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夜色渐深。
慕容湛坐在榻上,指尖闲闲转着那枚墨玉扳指,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何顺掀帘进来,脚步比平时急,面色还带着几分慌:“王爷,宫里来人了。陛下身边的李内侍,持御前金牌在府门外候着,说陛下有要事,召您即刻入宫,往乾清宫密议。”
慕容湛指尖一顿。
新年刚过,初三一更天,御前特召,绝非小事。
他略一沉吟,便已了然。多半是白日散出去的“借粮”风声,或是东宫那边的动静,传到了陛下耳中。
他坐直身子,目光往偏殿方向扫了一眼,沉声道:“去告诉王妃,本王即刻入宫。她既然还在侍疾,今夜便留在靖和堂,没有本王命令,不许出去,不得擅碰堂内物事,不得与外人私语。”
他指尖在扳指上轻叩两下,又道:“让方泉带人守在堂外,看住她。若她踏出去半步,唯你二人是问。”
何顺心头一紧,低头应下:“……是,奴才遵命。”
偏殿里,戚云晞正低头用膳,却早已食不知味。
何顺进来,将慕容湛的话低声说了一遍。
闻言,她搁下玉箸,面色平静,轻声道:“有劳何公公,我……便在这里等王爷回来。”
何顺躬身退了出去。
她重新执起玉箸,指尖却微微发僵。
陛下这个时候急召……是韩岳出事了?还是越家旧案又被翻出来了?又或者……白天净月庵的事,走漏了风声?
他让她留在这里,不许出去,不许与外人私语……这分明是将她软禁。
她是不是真的闯了大祸?
外间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更衣的窸窣声,侍卫低声的传令,轮椅碾过地面的沉闷声音,以及软轿落地的轻响。
她彻底没了胃口,将玉箸轻轻搁在碗边。
不能乱。
她现在困在这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乱动只会授人以柄。
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他回来,或者等一个更坏的消息。
她想起他白天说的话——她唯一的路,就是老老实实待在他划的圈里。
他一向算无遗策。
她强迫自己相信。
夜色沉幽,屋内的刻漏滴答作响,一声声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戚云晞躺在拔步床里,睁着眼,盯着帐顶的暗纹。身下是他惯用的丝衾,连呼吸间,都全是他身上那股清冽的苦药味。
明明是被他强行困在这方寸之地,连门都出不去,可在这满是他气息的地方,她竟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安心。
荒谬至极!
她把脸深深埋入枕间,鼻尖萦绕着他发间残留的松柏冷香。那香味像一张无形的网,密密匝匝地裹上来,让人心口发软。
她咬紧了下唇,逼自己清醒过来。
今日被软禁,明日是福是祸,全在他一念之间。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生出这不该有的依赖。
清醒和那点隐秘的贪恋在脑子里疯狂拉扯,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睁眼时,窗纸已经透进青灰色的晨光,堂外传来下人洒扫的细碎动静。
慕容湛竟一夜未归。
直至午膳过后,戚云晞刚喝完汤药,雪晴和玲珑慌慌张张掀帘冲了进来。
玲珑眼眶红通通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带着明显的哭腔:“主子……府里上下都传疯了!说、说咱们王爷在御前被问得哑口无言,旧疾发作,当场呕血,陛下龙颜大怒!”
戚云晞猛地坐直身子,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谁说的?!”
他平日看着沉稳如山,难道竟是如此纸糊的身架?还是说……她真的把那滔天大祸引到了他身上?
可宫宴上,那个将她牢牢护在怀里,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的男人,怎么会突然就倒了?
“哐当”一声脆响。
窦嬷嬷手里的药碗猛地一晃,重重磕在桌沿上,褐色的药汁溅了出来,烫红了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雪晴咬着唇,声音发涩:“是郑总管那边透出来的话。说东宫这次是有备而来,人证物证俱在,句句直指王爷。”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水光:“郑总管还让底下人都警醒着,说……锦王府的天,怕是要变了。”
戚云晞浑身的血像瞬间被抽干了,凉意顺着脊背一路爬上后脑。
郑总管?
那个之前故意卡着她,不让她领粮施粥的郑总管?
这话传得也太巧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王爷不在府中的时候放出来,分明是故意搅乱府里的人心,逼她自乱阵脚。
她定了定神,起身便往外走,可刚走到廊下,便被两名亲卫横身拦住。
方泉站在台阶下,抱拳低着头,恭顺道:“王妃,王爷有令,请您在房里静养,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得踏出靖和堂半步。”
戚云晞的脚步顿在门槛前。
她垂下眼睫,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堂内。
他不信她?还是说,这又是他给她设的另一道坎?
不管怎样,现在乱动都不是时候。
她让雪晴从书斋随便拿了一册闲书来,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看,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就这么盯着窗外,看天色慢慢变暗,看暮色一点点漫过窗棂。
忽然,堂外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最后停在了廊下。
“老奴郑德海,”一个恭谨端肃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听闻宫中局势未定,怕有宵小趁乱生事,特带人来将王爷殿中紧要物什登记造册,封存看管,以策万全。”
戚云晞捏着书页的指尖微微一顿,把书合上,淡淡道:“随我出去。”
雪晴和玲珑飞快对视一眼,脸色都白了。
她起身走到外间。一眼便见郑德海立在廊中,着一身深青绸袍,面上堆着几分关切,那双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把堂里的摆设扫了个遍。
见戚云晞出来,他赶紧躬身行礼:“老奴给王妃请安。”
戚云晞微微颔首,没等方泉开口,先不紧不慢地说了:“郑总管费心了。不过王爷走的时候交代过,这屋里的东西,谁也不许碰,谁也不许挪,还望总管行个方便。”
郑德海腰变得更低了,嘴上却一点没退:“王妃明鉴,这也是王府的老规矩了。如今王爷在宫中吉凶未卜,这寝殿里的贵重物什要是出了半点差池,老奴万死难辞其咎,王妃和诸位也难免跟着受牵连。”
方泉上前一步,挡在堂门前:“郑总管,王爷说了,没有他的亲谕,谁也不许进去惊扰王妃,更不得擅动殿中任何一物。”
郑德海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可话却分毫不让:“方侍卫尽忠职守,老奴佩服。可老奴保的是王府的家底,咱们各司其职,都是为了王府好。老奴只在外间清点造册,绝不进去扰王妃清静,一盏茶的功夫便好。”
“如今流言四起,都说王爷在宫里……凶多吉少。这殿内的物什,要是少了一两件紧要的,或者被什么人偷偷藏起来,等王爷回府,或是宫里来查验,老奴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说罢,他侧身给身后两个账房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往前凑,作势就要往里进。
“王爷的规矩。”
方泉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去,“敢踏进来一步,杀无赦。”
两个账房吓得脸都没了血色,连连后退,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再往前迈半步。
郑德海却并不急着走,反而又上前半步:“方侍卫这般阻拦,若是耽误了造册核查,来日当真遗失物件,这份罪责,怕是要全算在王妃与侍卫头上!”
戚云晞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他是铁了心要进来。方泉拦得住他的人,拦不住他日后的嘴。
她往前走了一步,轻声叫了一句:“方泉。”
方泉低下头,拦在门前的身子依旧没动。
戚云晞看向郑德海,语气平静:“郑总管忠心,方侍卫尽职,都是王府的左膀右臂。王爷要是知道府里的人这么尽心,必感欣慰。”
她沉默了一瞬,“既然总管执意要按规矩办,王爷的话也不能不听。不如这样,清点可以,但要按我说的三条来。”
郑德海眼底暗了暗:“王妃请说。”
戚云晞垂着眼睫,过了片刻,才一字一句慢慢道:
“第一,只清点外间与耳房,王爷的寝卧内室,半步不得踏入。”
“第二,凡清点之物,由我身边的侍女一一核对记账,待与总管账册对照无误后,双方签字画押。”
“第三,方泉全程盯着,谁要是敢乱来,即刻停手,所有人退出去,等王爷回府再说。”
“这三条,既全了总管的差事,也没违王爷的规矩。总管要是答应,此刻便可开始。要是不答应……”
她微微抬眸,没说下去,静静等着。
郑德海躬身行了一个挑不出半分错处的礼:“王妃想得周全,既顾了规矩,也顾了差事,老奴佩服。老奴听王妃的。”
他直起身,朝身后两个账房挥了挥手。
两人战战兢兢地掏出帐本,雪晴赶紧去备笔墨。
众人刚踏进外厅,远处便传来一阵沉肃齐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回来了?
戚云晞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快步走到堂门口,抬眼向外望去。
夜色中,一列宫灯在前面引路,昏黄的光晕将庭院照得忽明忽暗。一乘四抬青呢软轿迤逦而来,轿帘低垂。
何顺紧紧跟在轿子旁边,脸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凝重。
转眼,软轿便到了阶下停稳,何顺赶紧上前掀开帘子,和另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将人从里面半扶半架出来。
那人身上裹着一袭厚重玄色大氅,将身形衬得愈发清瘦。宫灯昏黄的光晕打在他脸上,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他双腿虚软得厉害,靴底在青石板上拖出细微的声响,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何顺身上。
他微微皱着眉,薄唇紧抿,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蚀骨的隐痛,可骨子里那股冷冽的劲儿半分未减。
正是慕容湛。
戚云晞目光定在了那道身影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曾经那个仿佛无所不能、能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的男人,和眼前这羸弱不堪的身影,在她脑中蓦然重叠,又瞬间错开。
她眼眶忽然发酸。
他……怎么憔悴成了这样?
“王爷……”玲珑没忍住,激动得低低叫了一声。
郑德海却比谁都快,抢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王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奴……老奴这两天,真是心如油煎啊!”
戚云晞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冷笑:这演技,真是绝了。
慕容湛刚被扶到轮椅上坐稳,像是想开口,却猛地偏过头,用拳头用力抵着唇,连声闷咳起来。
他的肩膀跟着剧烈发颤,指缝间竟溢出了一抹刺目的暗红,顺着苍白的指节蜿蜒而下。
何顺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伸手去帮他抚背,满面都是藏不住的焦灼:“王爷,您千万保重身子啊!”
戚云晞的心跟着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冲动猛地窜上心头。她想走上前去,想亲口问一句“你到底怎么了”,可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半步也迈不出去。
郑德海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在地面。
过了半晌,咳嗽声才渐渐平息。慕容湛缓过一口气,苍白的唇边还凝着一抹血痕,胸口起伏不定,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郑德海……”他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极致的疲惫,“本王不在这两日,你……倒是尽心。”
郑德海的后颈瞬间寒毛倒竖:“老奴惶恐!不过按规矩办事,绝没有半点别的心思!”
“按规矩……”
慕容湛又闷咳了两声,气若游丝,“好一个按规矩。本王乏了,都退下吧。”
他对着何顺微微抬了抬手。
何顺立即推着他往内室去。
郑德海深深磕了个头,声音悲痛欲绝:“王爷保重!老奴……老奴这就退下,绝不扰您静养!”
他迅速站起身,连账册都顾不上拿,带着两个账房躬着身子快步退了出去,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慕容湛任由何顺推着前走,未再回头。
戚云晞怔怔看着地上那几点还没来得及擦掉的血渍,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张毫无人色的脸,破碎得快要断掉的气息,还有何顺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
如果这是做戏,他何至于把自己逼到这份上?
他……真的快不行了?
是因为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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