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chapter 40 不要跟他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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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雨回来了。

甘棠听到听筒那边哽咽又熟悉的声音时,大脑还处于懵顿中。

她忘记那天看完比赛她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接到姐姐电话时金黄色的太阳照在她脸上和身上，浑身热乎乎的,血液加速流动着,仿佛把她整个人点着。

那是她这一辈子中最幸福的一天。

临近到站，火车步入弯轨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大，甘棠站在火车门口，身体和心都在摇晃着,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站台的方向,陶矿县的牌子缓慢出现在视野中。

三年了,她没有一天不在心底期盼放学后能在学校门口看到姐姐的身影。如今姐姐回来了,她竟然有些惶恐,不知道姐姐这些年过得好吗，有没有吃苦，有没有想自己,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压抑到极致的情感。

怕她现在这副样子让甘雨失望,还怕两人生疏。

出站口的光线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周围人声熙攘,亲切的方言混在耳边，逆光里站着的那个人影瘦得像纸片,风一吹就能倒似的。甘雨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薄外套,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一些，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是县城的面包店惯用的那种，牛皮纸的,提手处系着一个蝴蝶结。

可甘棠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是姐姐的脸。

记忆里甘雨的脸总是带着一种健康的红润，少女时代圆润的苹果肌，笑起来像饱满的桃子。可现在那张脸瘦削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高地撑起来，下巴尖尖的，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只有一层淡淡的干皮。眼窝凹陷下去，眼圈底下是两团怎么都遮不住的青黑。

眼眶的湿意还没来得及落下，甘棠的腿已经不听使唤地迈了出去。

血缘是个奇妙的东西，它像一块吸铁石，即使跨越多年也依旧□□。

她跑了起来。

蓝色的书包在背上重重地颠簸，拉链上挂着的那只褪色的小熊挂件一甩一甩的。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眼睛里只有出站口那个单薄得随时会消失的身影。

甘雨在她跑过来的瞬间，眼睛也红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她实在没有力气跑。从医广城12个小时的硬座到陶矿县，她一刻没休息，去学校要来甘棠的联系方式但并没有打通的时候，她真害怕妹妹出了什么事，于是一遍又一遍地拨打。

一千多个日夜，她的妹妹一个人在这座小县城里熬着。

“姐姐——”

甘棠扑过来的时候，甘雨下意识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撑了一下身后的栏杆，稳住了自己。

甘棠眼眶里充斥着一层剔透的厚屏障，天然的凹透镜，想把甘雨整个人吸入眼帘。

怀里的人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了。

这是甘雨的第一个念头。

三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甘棠还只到她耳朵的位置，瘦瘦小小的，每次抱她都要踮起脚尖才能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可现在扑过来的人已经比她高出许多，肩膀也宽了，骨架撑开了，抱在怀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弯下腰才能搂住的小女孩了。

棠棠长大了。

这个认知让甘雨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

“姐姐……姐姐……”甘棠把脸深深地埋进甘雨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全是鼻音，她来来回回只会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喊，像是要把这三年的离别全部用这两个字填满。

甘雨抬起手，轻轻覆在妹妹的后脑勺上。

手指碰到那粗粗的乌黑长发时，她微微愣了一下，她记得甘棠小时候的头发又黄又软，扎马尾的时候总是一小撮，她还总笑她像只小黄鸭，可现在的头发又黑又密，厚厚的一层，摸上去滑滑的，像丝绸的缎子一样。

她不在的这几年，棠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甘雨感到欣慰，反而像有人拿了一把生锈的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心。

因为棠棠是被迫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别的小孩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她就得学会做一个大人。

“棠棠长高了。”甘雨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将翻涌的泪意压下去，可声音里的颤抖怎么都藏不住，“马上比姐姐高了。”

甘棠拼命地摇头，脸在甘雨的颈窝里蹭来蹭去，像小时候撒娇那样，眼泪蹭了甘雨一脖子，湿漉漉的，温热的。

“你瘦了。”甘棠闷闷地说。

甘雨的手指轻轻一顿。

“姐姐瘦了好多好多。”甘棠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甘雨的脸，目光一寸一寸地在那张消瘦的脸庞上移动，越看越心疼，越看眼泪越止不住，“你的脸，你的下巴，还有你的手。”她低下头，握住甘雨的手，又翻过正面来看。

姐姐的指甲总是修剪得圆润整齐，可现在那双手枯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干燥粗糙，有几处还贴着创可贴，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过。

甘雨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去，顺势拢了拢外套，将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上那些消不掉的针眼。

“坐车坐的，没休息好。”甘雨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姐姐在火车上晕车了，吐了好几次，所以脸色不太好，你别担心，我吃点东西就好了。”

她说着，将手里的纸袋往上提了提，用那种甘棠再熟悉不过的语气说：“姐姐在你学校门口旁边那家面包店买了几样你小时候爱吃的，你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转移话题，是甘雨从小就擅长的事情。

甘棠没有接纸袋。

她直勾勾地看着甘雨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了一层灰，眼球上布着细密的红血丝，眼白的地方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淡黄色。

甘雨被看得有些心虚，微微偏过头，做出一副要看看车次信息的模样，笑着问：“你坐的是不是K字头那趟车？我怎么没看到你的车厢——”

“姐姐。”甘棠打断了她。

甘雨的动作僵了一瞬。

“你是不是生病了？”甘棠的声音在发抖。

站台上的风吹过来，将甘雨颊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没有去拂，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虚弱得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淡得快要化掉。

“没有，姐姐好好的。”她说，“就是瘦了一点，回去养养就好了。”

她抬手摸了摸甘棠的头，指尖微微发凉，“我们的棠棠长大了，变成小美女了。”

甘雨带甘棠回了陶矿社区的西区，西区的楼是前几年刚盖的新楼。她昨天回来刚从中介花了一千块钱租的三室一厅的套房，比以前的家还要好。

“姐，你租的这套房子不便宜吧。”甘棠小心翼翼地换上姐姐准备的粉色小熊拖鞋，目光打量着房子的布局。

全屋整体的原木色调，采光也很好，显得暖融融的。

“不贵，姐姐挣钱了，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甘雨接过甘棠的书包放到椅子上，弯腰的瞬间却踉跄了一下，小腹上的不适感让她蹙起眉头，但不过瞬间，她便恢复正常神情。

她看了一眼甘棠，舒了口气。

甘棠走进了卧室，里面的装修让她哇了一声，“姐，是我喜欢的淡蓝色的墙。”她转过身来，看到姐姐站在那抹将要西沉的橘黄阳光下微笑地看着自己。

那副画面深深镌刻在她脑海中，恐怕她一辈子都无法忘却。

她真的很开心。

“你喜欢就好，那间屋就是你的了。”

“不过姐，你为什么要租三个卧室，我们俩住有点太大了吧。”甘棠的开心体现在她的言语上，此刻的的她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欢呼雀跃地表达着自己的欣喜。

甘雨欲言又止，她没有办法向妹妹解释一切，更不能将那些真相宣之于口。

“姐交了个男朋友。”她想好措辞，给了一个淡薄的笑意。

“真的吗？”甘棠小跑过来，眼里满是惊喜，“他对你好吗？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甘雨心里酸涩不已，却只得装作一片轻松的样子，“你别先管这些，姐姐要问问你，怎么就和周砥住在一块了呢。”

甘雨听到老师说自己妹妹住在周砥家的时候，她内心慌了一瞬，她想到了无数个可怕的后果，周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甘棠有没有受他虐待，她要立马见到甘棠。

“还有，你怎么就逃课去了北城。”

甘棠挠了挠头，目光有些闪躲，“姐，我这是第一次逃课……以前从来没有过。”

甘雨叹了口气，“我知道，老师说你的成绩很好，一直稳定在级部前五，姐知道你不是无缘无故逃课的。把姐姐走后发生的事情告诉我好吗？”她抬起瘦削的右手，轻轻地抚摸在甘棠的左耳上，声音倏然有些哽咽，“还有你耳朵受伤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姐姐想听。”听我未曾参与过的这三年中，她的妹妹是怎样独自熬过这些日子的。

“姐姐，你别哭，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

那些糟糕痛苦的回忆再次剖开在眼前时，早就已经在内心反复咀嚼了多次，将所有的不堪淡化掉，甘棠说的很平静，没有痛苦，也没有恨意，好像经历这些事情的人不是她，她只是在转述一件普通的事情。

甘棠握住姐姐的手，另一只手替甘雨抹去了眼泪，“如果没有周砥，我可能早就已经死在路上了。”

“棠棠……是姐姐对不起你。”

“姐，你别这样说，我从来没有怨过你，如果你真的不要我就不会选择回来了不是吗？”甘棠发自内心的笑着，“而且我的姐姐去看了外面的世界，见识了世面，我替你感到高兴。”

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甘雨在听到自己的妹妹如何被亲生父亲赶出家门，如何被陌生人欺负的时候，离开陶矿县的选择化作了一把利刃狠狠地扎进她的身体，五脏俱裂。

从夕阳西下谈到夜深人静，纯净的月光照进窗棂。

姐妹俩聊了许多，眼泪是她们唯一的调味料，甘棠突然震动起来的手机打破了这场苦涩的谈心局。

甘棠看到来电备注后下意识抓起手机，把屏幕面对着自己，当然，甘雨也看到了来电人的姓名，她什么都没有说。

十一点刚过，那是往常两人形成默契的通话时间，这个点是她平常刚刚写完作业准备洗漱，也是周砥训练结束的时间。

甘棠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无意识地皱起眉头摁下了挂断键。

姐妹俩在这一刻都选择了缄口不言，甘棠能看出来姐姐不喜欢周砥。

“姐，其实周砥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坏……”

“棠棠，”甘雨打断了她的话，“不要跟他再来往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