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戚云琬眼睛一亮,霍然站起身，指尖飞快理了理裙摆,脸上迅速挂起一副无懈可击的笑意，迎向门口。

门帘被掀开，一道玄色锦袍的身影随着轮椅的轱辘声缓缓转入。

“王爷。”戚云琬连忙敛衽一礼，眼波尽是期待。

慕容湛却仿佛没看见她一般，视线淡漠地越过她肩头，落在里侧的戚云晞身上，才微微凝定目光：“夜深了，本王来接王妃回靖和堂。”

戚云琬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眼底的光寸寸熄灭。

戚云晞默默起身,走到他轮椅旁,低低唤了一声：“王爷。”

慕容湛轻“嗯”了一声，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淡淡抛出一句：“戚小姐请自便。”

戚云琬紧紧攥着帕子,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剜了一圈，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殿下可别忘了，陛下赐婚的圣旨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慕容湛恍若未闻，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戚云晞的手背，轻声道：“手这般凉，可是此处炭火不够旺？”

戚云晞愣了一下,“臣妾不冷。”

“殿下……”戚云琬急得又唤了一声。

慕容湛这才缓缓侧眸扫过去：“圣旨上写的谁的名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与本王拜堂、共饮合卺的人,是谁。”

戚云琬脸色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又止住了,攥着帕子的指节泛出青白。

半晌，她松开帕子，扯出一抹笑：“臣女记住了。但愿殿下日后，不会为今日这句话后悔。”

她转头看向戚云晞，“四妹妹，这锦王妃的位置，你可千万……要坐稳了。”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放肆。”

慕容湛猛地沉下脸，“你在威胁本王？还是……在教本王做事？”

戚云琬吓得浑身一颤，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刚想开口辩解，却见慕容湛沉声吩咐：“何顺。”

“奴才在。”何顺在帘外应道。

“戚小姐言行无状，冲撞王妃。送回西跨院禁足思过，无本王手令，半步不得出院。”

“是。”何顺心领神会，当即挥手招来两名带刀侍卫，上前挡在戚云琬身前。

“戚小姐，请吧。”何顺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戚云琬嘴唇哆嗦了几下，目光在慕容湛那张清冷俊美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臣女，遵命。”

转身时，她狠狠剜了戚云晞一眼，这才踉跄着出了长乐轩。

戚云晞垂下眼帘，避开那道阴毒的目光，没有说话。

这眼神，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当二哥递糕点给她，或是先生赞她字写得好时，她总能撞见这样的目光。

正出神，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挤入她的指缝，强硬又不失温柔地与她十指相扣。

慕容湛没看她，指腹蹭了蹭她的指尖，漫不经心道：“不必为无关紧要的人费神。”

被那热意一烫，戚云晞怔怔望着他，反手扣住他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

翌日一早。

雪晴来报：“王妃，西跨院那边……四小姐闹一早上了。说要回戚府，侍卫拦着，她砸了三只茶盏，还骂……您是狐狸精。”

戚云晞正坐在窗下翻看琴谱。她没有抬头，只道：“随她。”

午后，琴音袅袅。

戚云晞正练着《凤求凰》，玲珑匆匆进来禀报：“王妃，四小姐……闹得更凶了。她说禁足不如让她死了干净，还说要见王爷……有要事相商。”

琴音戛然而止。

一直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慕容湛，缓缓睁开了眼。

“聒噪。”他慵懒道，“既然西跨院留不住她，那就送她出府，此生不得再踏入锦王府半步。”

傍晚，何顺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禀：“回王爷，戚小姐……已经出府了。”

慕容湛“嗯”了一声，继续翻着手里的书册。

何顺顿了顿，觑着他神色，硬着头皮道：“只是……戚小姐临走时，在府门口站了许久，撂下一句话。”

“说。”

“她说……”何顺咽了咽口水，“王爷今日的‘恩情’，她记下了。”

慕容湛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

“记着便好。”他目光仍在书页上，轻描淡写道，“本王倒要看看，她如何还。”

*

马车驶向城外，戚云琬像是丢了魂似的盯着车帘上的暗纹，目光阴鸷而空洞。

她千算万算，竟没算到那贱人手段如此高明！不过短短时日，竟将锦王迷得神魂颠倒。

不介意她庶女出身也就罢了，竟还为了护她，当众禁足自己这个堂堂宰辅嫡女。这简直是将她的脸面放在地上践踏，让她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如今她成了尊贵的嫡女，我却要顶着庶女的名头，随便配个小门小户？”她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咬唇低语，“不……我绝不能就此认输。属于我的锦王妃之位，谁也别想抢走。”

恨意翻涌，马车忽然停了。

“啊——”车外传来春桃惊恐的尖叫。

戚云琬心头猛地一跳，还未来得及发问，车帘被人从外挑开。

月光下，几个黑衣人伫立在车前，为首是一名面白无须的黑衣男子，声音尖细带着阴冷：“戚小姐，得罪了。我家主子请您移步一叙。”

“谁……谁派你们来的？”戚云琬吓得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颤，却仍硬气，“你可知我是谁？”

那人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抬手虚引。

那笑意既诡异又森然。

戚云琬两脚发软，惊恐地望向荒无人烟的四周。半晌，她咬了咬牙，终是颤巍巍地跨出了马车。

*

次日，用完早膳，戚云晞搁下银箸，对慕容湛道：“王爷，三姐既已离府，我打算让雪晴同窦嬷嬷、方嬷嬷去戚府请了夏姨娘来。”

慕容湛筷尖搁在碗沿，抬眸望她：“请来了，便安置在西偏院。没本王的准许，不许她随意走动。”

他放下筷子，取过帕子拭了拭手，“若你要问她话，让方泉带人在暗处守着。一旦有异动，不必留情。”

戚云晞点了点头，“臣妾省得。”

午后，雪晴一行人便将夏姨娘接进了府。

她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身后只跟了一个怯生生的小丫鬟。

傍晚时分，戚云晞去了西偏院。

昏黄的灯光映出一道素淡的剪影，她在院门口站了许久，才抬脚迈了进去。

夏姨娘正坐在窗前做针线，见她进来，慌忙搁下绣绷，屈膝行礼：“王妃……”

“姨娘不必多礼。”

戚云晞伸手虚扶，目光扫过案上的绣绷，轻声问道：“在绣什么？”

“妾身闲着也是闲着。”夏姨娘垂着眼，声音柔柔的，“想着给王妃绣个帕子，只怕王妃瞧不上。”

戚云晞道：“姨娘有心了。缺什么只管跟雪晴说。先安心在府里歇息两日。”

“多谢王妃。”

戚云晞没再多留，转身出了西偏院。

次日午后，她又去了西偏院。

这一次，她坐下来，慢慢饮了盏清茶。

她静静看着夏姨娘指尖针线起起落落，忽然开口：“姨娘在戚府，多少年了。”

夏姨娘手上的针线没停，动作自然流畅，柔声应道：“回王妃，妾身记不太清了……总有快二十年了罢。”

戚云晞抬眸落向她的眉眼，“姨娘，可还记得我的生母越娘？”

夏姨娘手中针线微微一顿，随即针线又开始在绣绷上穿梭，声音依旧柔和：“自然记得。越妹妹她……生得美，性子也是极好的，只可惜……福薄了些。”

戚云晞垂下眼帘，凝着茶盏中的茶汤，沉默片刻，声音变轻了：“我……有些不记得她了。”

夏姨娘手中针线终于停了下来，那根绣针悬在半空。

她抬起眼，看着戚云晞。

“她走的时候，我还太小。”戚云晞指尖抚着茶盏边缘，视线落在窗外的枯枝上，“府里没人好好提起过她，也没有人告诉我，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忽然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锁住夏姨娘，“姨娘，你能跟我讲讲她吗？”

夏姨娘身子微微一僵，眼睫颤了颤，半晌才道：“当年的事，时日太久，记不大真切了。妾身记得……她初入府那会儿，老爷是真疼她。只是后来……”

她顿了顿，“也不知怎的，就渐渐冷了下去。府里那些捧高踩低的，便也跟着……”

她没说下去，幽幽叹了口气。

“姨娘可知道，父亲为何冷落她？”

夏姨娘垂眸看着绣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爷自有老爷的考量……许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让他不得不顾忌。”

“顾忌什么？”戚云晞脱口而出。

夏姨娘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细碎的鸟鸣，落进屋内。

戚云晞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忽然道：“二哥他……刚授了户部主事之职。那差事可辛苦？”

夏姨娘怔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话题转得如此之快。半晌才道：“他……不曾与妾身说起职事。想来……还好罢。”

“二哥自小就稳重，读书时便比旁人刻苦几分，如今入了户部这等要害之地，好好历练，前途定是不可限量的。”

她顿了顿，又随口问道，“对了，二哥的婚事，府里可有打算？或是他自己，有没有瞧中的人家？”

夏姨娘捏着绣针猛地一颤，沉默了片刻。她强笑道：“妾身久居内宅，外头世家贵女一概不识。他的终身大事……自有老爷和夫人费心做主，轮不到妾身置喙。”

说完，手中的绣针又穿下去，动作比先前快了几分。

戚云晞浅浅一笑：“也是，姨娘身子弱，这些操心的事，确实不该让您费神。”

她放下茶盏起身，理了理裙摆，“天色不早了，姨娘早些歇着。”

走出院门，戚云晞回头望了一眼。

她早知道，能在戚府装弱蛰伏近二十年，绝非三两句话就能诈出破绽的。但夏姨娘那句“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绝非空穴来风。

究竟是谁，在父亲耳边吹了这阵阴风？

回到靖和堂，慕容湛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那是韩岳今日递来的消息。

戚云晞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除了确认夏姨娘与中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外，关于她的真实底细，竟仍是一片空白。

“藏得倒是深。”她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慕容湛瞥了一眼那张纸条，道：“越是藏得深的东西，越说明她怕被人看到。怕什么——往往就是她的软肋。”

“软肋……”

戚云晞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脑海里回想着今日西偏院的种种细节。

那时，她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二哥的婚事……夏姨娘手里那根绣针险些捏得变形。

戚云晞猛地抬起头，眼底一片清明。

她看向慕容湛，“……二哥。”

慕容湛将纸条从她手中抽走，就着灯火烧了，似笑非笑：“想通了？”

话音未落，他只觉眼前一花，一股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还未抬眼，一抹温软跌入了他怀中。

戚云晞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

“多谢王爷指点。”

慕容湛揽住她的腰，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唇角那抹慵懒浅笑深了几分。

“既知软肋，”他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腰侧，声音微哑，“那便去……一击即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