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回光返照时 真是贵人多
游轮在海面上疾速行驶,背后用绳索牵着伊本的渔船,远看犹如一位贵妇人牵着外出散步的贵宾。
伊本手握舵柄,紧张得手心里都出了不少滑腻的虚汗,背后的尖刀始终如影随形抵在他皮肤上,存在感鲜明。他虚以委蛇,生怕小命难保,面上谄媚犹如宫里的奴才,脑筋却转得要起火,拼命思考着对策。
开去人员密集的西海寻求他人的帮助?
恐怕在看到人满为患的海景时他就会被那女人捅死了,虽然最后能让她接受制裁,可一换一着实不划算。她并没有受伤,却要求他开去医院,想来这艘船上有她重伤的同伴,伊本猜测她大概是刚经历生死存亡的偷渡者。偷渡近年来在塔拉频发,他也曾经在网络上留言,对这些非法移民进行过谴责,责骂他们破坏了他国家的经济,可真要让他舍身取义为国家经济一换一,他是万万不敢的,他暂时还没有如此崇高的思想。
不如就这样直接开过去,让她靠岸接受海事管理机构制裁好了。
脑子里乌糟糟想了一大堆,不知不觉,海岸线已然映入眼帘。
“你过来。”
女人突然伸手一拽他的衣领,把他拽离了驾驶舱。
伊本跌跌撞撞地被她带到了船舱的房间里。
“这里有两个人,我自己搬不动,你帮我把他们搞到你的船上去。”她指着两个不同隔间里的男人。
其中一个半醒不醒,眼神迷糊,身上倒是没有严重的伤口,看反应迟钝的样子大概有脑震荡,而另一个男人英俊得多,情况看起来也危急得多,手臂吊着生理盐水,脸色像他盖的那床被子一样白。
比起惊叹对方的伤势,更让伊本郁闷的是挟持他的女人似乎知道陌生的船靠近海港会被检查,经由登记的渔船则不在检查行列——他的计划泡汤了,她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对塔拉的海运机制一无所知。
把两个病人搬到他的渔船上费了一番功夫,过程中她始终腾出一只手拿刀顶他,另一只手则小心地帮忙搀扶那位重伤的病人,一心二用的能力强大,伊本想趁机反抗也没办法,她侧脸柔美的肌肤上仿佛长着窥心的眼睛,但凡他心里有点异动,她都会适时扫来凌厉的视线。
好不容易把两个男人都转移到了渔船装鱼的大框里,他眼见着女人扯来一片帆布,盖住了两个男人的身体,同时勒令他放弃游轮,利用渔船把他们一行人载到岸边去。
“岸上的人问起来,你就说你捉到了大鱼,不想给他们看。”她勾着嘴角,眼睛却没笑,连台词都替他预先排演好了,“至于我——我是你在中途意外救上来的人,呛了水,吓得连话都不会说,所以你要替我开口说话,知道么?”刀刃随着她的话语朝前一送,蛇一样在他身上轻舔。
伊本小鸡啄米,心思却活泛起来。
——只要靠了岸,他总能找到机会揭穿她的恶行,毕竟,看样子她并不会说塔拉话。
但他显然失策了,因为即将靠岸的时候,她突然朝他倚了过来。
字面意义上的倚了过来,仿佛他们是感情要好的一对情侣。手臂环住他的腰,手指没入他外套的门襟,如果忽略她藏在他外套下、正好对着他脆弱腹部的刀子,这画面看起来就像虚弱的女友倚在男友身上撒娇。
伊本汗毛倒竖,僵着两腿把渔船上装有偷渡者的鱼框用推车推了出来。
那些守在海港边百无聊赖、专门以嚼舌根为生的老大爷立刻蜂拥上来,对着他的大框又是瞪眼又是指指点点:“啊呀!你这里面装了什么啊小子?怎么还拿个布盖起来,你逮到什么大鱼了?!你你你……你可真是——”说着就要掀开捆绑着绳索的帆布。
伊本拍开他们的手。其中有些人比起海货,更关心挂在他身上的陌生女性,用一种促狭又艳羡的眼神看他,说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出个海还带了个美人回来,艳福不浅呐。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伊本听得直想翻白眼。
他用她事先交代他的那些话敷衍周围一众看热闹的人,又在她的暗中挟持下身不由己地抡着两条细腿走得飞快,几乎要就地踩着空气飞起来了。
甩开众人后,她急声道:“医院,快点!”
她很着急。
不仅担心被发现,似乎更担心框子里的病人坚持不了多久。
不过伊本逮到了神秘大鱼而且还小气地不肯让人看的消息还是比他们走得更快,经由闲得蛋疼的居民们传播,很快到达了鱼跃集团的耳朵里,更何况他们推着个能藏尸的大箱子走在路上,实在引人注目。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一辆同样印有集团logo的货车突然拦在了他们面前。
伊本眼前一亮。
从货车的驾驶座走下来一个戴墨镜且身着蓝色工服的女性,她个子不高,扎着利落的马尾辫,所有头发都仔仔细细地抿进了辫子里,连一丝碎发都无——这是伊本在集团的小领导,负责其中某个部门的部门主管。
主管工作时十分严厉,伊本并不喜欢她,然而这种时候看到严厉强势的领导无疑是一种福音。
“上岸为什么不过来报备?听说你捉到了一条大鱼。”她不悦地对他说,墨镜后的眼睛扫过他本人以及依偎在他身上的女人,眼底神色被镜片遮挡,看不清个中情况。
伊本还没来得及回答,主管就说:“行了,把东西搬到我车上吧。”
挟持他的女人持刀的手因为这句话而微微一僵。伊本也紧张,无意识吞咽口水,生怕女人突然想来个鱼死网破。好在她理智尚存,既没有暴起捅死他,也没有出声说话,只是默默遵照主管的指令,和他一起协力将推车上装有两个大活人的塑料框转移到了货车后车厢里。
货车车厢里熟悉的鱼腥味儿让伊本感到心安,他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应该是得救了——虽然挟持他的偷渡者很厉害,可他的主管也不是吃素的,否则也没法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闯出一片天了。现在他们是二对一,他可以与主管打配合,出其不意地制服这个拿刀威胁了他一路的、可恨的偷渡者。
他想得美好,然而事情的发展和他想象的不大一样。
刚刚摆放好塑料框,伊本眼前就突的一黑——
他被主管一棍子从背后敲晕了。
*
货车在这座临海城市的小道上灵活地穿行,明蓝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一路沉默无言。
“还没想起我是谁?”开车的主管嘲弄地笑了一声,说,“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明大小姐。”
明蓝并没有因为她话语里的阴阳怪气而着恼,她微微侧目,通过后视镜与对方对上视线,念出了一个名字:“李妍。”
这回反而是李妍脸上的笑容淡了,眼底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讶异。
“我记得你。”明蓝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不断被卷入车轮底的马路上,“在村子里……你偷了我的东西。”
“哦——”李妍有点愣,说,“你一直没说话,我以为你没认出我。”
“我不说话是因为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能不能信任你。”她说着话,右手有一搭没一搭抛着手里的军刀,在刀尖将要划破手心的时候,总能奇迹般从容有余地握住刀柄。伴随这句悠悠话语一道而来的还有明蓝意味深长的眼神,像猫一样精明且冷酷,在明亮的光线下琥珀似的流淌光辉。
本就是萍水相逢的关系,时隔几年再见,天时地利如此巧合,人心叵测。
李妍目不斜视地开着货车,闻言笑了一声:“也是,要我碰上一个曾经偷过自己东西的人,我也会保持怀疑,不过……看样子你现在除了信任我,并没有其他选择。”她用余光示意了一下后车厢里的鱼框,“里面是两个人?”
明蓝目光一冷:“我没说过是两个。”
“拜托。”她又好气又好笑,“你们的通缉令都在网上披露出来了,一查就能查到,也就这里的人不太关心才没认出来。”
说着话,车子停到了一家小医院的后门。
“这家医院是我丈夫开的,私人医院。”李妍熄灭引擎,扭头看向明蓝,“你要是信任我,可以在这里治疗你的同伴。”
她已经结婚这件事让明蓝微感讶异,可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关注这件事了,江彻的伤势拖不起。而除了这里,眼下这座城市不会有更有利于她的去处了,她其实并没有其他选择:“有劳。”
下车搬运装有人的塑料框,把它们重新搬到利于运输的推车上。
李妍先进入医院同她丈夫交涉,明蓝蹲在外面,掀开帆布一角,用手背碰了碰江彻冰凉的脸颊。
他英俊的五官在死气的笼罩下让她想起吃完毒苹果陷入昏睡的白雪公主,在此前的二十多年里,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与柔弱这两个字沾边。一直以来他都是保护她、照顾她并且配合她的角色,这一点重逢以来也没有改变,导致她总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边。
可他现在的样子让明蓝几度经不住怀疑,他也许真的会死。
心里的焦躁像积雨云一样滚成越来越大的一团,一秒钟漫长得像一千年。
好几千年后,李妍总算从医院后门推着空病床出来了:“谈好了,快进来!”
明蓝连忙把江彻转移上去。
李妍的丈夫——看长相同样并非塔拉人,而与她们来自同个国家。
他把伤势较轻的士兵丢在一边,先带着江彻进急诊室做了检查。
大概几分钟后他就出来了,面容严峻:“情况很糟,初步看,子弹应该是打进了胃部,还伤到了一点肺。而且他的伤口感染得很严重,你们从海上来的,他泡过海水?”
明蓝面色苍白地点头,末了又徒劳地解释:“可是他晕倒前精神状态还挺好的,我以为……”
“回光返照时,人的精神头确实都挺好的。”医生不客气地揭穿她那点浅薄的幻想,说,“我会马上安排手术,但能不能救活我不能跟你保证,即使知道这些风险……”
“我接受。”她快速接过了话茬。
*
手术持续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明蓝没想到时间会这么长,她从手术开始就等在外面,一开始焦躁到什么事都做不了,后来稍微习惯了等待的焦虑,想起被她忘在一边的士兵以及仍然晕着的无辜的伊本,为了转移一下注意力,这才抽时间把他们各自安置好。
士兵已经醒了过来,长时间的昏睡似乎让他的脑震荡有所好转,他已经能够自己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了。伊本则因为李妍那一棍子依然倒霉催地昏迷着,明蓝良心有点过不去,在他枕头下垫了点钱。
李妍不在。
安置好其他人,她没了可做的事,独自一人坐在急诊室外,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湿毛巾一样拧起来。
似乎是要下雨了,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虽然有海,但她还是像一尾因为氧气不足而溺水的鱼,每次喘气都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四个小时后,比手术成功是否的消息先来的是李妍从外面带来的噩耗。
“你得赶紧走了!”李妍行色匆匆,脸上有来来回回奔波而沁出来的汗水,大步流星走到明蓝面前,说,“我刚刚去打听了一下,听说塔拉已经派出了大部队封锁各种关口,连之前那些装聋作哑的偷渡路线也派了士兵过去加强火力,你要是再不走,拖下去绝对死路一条!”
明蓝看向依然紧闭着的急诊大门,眉一拧,刚想说放屁,人都还在抢救,我怎么可能自己走,就捕捉到了李妍话语中的重点。
——塔拉派了军队过来捉捕他们。
这很不对……如果有关于导弹系统的机密文件已经传到了阿匹威斯境内,塔拉应当知道现在做什么都为时已晚,可是他们却派出了大部队出来追捕他们,是不是说明线上的传送失败了?!
她随身携带的腰包里还装着江彻给她的硬盘,手向下摸去,握住硬盘坚硬的机身,心脏在意识到真相那刻重重一坠,她猛然惊觉这块硬盘也许是他们这次行动最后的转机。
如果她被塔拉捉到,没能顺利将这块硬盘送回阿匹威斯,那他们努力的一切——包括她腰包里那位牺牲后只剩下一只断臂的士兵,所有的所有都会作废。
李妍说得对,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了,没有任何时间能留给她伤春悲秋。
情感与理智没在明蓝脑海里周旋太久,她清楚地知道这种情形下自己需要做出怎样的选择,如果江彻现在能说话,他也一定会让她去做正确的事。
只是……
脚步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绊住,她第一步竟然没迈出来。
李妍着急地催她:“快走吧!你上岸时被不少人看到了,晚点通知下发到我们这里,港口那些人都会反应过来的。”
明蓝的手在腰包里攥紧了硬盘,又慢慢松开。
事赶着事,每一件事都来得太快太突然,她还有很多来不及做的事情,比如问问李妍的经历——她从村子里离开后经历了什么?当初为什么要偷走她的项链与手表?比如等待江彻手术成功,带着他离开这个陌生的国家。
可现在这些事情都没时间去完成了。
“我在塔拉有几位同伴。”明蓝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告诉了李妍腾欢等人的相貌特征,“如果你有遇到他们,可以找他们帮忙隐匿这边的事。还有……”她顿了顿,轻声道,“请帮我救活我的保镖,如果实在救不活,也帮我藏好他的尸体,别让他被塔拉的人找到,等手头的事办完,我会回来接他。”
她说完,又郑重其事地向李妍道了谢,转身大步离开,走出十几米,想起什么,一边疾步走回来,一边从腰包里抽出军刀。
“如果他中途有醒过来,麻烦把这个东西转交给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