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宫灯煌煌。

德宁皇后一袭繁复凤纹礼衣,身后跟着一众嬷嬷宫娥与禁军,浩浩荡荡。紧随皇后身侧的,正是方才宫宴上执意敬酒的太子侧妃,一身嫣红宫装,眉眼间掩不住的得意。

娴贵妃面色一沉。

皇后怎么突然来了?她目光扫向内殿,幸好里面的动静已经歇了。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娴贵妃依礼敛衽,凤眸冷然掠过太子侧妃。

廊下众人早已跪伏一地,个个瑟瑟发抖,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谁都知道,自家王爷与王妃在偏殿内……这要是被皇后拿住,便是秽乱宫闱的大罪。

“妹妹不必多礼。”

德宁皇后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本宫听闻锦王妃突发不适,特来探望。侧妃崔氏也念着与王妃有些误会,执意随本宫同来,当面致歉。”

娴贵妃笑得温婉:“娘娘关切,臣妾代王妃谢过了。只是眼下宫宴未散,东宫侧妃来此,怕是坏了规矩。臣妾不能放行,也是怕侧妃行差踏错。”

“规矩,是本宫定的。”

德宁皇后淡淡扫过她,对着殿门口的何顺沉声吩咐:“开门。”

何顺正无措,还没反应过来,娴贵妃已经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殿门前。

“皇后娘娘。”她微微抬眼,目光扫过皇后身后的仪仗,“臣妾多嘴提醒您一句——今夜太安殿里坐着的是陛下,不是东宫。”

“您执意要闯,惊扰了湛儿夫妇事小。若明日陛下问起,中宫为何带着东宫侧妃,在宫宴上强闯亲王养病之所……”

“娴贵妃!”

德宁皇后眼眸一眯,厉声截断了她的话,“你是在拿陛下……威胁本宫?”

何顺慌忙跪下,额头抵着地砖,声音都在抖:“皇后娘娘明鉴!王爷严令,不许任何人惊扰王妃静养。”

坏了!连贵妃娘娘都挡不住,这下真要大祸临头了。

“静养?”

德宁皇后怒极反笑,“本宫看,里面根本不是在静养——而是在行什么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

一直缩在后面的太子侧妃见缝插针,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娘娘容禀。方才宴上,臣妾见锦王妃饮了那盏酒后,脸色就不对劲,连走路都有些不稳。臣妾实在放心不下,这才斗胆请娘娘过来看看……”

殿内。

戚云晞听见动静,再也按捺不住,下意识便要挣扎起身,却被慕容湛长臂一揽,整个人被他牢牢锁住。

他没出声,只是俯首,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额间。似在安慰她。

戚云晞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肌肤相贴,他的胸膛烫得惊人,可这股热度却又让她莫名心安。

眼前一片漆黑。

她忽然有些委屈,自己被他看了个彻底,而他的模样,她却连个轮廓都没瞧见。

罢了,来日方长。

殿外。

娴贵妃厉声喝道:“崔侧妃!慎言!王妃的身子也是你能胡乱编排的?”

德宁皇后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目光冷冷扫过众人:“侧妃也是一片好心。既然妹妹执意阻拦……”

她陡然拔高声音:“来人!给本宫——撞开门!”

侍卫轰然应诺,手按刀柄直逼殿门,作势要闯。

“母后。”

慕容湛的声音从紧闭的殿门内传出来,低沉慵懒,却冷得刺骨。

满殿霎时静了下来。

“儿臣竟不知,我朝宫规,何时松泛到一个东宫侧妃……来置喙了?”

“区区姬妾,也配过问亲王正妃的体统?方才宫宴上,她强奉酒盏、咄咄相逼,儿臣早觉酒气有异,曾劝王妃慎之。怎奈王妃顾全大局,为全东宫与母后的颜面,才忍辱饮下。”

“如今想来……那杯酒里,除了虎狼之药,怕还掺了令她忘了身份的豺狼之胆。”

此言一出,门外的太子侧妃脸色瞬间惨白。

德宁皇后万没料他竟撕得这般彻底,当即怒斥:“锦王!放肆!侧妃不过一番好意!”

“一番好意?”慕容湛嗤笑一声,“儿臣已让人封存了那琉璃盏与残沥,侧妃既称酒乃‘温醇果酿’,何不让御医当众验一验,看那媚药之毒,可是果子天生自带?”

“儿臣与王妃于此苦忍药性,竭力自持,她一个下药之人,却引母后前来‘探望’,究竟是何居心?莫非特来查验药效,想亲眼看看本王王妃的清白尽丧、名节俱毁?”

话音未落,他厉声断喝:“何顺!”

“奴才在!”何顺浑身一激灵,高声应道。

“命方泉,即刻持残沥为证,去乾清宫面圣!奏称:东宫侧妃崔氏,宫宴上以媚药公然谋害亲王正妃;事后更撺掇中宫,借探望之名行构陷之实,其心当诛!请父皇圣裁,严惩祸首!”

德宁皇后扣着腕间的佛珠,指节用力到青白发颤,面色铁青。

这一招,太狠了。

他不仅坐实了侧妃下药的罪,更将她这趟“探望”打成了“受人蒙蔽的构陷”,彻底把她拖进了浑水。

毕竟,那盏酒,终究是她亲口下令让戚氏饮下的。残沥一验,她便是百口莫辩。

随行的侍卫一听“乾清宫”,皆吓得僵在原地,再没人敢上前半步。

太子侧妃被吓得魂飞魄散,双脚一软直接瘫跪下去,泪流满面:“皇后娘娘明鉴!臣妾冤枉啊!”

直到这一刻,她才猛然惊醒,方才宫宴上光顾着得意,竟忘了处置那最要命的琉璃酒盏。

若这事捅到太子殿下跟前,累及东宫……她这条命,怕是真要到头了。

慕容湛冰冷的声音再次穿透门扉:“侧妃,本王王妃若因你那杯酒有半分差池,本王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番话,连德宁皇后都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好一个反客为主……这庶子竟将死局盘活了。一旦闹到御前,东宫必损!这一局,她输了。

“好……好得很!”

布局之人,反成瓮中之鳖。她猛地回身,扬手就是一记狠戾的耳光,掴在侧妃脸上:“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滚!”

旋即凤袍一卷,含恨败走。

太子侧妃捂着红肿的脸,连滚带爬跟在她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娴贵妃长长呼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底涌上一阵欣慰。

是了,她的湛儿,再不是从前那个需要她护着的孩子了。

她侧头对秦嬷嬷低声吩咐:“回去调一队妥帖的侍卫,守在三十步外。记着,锦王‘受惊体弱’,需绝对静养,便是一只飞虫,也不许放进去惊扰。”

交代完,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这才优雅转身,扶着嬷嬷的手离去了。

殿内。

戚云晞紧绷的弦终于松了,浑身似被瞬间抽空,软软地偎在慕容湛怀里。泪水不知何时已洇湿了那根覆眼的玉带。

方才门外那诛心刺骨的话,震得她手脚冰凉,心口一阵阵发慌。

她循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下意识将脸颊深深埋入他汗湿的颈窝,双臂紧紧地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仿佛只要这样抱着他,方才那差点被夺走一切的恐惧,便再不会出现。

慕容湛身子微微一僵,抬手轻轻撩去她颊边湿濡的碎发,俯在她耳边低声道:“无事了,有我在。”

戚云晞将他搂得更紧些,带着浓重的鼻音:“王爷……都怪臣妾不好,平白招来这无妄之灾……”

她鼻尖一酸,忽然想起越娘的叹息:“女儿家生得太好,是老天爷的赏赐,却也可能是劫数……”

从前在戚府,嫡母便常叱她“狐媚子”,她那时只当是嫡母恨越娘,才顺带折辱她。莫非……今日这场飞来横祸,竟是因这张脸,平白成了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灾?”

他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细腻的颈侧,“本王在此,何灾敢近你身?”

戚云晞目不能视,却清晰察觉到他周身气息陡然转沉,那股灼热感烧得她浑身发软。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侧的软垫开始往下陷,紧接着,男人炽热而强势的身躯沉沉压了下来,将她困在了方寸之间。

“晞儿……”

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滚烫的呼吸洒在她耳廓,“余毒……可清干净了?”

戚云晞:“……”

她唇瓣微张,刚想开口,他的吻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那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她,将她没来得及说出的话堵了回去,只剩下唇间逸出一声细弱的嘤咛。

他、他竟这般快又……

方才的惧意刚刚散去,那股羞赧便再度涌了上来。

先前药劲上来,人昏昏沉沉的,那些触感全都模模糊糊。可她现在清醒了,他唇舌间的辗转、胸膛紧贴的温度,每一寸相贴的肌肤,都清晰得让她心尖发颤。

幸好双眼被这玉带蒙住了。

不然,这般赤诚相对,她怕连眼皮都不敢动一下,哪还敢睁着眼直勾勾瞧他。

可心底又冒出一些不安分的念头,萦绕着一个羞于启齿的妄念:

她想看看他,想看看褪去那身冷硬的锦袍后,她的夫君究竟是何模样……

那环住她的宽阔臂膀,那紧贴着她的坚实胸膛,她都想好好看一看。

他曾沙场浴血。母妃曾说,他是从尸山血海中捡回来的命。那身上……是否布满了狰狞的旧疤?

莫非,正是因为一身伤疤,他才执意不让她瞧见?

这念头一起,心蓦地软了,竟生出丝丝缕缕难以名状的心疼。她环在他肩背的双臂不自觉收紧,指腹沿着他紧绷的脊背,一寸寸缓慢地描摹、游走。

指腹下没有想象中的凹凸伤痕,而是细腻光滑的肌肤。

上方的他动作骤然一顿,原本沉稳的呼吸瞬间乱了一拍。

那温柔的触碰像一把火,他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低喘,动作愈发急切起来。

她被他逼得喘不过气来,眼眶发酸,泪水不断地沁出来,破碎地喊着一声声“王爷”,指尖用力陷进他的肌肉里。

正纠缠间,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人快步从殿外经过。

她浑身一紧,下意识咬住下唇,将喉间即将溢出的呜咽强行吞回,慌乱地侧头去听。

“专心。”

一只滚烫的大掌扣住她下颌,将她的脸轻轻扳回,他沉哑的嗓音碾过她耳畔,“此刻……你只需想着本王。”

殿外夜色沉沉。

何顺见侍卫已布妥,立即绕向偏殿西侧耳房,去取备好的替换衣物。

伺候王爷十七载,从九皇子到如今的锦王,他什么风雨没见过。

他心里清楚,有些痕迹,必须抹得干干净净。

不知过了多久。

慕容湛终于停了下来,滚烫的胸膛再次密密地覆着她,几缕汗湿的发丝轻轻蹭过她的颈窝,痒得让人脚软。她瘫在锦被里,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攒不起来了。

意识慢慢回笼,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有些吓人:

他的腿……方才竟那般稳,纹丝未动?

这哪里像久病体虚、不良于行之人?

他到底……还瞒着她多少事?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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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帐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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