来。”
正扒着门缝往外看的雪晴,闻声猛地回头,满脸惊慌:“王妃,万万不可!韩大人是外臣,这个时候进来就是坏了规矩,东宫的人肯定都在盯着呢,这简直是送上门让人抓把柄。”
“来不及顾那些礼数了……”
戚云晞压下喉间那股不断上涌的燥热,“他既然来了,何顺拦他不住……东宫的人想必早就看见了。与其让他在外面僵持,不如请他进来,关起门……也好商量对策。”
眼下清白已经快保不住了,不如放手一搏。弄清楚前因后果,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无论如何……不能连累王爷,平白惹人闲话。
一旁的玲珑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带着哭腔附和:“雪晴姐姐,就让韩大人进来吧。他不会害咱们的!”
“可是……”雪晴左右为难。
王妃如今昏昏沉沉,她绝不能失了方寸。
戚云晞缓过一口气:“我信他为人……他定是误信了什么消息,情急之下才会贸然前来……若不让他亲眼见到我,他肯定不会走。”
“开门吧……”
雪晴见她主意已定,心一横,开门走到廊下,对着还在僵持的两人敛衽一礼:“韩大人,王妃身子不适,却一直记挂着北郊赈灾的事。感念大人昨日帮了大忙,特请大人进去,问问后续事宜。”
这话一出,何顺的手臂猛地一僵,惊愕地看着她。
韩岳微微一怔。
雪晴见状,故意提高音量,意有所指地续道:“只是内殿地方小,不便待客。王妃有令,请大人单独进暖阁回话。至于诸位……”
她目光扫过眼前一众玄羽卫,“身着甲胄聚在内宫禁地,于礼不合,怕要招人闲话。还请大人示下,请各位移步院外候命吧。”
闻言,何顺眼底精光一闪,深深看了韩岳一眼,终是侧过身,让开了路。
韩岳转身对副使沉声下令:“所有人退到院外候命!”
“遵命!”副使领命,随即众人便退了出去。
听着身后甲胄铿锵声渐渐远去,韩岳这才对雪晴微微颔首:“有劳姑娘。”
雪晴侧身让出通路:“大人,请。”
随即反手,将两扇朱漆阁门阖上。
暖阁内,安神香的淡淡轻烟袅袅浮动。
韩岳抬眸望去,只见戚云晞软软斜倚在锦榻上。她脸颊潮红,几缕乌发被汗水濡湿,黏在鬓边。那双平日里清亮的眸子此刻涣散迷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脆弱。
“王妃!”
他心头猛地一揪,几乎下意识就要冲过去,可脚刚迈出去,碍于礼教大防,只得在三尺之外顿住脚步,拱手行礼:“臣韩岳,冒昧惊扰,望王妃恕罪。”
这分明……是媚药发作之态!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真的成了有心人构陷的棋子。
玲珑急得直掉眼泪:“韩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您……感觉如何?”韩岳正要上前探视。
戚云晞却勉力抬起手制止了他:“韩大人……且慢。雪晴,看座。”
韩岳身形一顿,可他哪里坐得住?她这般模样,他又忍不住上前了一步,焦灼道:“王妃既然身子不适,为何不赶紧传太医?”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那股清冽的皂角气息隐隐飘来。
戚云晞心口那团原本乱窜的火,仿佛瞬间找到了源头,竟生出一股想要贴近的冲动……
她死死攥紧手中的锦被,指节绷得泛白,声音发颤:“太医……多半是东宫的人……”
她抬眸望向他,迷离中残存着一丝清明,“大人不必担心,王爷……稍后便至。”
说着,目光却不听使唤,掠过他紧抿的薄唇。
韩岳几乎能感受到她滚烫而紊乱的呼吸,喉结不自觉地紧了紧,心尖似被羽毛轻轻拂过。
雪晴搬来绣墩,轻声道:“韩大人请坐。”
韩岳猛地回过神,依言在绣墩上坐下,可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戚云晞身上。
戚云晞极力压抑着喉间破碎的喘息,苦笑着道:“让大人见笑了……不过误饮一杯酒,竟狼狈至此。”
韩岳听得更是愧疚,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王妃请看。先前宫宴上,一个内侍突然塞到我手中,上面说王妃身中剧毒,命在旦夕。臣一时心急,才闯了进来,请王妃恕罪。”
雪晴接过字条,转手递给戚云晞。
她紧咬着下唇,借着那点刺痛,集中涣散的视线,才勉强辨出上面的字:“锦王妃饮鸩,命在旦夕,韩抚使速救。”
字迹歪歪扭扭,像孩童初学写的字,显然是刻意伪装过的。
“好一招连环计……”
戚云晞低叱一声,将那张字条攥在手心,揉作一团,随手扔在了旁边的矮几上。
“太子侧妃逼我喝下那杯酒,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将大人引来,就是要坐实我‘私会外男’的罪名,彻底毁了我的名节。”
韩岳面色骤然涨红,几乎不敢抬头看她:“竟是如此!臣愚钝,差点中了他们的圈套,连累了王妃的清名。”
“大人言重了……”
戚云晞努力挤出一个浅笑:“大人看到字条就赶来,这份心意,我记下了……只是这字条来得蹊跷……大人可还记得那传信内侍的形貌?”
韩岳沉吟片刻,摇头道:“那内侍始终低着头,身形瘦小,只含糊说了句‘救王妃’,便钻入了人群。臣当时太过心急,未来得及细看,实在是失职。”
说话间,他身上的阳刚气息丝丝缕缕地漫过来,勾得她心口那团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冲破理智。
戚云晞指甲狠狠掐入掌心,借着那点痛感,才终于将涣散的心神聚拢几分。
东宫在宫中经营多年,找个不起眼的低等内侍办事,自然是易如反掌。
她抬眸看向韩岳,喘息道:“今日之事……关乎我的生死清白,还望大人千万保密。”
“王妃放心。”
韩岳霍然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臣自有办法。东宫要是敢乱传一句话,我就让玄羽卫放出十种说法。不出半日,那些谣言自然会被淹没。我向王妃保证,绝不会让‘私会’这两个字,沾到您的清名。”
他顿了顿,眉宇间满是忧色,“只是……王妃现在身子难受,这药性……该怎么解?”
戚云晞眼睫剧烈颤了颤,正要开口——
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轮椅碾过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糟了,他来了……偏偏这个时候。
何顺恭敬的声音适时响起:“王爷,韩抚使正在殿内与王妃叙话。”
门外静了一瞬。
“请韩大人出来。”
慕容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沉冷的压迫感。
玲珑眼睛倏地一亮:“王爷终于来了。”
雪晴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拨了门栓。
门扉一开,灯光恰好落在慕容湛身上。他端坐轮椅,一身月白,神色清冷。
雪晴与玲珑连忙屈膝行礼:“王爷……”
“王爷……您终于来了……”
戚云晞费力地撑开眼皮,声气软得不成调子,又急又颤。
慕容湛凤眸微抬,视线直直刺向软榻。榻上人云鬓微乱,脸颊烧得通红,眼波里盛着化不开的春水,媚意潋滟。
他目光转向榻前的韩岳,冷得像淬了冰。
韩岳转过身,抱拳躬身:“臣韩岳,参见——”
“韩大人。”
慕容湛没让他行完礼,冷声截断了他的话:“内闱禁地,岂容外臣擅入?”
“王爷……”
戚云晞勉力支起身子,“这不怪韩大人……他是受人蒙蔽……”
慕容湛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指尖攥紧了扶手,“人还没走,王妃的心倒是先偏了?”
戚云晞:……
这人真是……
可她现在浑身发软,连辩解的力气都被没有了。
韩岳深知此时多说多错,立即躬身请罪:“臣接到密报,误以为王妃有难,情急之下才铸成大错,臣知罪,请王爷责罚。”
慕容湛指尖叩着扶手,淡淡道:“此事本王自有计较。不劳韩大人费心,退下吧。”
“臣告退。”
韩岳再次抱拳,临走前又补了一句,“愿王妃凤体安康。”
说罢,他利落转身,步出暖阁。
待人走远,何顺推着轮椅上前,将慕容湛送至榻边,随即退了出去。
慕容湛倾身靠近,指尖刚触到她滚烫的鬓角,眼底的冷意便一点点散了。
“傻丫头……”他低叹一声,亲手替她换了一方新凉帕,“为一个外臣求情时倒有力气,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只会硬扛?”
咫尺之间,他身上那股独有的清冽冷香,霸道地侵占了她的呼吸。
戚云晞浑身一颤,下意识攥住了他的手腕,带着破碎的哭腔:“臣妾……愿意扛。王爷别生气……臣妾宁愿自己受些苦,也不能连累您和王府。”
那双眸子蒙着一层迷离的水雾,痴痴地锁着他的薄唇,又不受控地滑向他腰间紧束的玉带上。
理智的弦,正在一寸一寸地崩断。
慕容湛腕骨微僵,随即反手扣住她的手,将她按回锦被上,暗哑道:“本王何时怪过你?”
“……王爷,臣妾……臣妾实在难受得紧……”她连忙攥着他的袖口,生怕他离开。
慕容湛眸色骤然深了几分,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看着本王,赵靖已去请御医了,马上就到。”
“不要……不要御医……”她偏头躲闪,泪珠顺着腮边滚落,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他偎去,伸手攀上了他的脖颈,“我要你……我只要你……”
“看仔细了。”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迫使她视线聚焦于自己,“认得清本王是谁?莫要认错了人。”
“认得……”
戚云晞眼尾染着惊心动魄的绯红,灼热的气息洒在他的喉结处,指尖颤巍巍地下滑,执拗地勾挠着他腰间的玉带:“我知道……你是王爷……是我的……夫君……”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便向他怀中栽去,额头堪堪撞在他的肩头,意识彻底沉入混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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