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祝你生日快乐 是爱让她坚

第102章 祝你生日快乐 是爱让她坚

“小姐?小姐?”

明蓝听完她的话之后就石化在原地,新店主叫了好几声,她才梦呓似的问:“……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三天前。”

三天前——也就是刚刚招聘到新店主的时候腾欢就走了,就在她与她逛完集市那一天。明蓝匆忙道了谢,转身飞奔离开。

新店主摸不着头脑,见她跑远,纳闷地甩了甩头。刚好酒馆里来了第一个客人,她很快就被客人引去了注意力。

*

黄昏时分,街上行人很多,明蓝跑在街道上,不得不火火火火避让迎面而来的每一个行人,向好心关心她的熟面孔说不好意思、我没事。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了训练场,她用火箭发射的速度直奔彭于然居住的集装箱。

彭于然刚洗完澡,穿着老头背心,正在用当地卖的一种劣质烟草自行卷烟,被她嘭的甩开门的动静吓了一跳,手一抖,手里的烟草掉落一地。还没来得及发飙,就听罪魁祸首气喘吁吁地问他:“腾欢在哪里?!”

彭于然眼神微动,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拍了拍手掌,慢条斯理抹去手指上的浮灰,问:“怎么了?”

“腾欢在哪里?”她又重复了一遍,一叠声追问,“你早就知道她要走?她现在在哪?!”

“你去她店里了?”彭于然试图用语言给她顺毛,因为明蓝看起来就像一只被鞭炮声吓到变成棘背龙形态的猫,“淡定点,不就是回老家了吗,谁都有在一个地方待烦的时候,她也只是个普通人。”

“放屁!”

“……”

明蓝本身就长得高,眉眼又上挑,发起怒来气势逼人,一个大跨步跨到他面前,横眉冷对,激动地斥道:“你当我是白痴吗?她如果只是回国,为什么不敢跟我说,我是会阻拦她回国还是会把她回国的飞机拆了?到了这种时候还骗我有意思吗?她现在到底是不是在塔拉?!”

除了代替她去执行线下任务,明蓝想不到任何腾欢离开却唯独不肯告诉她的可能性。

彭于然叹了口气:“你先站远点,你跟我横什么?”

明蓝没动,说:“我让你告诉我。”

“站远点!”彭于然也怒了,随手操起一口洗干净放在桌面上的平底锅拍在了她胳膊上,“有没有礼貌了!?在长辈面前什么态度?怎么讲话的,敬语会不会说?!”

一锅铲把明蓝拍老实了不少,总算退后几步,拉开一个不显得咄咄逼人的谈话距离,只是脸色依然臭着。

彭于然怒极反笑,摇了摇头,骂她是狗脾气,说完又长叹一声,走到自己的摇椅上坐下:“她是军人,就算去塔拉,也是去履行军人的使命,是光荣的事,又不是去为非作歹……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她已经死了一样。”

“所以她真的代替我去塔拉了?”明蓝死死皱着眉头,轻声问。

彭于然哼道:“什么叫代替你?别那么自作多情,是军方经过了严密评估,觉得派她跟其他人出去执行任务更能提高任务的成功率,你这点三脚猫功夫在自家地盘上舞舞还够用,去到敌国境内,也就是给对方送人头的份。军事无儿戏,一个任务都是经过多方面综合考察与评估,才能筛选出最符合的人选,你要想被选上都还不够格。”

彭于然话说得难听,但明蓝知道他只是在用激将法转移她的注意力,试图让她相信腾欢并非代替她过去的。

可她要怎么才能相信?

明蓝想起了自己这几天往返于军事基地的情形,那边的人一直告诉她作战计划还在商讨中,然而腾欢已经出发前往塔拉待命,那就证明他们的计划其实已经商讨得差不多了,只是没有选择告诉她。没道理之前还暗示想让她参与线下任务的人,态度突然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计划的最近进展都不肯告诉她了,除非有人毛遂自荐,决定顶替她的位置,把她从这些复杂的纠纷中完全摘出来。

而那个人只可能是腾欢。

因为她是便衣,任务能成功自然皆大欢喜,而倘若任务失败被捕,也只需要推说是普通民众的个人行为,对她进行严厉裁决,甚至判处死刑,利用这招弃车保帅避免撼动到整个外交与军事的根基。这样的牺牲,明蓝同为民众的身份也可以做到,甚至已经在前面做过了一次,这也是军方一开始考虑让她去的原因。

一种伟大的、隐姓埋名式的为国捐躯,在历来的所有战争中屡见不鲜。

看出她脸上的严峻,知道糊弄不过去,彭于然最终还是停下了晃晃悠悠的摇椅,脚支着地面,沉沉舒出一口气,对她说:“怎么,觉得愧疚?没必要,愧疚是在侮辱她,明蓝。从宣誓成为军人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了。”

“我也可以牺牲,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去完成的事情。”她急道。

“不一样。”彭于然摇着头,用手掌抹了抹脸,“对她来说……这是不一样的。之前让你去袭击江彻,她虽然没说,可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尤其是后来看到你被关起来……她觉得自己在任务开始前就应该强硬点,申请代你完成的,这次她只不过是做了之前就想做的事情。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对她这样的人来说,让自己的人民去牺牲,恰恰是一个国家军人的无能,你好好活着,才不算践踏她心中的正义。”

*

从训练场出来,明蓝依然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傍晚的街道热热闹闹,她随便找了个石墩子靠坐着,长腿舒展,斜斜地杵在地面上,看眼前不同的裤脚与三轮车车轮来来往往。

她感觉到自己似乎是被保护了起来。

这种保护让她感到迷茫,更感到惶恐。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的是明德成,身为他的血缘亲人,她理所当然要为自己过去天真的无知偿还血债,而且窃取导弹防御系统机密的主张也是她提出来的,没道理她这个主张者待在安全的地方,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其他人却要为她的主张冒险。

她根本不配其他人这样为她冒险。

就在她愣神的时候,忽然有两双鞋子停在了她鞋边。

她抬起头,看到窦天璇背着一个大包稳重地站在她面前,窦天琪则一脸没睡醒的表情跟在她身后,面色苍白,姐弟俩像老道的赶尸人带着一具刚掘出来的新鲜尸体。

“……你们怎么在这里?”明蓝愣道。

从来到纽斯曼以后这俩人就发挥了宅男宅女老僧入定的功力,在那个山体基地里一蹲就是大半年,完全无需外出,也不用社交,前期明蓝担心他们住出心理问题,还尝试带领他们出来逛逛,但发现外出闲逛对他们来说更加耗费精力后,就不再勉强他们了。

现在在基地外的地方看到他们,她感到异常陌生,甚至怀疑自己是忧思过度产生了幻觉。

窦天璇说:“我们来你家吃蛋糕。”

“什么?”明蓝反应迟钝,一脸茫然地说,“可是我家里没有蛋糕。”

窦天璇便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坚持道:“我觉得应该有。”

虽然完全搞不懂他俩是怎么回事,不过介于人都已经站到她面前了,而且天色将晚,总不好把他们晾在路边,明蓝还是拍拍屁股,从石墩子上站起来,把他们领回了她住的地方。

刚打开房门,就有一把白花花的纸屑朝她的脸扬了过来。

“利维德!”

她把挂在自己睫毛上的纸屑拎下来,以为又是利维德的恶作剧,正要板起脸教训他,就看到他抱着小狗从角落里蹦出来,欢快地大声说:“生日快乐——蓝蓝老师!”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家里紧随其后响起了无数此起彼伏的稚嫩童声。

灯光啪的一下亮起,萨拉太太与一群被明蓝教过的纽斯曼本地孩子们站在客厅中央,举起双手欢呼。

更多的纸屑被他们当成雪花片,欢欢喜喜扬到她身上,明蓝呆站在原地,她相信自己此刻的表情看上去一定智商很低。就连跟在她身后的窦天璇和窦天琪都仿佛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从她背后施施然走出来,窦天璇拉开自己背着的特大号登山包,变魔术一样从里面掏出一个装在蛋糕盒里的十寸蛋糕。

在场的孩子们立刻十分捧场地尖叫起来,一窝蜂涌到那个蛋糕边,恨不得把鼻头也贴到蛋糕的外壳上。

“蛋糕!蛋糕!”

“哇——有巧克力,有小糖人,有奶油!”

眼瞧着孩子们要把蛋糕吞了,萨拉太太赶忙出来主持局面,告诉他们要先插上蜡烛,为生日的主角唱生日歌,等待主角许愿完毕才可以吃蛋糕哦。于是为了快点吃上美味的蛋糕,孩子们立刻拉着明蓝坐到了客厅沙发正中心,有些帮忙叉蜡烛,有些帮忙分盘子,还有些年纪更小些,就坐在地上嘬手指。

利维德身为其中最大的孩子,肩负了点火的使命,翻箱倒柜找出被明蓝藏起来的打火机,嘴里嚷嚷着:“火来了火来了,都让开都让开!”成功挤到明蓝身边,将那根雕刻着明蓝年纪的蜡烛点燃。

一直到生日快乐歌响起,被大家催着许愿,明蓝都依然处于震惊中,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她晕晕乎乎地在所有人发光的眼神与叽叽喳喳的催促下闭眼许愿,晕晕乎乎地吹熄蜡烛,又晕晕乎乎地开始切分蛋糕。

“恭喜你又长大了一岁,亲爱的。”萨拉太太过来拥抱她并亲吻她的脸颊。

她头昏脑胀,牛头不对马嘴地接话说她已经二十多岁了。

“二十多岁怎么了?”她佯怒道,“我都五十八岁了,我还觉得自己在长大呢!”

其他人闻言都快乐地哈哈笑起来,萨拉太太在笑声里宣称人直到死亡前都在长大,她还说:“二十多岁完全是个孩子。”

蛋糕分成了许多份,传递到每个人盘里,由于尺寸有限,每个人都只能吃到少少薄薄的一小片,可尽管如此,孩子们还是高兴得像是收获了黄金,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珍惜着这口来之不易的甜,明蓝本来想把自己那份让给其他人,但被愤怒的利维德制止了,他执意说最大最好的那块应该留给她吃,谁敢抢她的那块他就跟谁急。

最后她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下了那块蛋糕,奶油黏糊糊地腻住她的喉咙。在奶油顺着她的血液流淌,连带着腻住她的眼睛前,窦天璇突然掏出了两片拇指大的菜叶,说这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这什么啊?”童言无忌,利维德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嫌弃。

窦天璇毫不在意,说这是她从自己的独苗里摘来的:“我的菜总共只有三片叶子,我摘了两片过来,我把我最重要的东西的三分之二都带来了,你能做到吗?”

利维德被她问哑口了。

然后窦天琪也掏出了他的礼物,是一把他用当地木头亲自雕成的伪桃木剑。

“这里路灯很少。”他言简意赅地解释,“走夜路可以拿它辟邪。”

明蓝:“?”

虽然她不知道该对这份礼物作何感想,但小男孩们都对这份礼物表达了一致好评,短短几分钟后那把桃木剑就不再属于明蓝了,被大家传来传去地玩起了警察与小偷的扮演游戏。

她还收获了孩子们送给她的礼物——有被主人珍藏了很久的蓝色玻璃珠,有一副被主人摸到边缘起翘的数码宝贝卡牌,有稚嫩的火柴人画。

从黄昏到夜晚,她几乎都被大家的热情推着走,整个人像浸泡在奶油蛋糕里,飘飘然又仿佛置身事外,这种眩晕般的状态持续到宴席散去,孩子们都各自被各自的父母领回了,才重新落回原点。

由于住的地方比较远,萨拉太太与窦家姐弟今夜都暂时先住在利维德家里。萨拉太太熬不了夜,早早就去睡了,窦天璇遵循一种科学规律的生活,在十一点到来前也爬到了安排给她的床铺上。

明蓝得以独自一人坐在顶楼透气,不过她还没坐一会儿,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是窦天琪拎了个笔记本电脑上来。

他昼伏夜出,现在正好是他大脑最活跃的时间。

两人对视一眼,窦天琪选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来,掀开笔记本电脑,盘腿坐着等它开机。

等待的这段时间很安静,明蓝用指尖轻轻拨弄着墙根里长出来的一颗小草,随口问:“你和你姐怎么会知道我今天生日?”

她并没有告诉过他们,也没让他们看过她的身份证。

甚至,再严谨点说,她没有告诉过阿匹威斯的任何人。

刚才她也拿同样的问题问过利维德——他被她三催四请才肯去刷牙,说想要奶油的味道在他口腔里停留得久一点,嘴里含着泡沫,含糊地回答说:“是你讨厌的那个翻译告诉我的。”

他说枪击事件发生过后,他痛定思痛,觉得自己身为老师的学生,应该替老师完成未竟的心愿,比如帮她杀死她想杀死的人。故而他偷偷溜去了医院,想替明蓝好好教训江彻一顿。

最后他们阴差阳错在男洗手间遇见了,利维德当然没能力谋杀江彻,他只是趁机咬了江彻一口,还放了一些孩子气的狠话。令他奇怪的是江彻没对他冒犯的举动与豪言壮语表现出任何愤怒,反而问了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问他知不知道明蓝的生日。

“我说我不知道,于是他告诉我这个月是老师你的生日。好奇怪的人,我本来还想替你再骂他几句,可他跟我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没想到是这样,明蓝听完哑口许久,才问:“所以你就把我的生日告诉了其他人?”

利维德点点头,又补充说:“不过今天来的姐姐和哥哥我没有告诉过他们。”

他指的是窦天璇和窦天琪,闻言明蓝颇为惊讶,因为窦天璇和窦天琪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主动关注某人生日的那种人。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窦天琪轻轻“啊”了一声,说:“去年有人告诉过我姐。”

“谁?”

“你的朋友,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明蓝怔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费彦和唐姝茵。他们在去年她前往阿匹威斯之前,特意到她国外的公寓看望过她,当时窦天璇和她住在一起,所以他们也看到了窦天璇,四个人还一起吃了顿饭。

原来是这样啊……

所有的东西都潜藏在生活的细节里。

明蓝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那些吃下去的奶油像消化不良一样淤积在她的肠胃里,而她的心脏又轻轻地摇荡在奶油之上。

在她觉得她已经不配谈爱,只能一辈子困在罪责中兢兢业业忏悔时,她身边的人始终在用他们各自的方式爱她。爱不是某一刻起,对方突然宣称“从现在开始我要轰轰烈烈地爱你了”,而是当她回头,会发现它早就已经润物细无声地存在于她的生活中。

她一直以为她是凭着想赎罪的心情才坚持到现在的,可好像根本不是那样。

赎罪也好,歉疚也好,憎恨也好……它们都只是最初让她动心起念的推力,而非长久的支撑。

真正贯穿她生命的是别的东西。

是爱让她坚持。

“……我其实已经有几年没有庆祝过自己的生日了。”她轻声说。

在国外的那两年,即使朋友想要帮她庆贺,她也会难受到心慌手抖。刻意避免谈及生日,仅仅只是为了获得片刻的心灵的安宁,害怕想起大火烧起,她二十岁前的伊甸园在她面前倒下的那一天。

“我知道。”窦天琪说。

明蓝惊疑地回眸瞥他:“你怎么又知道?”

“因为你两秒前告诉我了。”

“?”

她愣了愣,回过味来后,被他冷笑话般无聊的回答逗得哈哈笑起来。

窦天琪趁乱在键盘上输入开机密码,输完抬起头,正好看到明蓝趴在顶楼护栏上,专注地盯着楼下。

“你在看什么?”

她脸上还残留着笑的余韵,脸颊笑得红扑扑的,闻言捋了捋垂到颊侧的发丝,慢条斯理地说:“在看楼下的车……我突然想起来可以跟利维德的亲戚借辆汽车。”

窦天琪一时接不住她跳跃的脑回路,不解道:“借车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我已经知道应该怎么做了。窦天琪,利维德可能得麻烦你和你姐姐照顾几天,他很好带,白天记得赶他去上学就好。”

“啊?你要去干嘛?”

她没说要去干嘛,只是回过头,朝他眯了眯眼睛,食指竖在唇边,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本就瑰艳的五官被融融的笑意与背后一望无际的黑夜烘托得风情万种。窦天琪再一眨眼,眼前的人已经利落地翻过护栏,抱住楼宇的外接水管一路滑了下去,快得像道惊雷。

那天她突然闯入他宿舍时那种大受惊吓的心情再次光临窦天琪的心脏,他目瞪口呆,赶紧挪开电脑,扑到护栏边,看到明蓝稳稳速降到了楼下,笑吟吟地朝他一摆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街道尽头的黑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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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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