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

“是的。”

韩岳靠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夏姨娘的底细,有眉目了。”

戚云晞浑身一颤,心底早已做了最坏的揣测,寒意仍丝丝缕缕从脚底往上浸,又盼又惧。她不敢回头,颤声问:“怎么说?”

“她根本不是什么苏州秀才之女。”韩岳语速有些快,“我调阅了景安十七年前后的苏州府志与户籍黄册,那墨迹与同期档案不符,是后来伪造的。”

“为她伪造身份的人,做得几乎天衣无缝,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那批伪造文书的源头……指向中宫。”

“皇后?”戚云晞倒吸一口凉气。

“虽无确凿证据直指,但经手之人必是皇后心腹。更巧的是,她入戚府的年份是景安十七年,恰好是越家案尘埃落定的那一年。”

戚云晞猛地转头看向他:“你是说……”

“这个时间点,太敏感了。”

“必须尽快查出夏姨娘的底细,否则……”她望着漆黑的夜空,眼中满是忧色,“明昭还在戚府,我实在放心不下。”

“明昭?”

“我的胞弟,今年九岁,上次那缠丝扣,就是从夏姨娘送给他的荷包里查出来的……”

“荷包?”

戚云晞点了点头,将荷包的事简单说了。

韩岳眉头紧锁,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看来戚府也不干净。阿晞,今夜冒险潜入,告知此事只是其一。”

“我来,主要是为了求见锦王。”

戚云晞脸色有些为难,“寒哥哥……王爷他,尚未同意接下英国公的案子。”

“他会接的。”韩岳望着假山上的一株藤蔓,语气笃定。

“何以见得?”

“阿晞,你不必为难。你只需指给我锦王的院落,余下的,我自己去见他。”

……

靖和堂内,桌案上的鎏金铜灯灯影摇曳。

慕容湛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长发仅用一根墨玉簪半挽,月白寝衣松垮,外覆一件厚重的狐裘,一副病弱慵懒的模样。他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仿佛并未察觉屋内多了一个人。

唉。

等了这许久,就等来这个?

更何况,他真不想以这般模样见外人。

韩岳单膝跪地——

慕容湛头也没抬,淡淡道:“北镇抚使夤夜造访,连门都不敲?”

“韩岳冒昧。”

慕容湛这才缓缓掀起眼皮。

那目光极淡,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韩岳在诏狱见过无数生死场面,却从未被谁一个眼神压得如此沉重。但他没有闪避,也没有怯懦。

半晌,慕容湛合上书页,道:“何事?”

“韩岳此来,是送一件东西给王爷。”

“什么东西?”

“一条命。”

慕容湛摩挲狐裘绒毛的指尖微微一顿。

“英国公案唯一的活口,就在王爷面前。”韩岳抬起头,“十八年前,越家满门被屠,三百余口,只有我活了下来。”

“这条命,是越家上百口人的血换的。韩岳苟活至今,不为偷生,只为雪冤。”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若王爷肯接此案,韩岳这条命,便是王爷的刀。”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慕容湛没有说话。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身份。

时间一寸一寸碾过。

良久,他才开口:“掌印太监曹秉成的义子,北镇抚使,前年的武状元——竟是越家遗孤。”

韩岳没有辩解:“是。”

“那你可知。”慕容湛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本王最恨什么?”

韩岳:“请王爷明示。”

“被人利用。”

“韩岳不敢。韩岳只是……赌一次。”

“赌什么?”

“赌王爷心中,除了权谋,还有公道人心。”

慕容湛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不语。

“王爷在查的北境军报泄露一案。”韩岳忽然开口,抛出了最后的筹码,“韩岳或许能帮上忙——那封军报,经手过中宫。”

这是义父私下透露给他的,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无从知晓。义父素来不涉储位纷争,莫非……是想借他之口,暗中传话?

慕容湛收回目光,凤眸微眯:“继续说。”

“北境之仇,与越家之冤,背后极可能是同一只手。王爷要揪的人,与韩岳翻的案,是同一个人。”

“你倒是不怕死。”慕容湛淡淡开口,“指控皇后,可是诛九族的罪。”

韩岳的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韩岳的九族,十八年前就诛过了。”

慕容湛沉默良久,才道:“本王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淡至极,既像应允,又像推诿。

韩岳叩首:“韩岳静候王爷决断。”

他等了片刻,不见回应,起身欲走。

“且慢。”

韩岳脚步一顿。

慕容湛没有看他,只是重新拿起书,“你那北镇抚司的暗探,莫要再往锦王府派了,本王这里,不缺眼线。”

韩岳心头一凛。他确实在王府外围安插了两个暗探,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是。”

说完,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何顺这才从外间探头进来,一脸惊魂未定:“王爷,这韩岳……他说的是真的?”

慕容湛没有回答,指尖在书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何顺极有眼力地缩回去,心里已是翻江倒海:原来那韩岳竟是越家遗孤,怪不得他费了老劲什么也没查到。

这水,真深啊……

为了给韩岳周旋的余地,戚云晞先折返长乐轩,让玲珑重新收拾了东西,主仆二人才往靖和堂去。

内室,沉水香的烟气掩住了那淡淡的药气。慕容湛仍倚在软榻上,指尖搭在那册兵书上,视线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而是虚虚地落在半空。

戚云晞轻步迈进来,敛衽一礼:“……王爷。”

他抬眼看去,那双平日里潋滟含情的桃花眸,此刻凝着几分沉郁。

“怎么去了那么久?”他轻声问。

戚云晞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走近两步:“臣妾……方才见到韩岳了。”

慕容湛指尖轻叩书页,似笑非笑:“这韩岳倒是有意思,这么说,是你把本王的住处指给他了?”

戚云晞咬了下唇,低声道:“……是。臣妾相信他不会害咱们,王爷助他,其实也是在破局。若不查明当年的真相,臣妾这重身份,迟早是王爷的隐患。”

慕容湛眸光微动,沉默片刻,忽然轻哼一声:“本王还没弱到要你操心这些。”

话虽凉薄,他的手却伸了过来,掌心向上。

戚云晞将手递入他掌心,轻声道:“其实……他是臣妾的表哥,是越家唯一的遗孤。”

“本王知道。”

戚云晞微讶:“他都告诉王爷了?”

“嗯。”

“那王爷如何看?”

“你希望本王如何?”他反手扣住她指尖,稍一用力,将她拉至榻边坐下,不答反问。

“臣妾……不知道,王爷可有把握?”她担忧地望着他,“韩岳能助咱们,但得有胜算才行。若没有,咱们大可从长计议,王爷便当作……从未知情。这件事,本就与王爷无关。臣妾不愿连累……”

慕容湛掌心骤然收紧,打断了她:“什么叫与本王无关?”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是本王的王妃,你的事,自然是本王的事。”

戚云晞眼眶一热,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慕容湛顿了顿,语气缓了些:“替嫁是你选的,但娶你——是本王亲口准的。”

话一出口,他便觉有些失了面子,懊恼地别开眼。

戚云晞却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脱口而出:“亲口准的?”

慕容湛别着脸,面不改色地吐出三个字,“……不然呢?”

随即,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不过本王倒是没想到你的身世这般复杂。啧,细算起来——本王确实亏了。”

戚云晞抬眸看他:“那王爷……后悔了?”

慕容湛那双好看的凤眸,眼波微闪:“本王从不后悔。”

他顿了顿,忽然倾身靠近:“但本王亏了的事……你得赔。”

“……怎么赔?”

“怎么赔……王妃不知道?”

他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开,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自己想。”

戚云晞眼睑颤了颤,耳尖莫名就染上了一抹绯红,慌忙别过脸去。

“外面风很大?”

慕容湛轻笑一声,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随意得像做过千百遍。

“罢了。”他低声道,“好好当你的锦王妃,这便算抵了。”

戚云晞心口似被烫了一下,喉咙硬住了,硬邦邦地“嗯”了声。

“嗯?”慕容湛将她的脸捧正,“听着好勉强。”

戚云晞猛地摇头,声音终于挤出来了:“……没有!”

他松了手,懒懒道:“本王乏了,就寝吧。”

戚云晞微微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扶本王上床。”

“啊?您不是……”自己能走吗?

慕容湛看着她,眸光沉静:“样子还是要做的,王府处处是眼线。”

“是。”戚云晞忙站起身,几句话下来,眼眶里的泪意渐渐消了,“王爷……那您这是……答应韩岳了?”

慕容湛往外挪了挪,没有说话。

戚云晞俯身环住他的腰身,嘴里开始絮叨。

“韩岳……他本名越凌寒,这些年,他一直在查当年的案子。”

“王爷若是不想接,臣妾不会怪您的。真的。臣妾可以自己想办法,臣妾……”

她喋喋不休,越说越乱。

后背阵阵暖意袭来,不知怎的,神智忽然飘远,想起上回扶他上床时,他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难怪当时觉得挺轻巧。

“说完了?”

“王爷,你不用力试试。”她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

“行。”他忽然倾身,毫不客气地压过来——

她后悔了,“哎……王、王爷,稳不住了……”

一阵天旋地转。

她手腕便被猛地一拽,整个人跌入了锦衾中,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覆上来了。

“王……”

“话真多。”他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低头封缄住她的唇。

锦被翻红浪,原本还要试图讲道理的人,很快便只剩一声软糯的嘤咛。

呼吸交缠,身影交叠。

慕容湛听到她在换气的间隙,断断续续地低唤:“……湛……湛……”

连他的名姓,她都唤不全了。

那声音轻颤着,破碎着,他脑中那根弦都崩断了,只恨不得教她再乱些、再失控些……

作者有话说:

无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锦帐晞光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88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