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暮云低垂,细雪纷飞。
锦王府正门前，仆从垂首静立,廊檐下一溜琉璃风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映着飘落的雪花，像碎金，又像流萤。
戚明昭跟着阿姐戚云晞下车，仰头望着眼前这座气派的门庭，既好奇又有些局促，小手悄悄攥住了她的袖缘。
前方，慕容湛已在轮椅上坐定，由侍从推着往靖和堂去。轮椅辘辘前行,他略抬了抬手。
何顺立时会意,右颊的浅窝微现，趋步转向戚云晞,躬身道：“王妃一路辛苦。小舅爷这儿,交给奴才便是。”
说完，他侧身看向明昭，笑着道：“小舅爷，路上可冻着了？王爷特意吩咐备下了暖阁，炭火足，先去暖暖身子。”
戚云晞抬手替明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柔声道：“你且跟着何总管去,好生认认路。安置妥当了便歇一歇，若缺什么,不惯什么，都记在心里，晚间悄悄告诉阿姐。”
她轻轻在他背上抚了抚,“去吧。”
“嗯。”
明昭点了点头，转身朝何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半礼：“有劳何总管。”
“小舅爷客气了，您这边请——”
何顺侧身引路，领着明昭朝王府深处去。
身后机灵的小厮上前，接过了如意手中那略显寒酸的小包袱。
如意两手一空，竟有些无措，只好默默跟在后面。一路垂着眼，穿过月洞门，转过回廊，将沿途的景致都暗暗记在心里。
直到，一方小巧院落豁然映入眼帘。门楣上悬着“青筠院”三字匾额，墨底金字，在雪色中十分醒目。
院门敞着，台阶前立着两名身着青色棉袍的小厮，身形清瘦，垂首静立。
“小舅爷，这便是您往后小住的院子了。”
何顺笑道，“里头一应物事都已备齐，若还缺什么，只管吩咐他们。”
上官将军这差事办得果真麻利，挑的人，模样、举止都妥帖。
有这两位在跟前“伺候”，他这颗心，总算能暂且落回肚子里一半。
“小人竹青，给小舅爷请安。”
“小人修南，给小舅爷请安。”
二人齐齐躬身。
明昭的目光从何顺那张温和的笑脸上移开，缓缓投向院内。他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迈了进去。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
临窗的大炕上铺着厚实柔软的狐裘坐褥，炕桌上一盏杏仁茶正冒着袅袅热气，旁边码着几样精巧的点心，处处透着用心。
何顺笑道：“小舅爷若饿了，先垫垫肚子。晚膳一会儿就传。”
如意跟在后面，怔怔望着屋里这一件件陌生而讲究的摆设，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这般光景，实在离她过往的日子太远。
明昭的目光在那碟点心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朝何顺拱手一礼：“多谢何总管费心安排。我……暂且不用，想等阿姐一同用膳。”
“小舅爷这般说，可是折煞奴才了。”
何顺脸上的笑意未变，“那您先歇着，稍后自有人来传膳。奴才先退下了。”
他又低声叮嘱了竹青和修南几句，才退了出去。
暮色四合，雪下得更密了。
戚云晞沐浴更衣后，提着一小罐蜜渍海棠，带着嬷嬷和侍女往青筠院去。何顺已传了晚膳，她正好过去与明昭一同用。
这是姐弟俩久违的、无人搅扰的一顿晚膳。
从前在府里拘谨惯了，稍有不慎便会惹来嫡母呵斥，甚至罚做粗活，连口热饭也吃不上。如今换了天地，面对满桌精致菜肴，明昭还有些放不开手脚。
戚云晞如往常般为他夹菜，看着他清减的轮廓，喉间又隐隐发涩：“明昭，多用些，阿姐瞧着你又瘦了，可是只顾着埋头读书，忘了好好吃饭？”
那句“可是母亲苛待你”在舌根滚了一遭，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这里是王府，终究不是能畅所欲言的地方。
一旁的如意嘴唇动了动，眼圈先红了：“王妃，小公子他其实是……”
“如意姐！我渴了，帮我倒盏茶来。”
明昭急忙出声打断，转头冲戚云晞弯起眼睛，“我没事，就是……偶尔读书忘了时辰。往后不会了。阿姐，这些菜真好吃，你也吃。”
说罢，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起饭来。两个小腮帮撑得鼓鼓的，声音含糊不清，“在这里和阿姐一起吃，就是香。”
他只知道，阿姐现在在笑，绝不能让这笑散了。
“是，奴婢多嘴了。”如意意识到失言，连忙转身去斟茶。
戚云晞手中的银箸停在半空。如意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明昭这般急急打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哪还需要一字一句说出来？
一股酸热直冲鼻腔，她生生将泪意压下，露开一个无比柔软的笑容：“好，阿姐也吃。我们明昭说香，那定然是最香的。”
看来，她必须更快、更稳地在这王府扎下根来。
可三姐的事，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父亲那番口头承诺，在嫡母刻骨的恨意，与王府莫测的局势面前，能有几分分量？若三姐当真回来，替嫁之事败露……王爷，还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的护着她么？
眼前的一切终究是借来的。就像此刻这满桌佳肴，还有她身上这袭云锦华服。
借来的东西，总要还的。除非……她能真正拥有一样，既属于自己，也系于他的东西。
许氏当众对长姐那番“出阁两载，膝下犹虚”的嗔怪，忽然又在耳边响起来。
对，她需要一个子嗣。
一个流淌着慕容湛血脉、名正言顺的嫡嗣。这不仅是她最硬的护身符，更是将来能护住弟弟、在这世上立足的依仗。
“阿姐？”
戚明昭轻声唤她，“你怎么不吃了？在想什么？”
戚云晞回过神来，浅浅一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从前在府里，咱们俩分食一块桂花糕的日子。”
“阿姐……”
戚明昭放下银箸，温热的小手攥住她的指尖，“这里太大，太静了，我……我有点怕。”
戚云晞反手将那只小手裹在掌心，微微倾身，声音温软下来：“不怕，阿姐在这儿呢。”
她拿起银箸，替他夹了一箸软糯的虾仁，“乖乖用饭，今晚，阿姐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你。”
窗外夜色，又沉了几分。
“王妃。”
门外传来何顺的声音，隔着门帘，压得低低的，“王爷请您移步靖和堂。”
靖和堂？
戚云晞一怔。
自成婚以来，除了那顿晚膳，他从未主动传唤过她，更别说是夜里。
明昭下意识攥紧了她的袖角。
“你慢慢用着。“戚云晞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起身掀帘出去。
廊下的风灯摇曳，将何顺的脸映得半明半昧。见她出来，何顺躬身将话补全：“方才青筠院来回话，说小舅爷初来乍到，难免怕生。如今天色已晚，小舅爷这儿自有下人们小心伺候着，不用王妃费心陪着。”
他顿了顿，垂着眼，又道：“王爷特意传召，请您移步靖和堂，王爷还说……青筠院不是王妃久待的地方，王妃该伴在王爷身边。”
何顺悬了半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里。
妥了。
王妃在王爷跟前，小舅爷再有能耐也翻不出天去。王爷这步棋走得……总算不必夜里睁着一只眼“防贼”了。
戚云晞：……
他消息竟这般灵通？连青筠院说什么，明昭什么反应，他都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传话，分明是让她去，她就得去。
“我这就过去。”她应道，随即回身掀帘进了屋。
明昭正低着头，银箸在碗沿边轻轻磨蹭，连饭都没动了。她走到他身边，俯身道：“王爷寻阿姐有事，你乖乖吃饭，如意在这儿陪你。”
明昭抬起眼，定定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只挤出了一个字：“……好。”
戚云晞没再多留，转身离去。
*
靖和堂。
何顺将她引至内室门口，便退了出去。
戚云晞掀帘而入，一抬眸，脚步便顿住了。
慕容湛已换下了白日那身锦服，只穿了件素白寝衣，外头随意披着件玄色薄氅。他正慵懒倚在拔步床的床头，一头墨发未束未冠，如流云般泻在肩头。
额心那点朱砂在暖黄的烛火下淡得似隐似现，没了白日里那份逼人的威严，只有一种疏淡到极致的冷冽。
此刻的他，恍若谪仙落尘，偏又染着几分说不清的……妖异。
戚云晞脑中没来由地蹦出两个字：妖孽。
活脱脱就是个妖孽。
怪不得那貌美如花的温若绵甘愿舍弃正妃之位，只求伴在他身侧。
啧，亏得是残了。
若不然，这张祸国殃民的脸，不知要勾走多少闺阁女儿的心。
“杵在门口作甚？”他未抬眼，漫不经心翻过一页书。
戚云晞定了定神，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慢慢挪近几步，垂着眼福了福身：“王爷传召臣妾，可是有什么吩咐？”
慕容湛终于抬眸。
烛火在他瞳底悠悠跃动，深不见底。
“王妃觉得呢？”他慢条斯理地合上书，唇角似笑非笑。
戚云晞：“臣妾不敢乱猜。王爷既然传召，定有正事。臣妾……听着便是。”
慕容湛将书搁在膝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王妃倒是处处守着规矩。只是这规矩……在青筠院时，似乎忘了几分？”
戚云晞心头微沉。
本分？青筠院？
他这话……是在敲打她今日在戚府擅自做主，还是警告她莫要为了幼弟忘了这王府里谁才是她的天？
不过多陪了明昭一会儿，也值得他动一回规矩。
她眼睫颤了颤，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然：“王爷明鉴……臣妾只是见明昭初来心中有些不安，一时心软，想着多陪陪他，是臣妾失了分寸。”
她声音放得更轻了，“臣妾知错了。臣妾既嫁入王府，便是王爷的人。方才在青筠院，臣妾心里……其实一直记挂着王爷，生怕王爷等急了。”
她抬眸飞快瞟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慕容湛搭在书册上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
戚云晞上前半步，定定望着他：“臣妾最大的本分，自然是陪着王爷。今日是臣妾糊涂了，王爷要怎么罚，臣妾都认。”
两人静了一瞬。
戚云晞看着眼前这张脸，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极其荒唐，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就凭这般绝色，还有这王府里泼天的富贵，便是要与他共育子嗣，似乎……也不算亏。
她甚至可耻地觉得，单从这副皮囊来看，分明是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慕容湛目光终于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她脸上。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了一下。
这一口一个“记挂”，这丫头的“情话”是张口就来。
他倒要看看，这满眼的情意，究竟是装给他看的，还是真动了心。
慕容湛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朝她伸出手，嗓音微哑：“过来。”
演得这般好，岂能无赏。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隔着几步之遥，戚云晞甚至能看清他掌心那层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