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巢 你看,你对
是谁鸠占鹊巢不言而喻。
江彻脱掉鞋子走进了屋内,小狗并没有阻拦,反而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
他径直走向厨房,揭起被水蒸气顶得噗噗直跳的锅盖,看到里面炖着一锅玉米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浓厚的血沫,一看明蓝就没有焯水。他用漏勺撇去浮沫,看到里面只稀薄地浮着两片薄如蝉翼的姜,料想最后炖出来会有腥味,于是又多切了几片姜与葱段丢进去。
做完这些,明蓝还没回来,小狗趁他忙活的时候跑去卫生间玩了,等他忙完,它刚好叼着卷纸的尾端从卫生间里跑出来,白纸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雪地似的拖痕。
他皱了皱眉,走上前抢救下那些纸,用拇指与食指在它鼻头上掸了一下,不伤脑,但力道很足,疼得它嗷呜嗷呜直叫唤。他把已经被小狗口水污染的卷纸撕下来,攥在手里,这时敞开的家门外忽然响起了上楼的脚步声,他没再停留在屋内,蹬上鞋子,带着手里的卷纸出了门,将门重新锁好,朝楼梯上走了几步,坐在能看到自己家门口却又不至于被明蓝发觉的台阶上。
十几秒后,明蓝果然从楼下现身了,手里抱着一大包狗粮,腾出一只手,不太熟练地拧开了门把。
小狗立刻变了副面孔,委屈地凑过去,朝她哼哼唧唧,还时不时拿黑葡萄似的眼睛贼溜溜瞥向江彻所在的方向,眼神灵得像只偷油的老鼠。
明蓝浑然未觉,用脚将它顶进去,说:“饿了?待会就给你吃,先进去。”
她把门带上了,楼道只剩下他一个人。
正是盛夏,又值正午时分,阳光从楼道的防盗栅栏里照进来,在他鞋面与腿上照出一道道影子。他摊开手掌,看到自己干燥的掌心刚好被两根栏杆的影子束缚在中间,金灿灿的光芒像柔软的云睡倒在他掌纹里。
楼上偶尔传来老头咳痰的声音,对面那栋楼有人在阳台用棒槌咚咚敲打自己刚洗晒的棉被。
楼下蝉鸣嘶嘶。
他攥住拳头,像是想要握住手中那道明亮的光线,可手指合上后,光线又狡猾地溜到了手指外,他不得不松开手,如此反复几次,江彻自己都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算了,他想。
虽然他现在大可直接进去,将明蓝抓个现形,可那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像候鸟经由长途跋涉后寻找温暖安全的落脚地一样短暂栖停在了他的家——一个与自己有仇的男人的家,她这么爱面子的人,一旦在这种情况下被当事人之一捉现形,十有八九会直接收拾东西走人,而且出于尴尬,说不定接下来更不想理会他。
他知道自己对明蓝来说大概就像一碗酸梅冰粉,发烧时心理与生理的防线双重降低,会很想尝一尝,可无病无恙时,谁会愿意把冰粉当凉白开天天喝?他们之间的瓜葛注定了他难再以一个正常追求者的身份出发去追求她,她也不可能像对待其他男人那样跟他谈一段健健康康的正常的恋爱。
可是……
就算是酸梅冰粉也没关系,就算只是偶尔需要他也可以。
只要她偶尔还需要他,有没有名分对他来说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从得知她住在他家里那刻起,他心里始终像被新生的雏鸟毛绒绒地熨帖着,他愿意给她时间落脚,等待她慢慢梳理好自己流光溢彩的羽毛。
到那时,她想启程飞去哪里都可以。
江彻又在楼道里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
他并没有完全离开,而是走到了楼下。
他家对门的那户人家早几年就搬走了,房子闲置着,一直没人住,江彻没有他家的联系方式,不过他还记得住他对门的邻居与他家楼下那户人家刚好是亲戚,去楼下敲了敲门,一问,果然要到了联系方式。
“你找我哥?找他有什么事吗?”楼下邻居好奇地问。
“租房子。”江彻说。
“你不是自己有房子吗?”楼下邻居更纳闷了,“前几天还有个小姐来找你,说是你的债主,要找你讨债,现在好像就住在你家里。那小姐不得了哦,听说还是明家以前那个千金……”
江彻打断了他的话,顺着明蓝编造的无伤大雅的谎言说:“嗯,我欠了她很多,现在不敢回自己家,只能在对门租个房子观察一下她什么时候走。”
“啊呀,这样啊……”邻居啧啧称奇,又在江彻的请求下答应并不把他住在这的事告诉明蓝。
*
对门似乎新搬来了一个邻居。
察觉到这个变化是因为每次遛狗时,小狗总会走到对门的门缝周围嗅一嗅,刚住进来那几天它并没有这种习惯,这个古怪的习惯是近来才有的。有了它的异常举动在前,明蓝晚间遛狗的时候多留意了一下,走到楼下抬头望去,发现对门邻居熄灭了好久的灯果然亮了。
是原先住在这的人住回来了么?还是租出去卖出去了?
按理来说,楼里住了新人,这种消息很快会传遍全楼,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新谈资,明蓝每次出门也确实都看到大家凑在一起津津乐道着什么,可一但她走近,话题就会自动中止,似乎他们聊的是绝对不能被她听到的内容。
另一个古怪的地方是她的家。
自建楼没有新风系统,想通风只能打开窗户与阳台的纱窗,明蓝喜欢新鲜空气,每天白天都会打开门窗通风,导致家里极容易积灰,早上醒来总能看到餐桌与茶几上浮着一层薄灰。
阿匹威斯的灰也多,不过那里的家具多是石头做的,表面粗糙,耐脏,这里的家具表面都打着一层蜡,尤其深色家具,一眼看去,灰十分显眼。
这种情况在她从前住的别墅里根本不可能出现,因为玲姨总会把所有角落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在国外留学时租住的房子也因为有新风系统的存在而很少积灰。现在她没有这种条件了,只能自己勤快打扫,可惜明蓝的性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与勤快无缘,尤其在这种琐碎的家务上。
她懒了好几天,某一天醒来忽然发现屋子里的灰都不见了,并且从那天开始,家里再也没出现过任何浮灰。
“是你干的?”她抱起小狗两条前腿,同它大眼瞪小眼。
小狗毛长,像团鸡毛掸子,在屋子里疯跑时无意间把地都给拖干净了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且它黑糊糊一团,与鸡毛掸子一样耐脏。
家里的重要财物没有任何损失,且小狗近日来也没有任何应激或精神紧张的表现,这件事很快被明蓝抛到了脑后。
按照原定的计划,她本来该在这住满半个月就走的,但最后一天去早点摊拿包子时,卖早点的女孩用充满希冀的眼神问她:“下半个月还给你留着豆浆包子吗,姐姐?”
不知是出于心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明蓝想了想,没有拒绝。
第二个十五天就此开始了,这十五天里,明蓝陆陆续续约见了许多人。
约见唐姝茵和费彦时,这两人现在一个在自己家里公司帮忙,一个还在读研究生,放假在家闲得发霉,一听说她回来了,两个人马不停蹄赶往她定下的会所,甚至比她本人还要早到。
明蓝登场时,他们的表情浮夸得像长途跋涉了几千公里来面见天子的小民。
“蓝蓝!”
“老大——”
她一左一右推开一个,让他们正常点。
“主要是你好久没回来了,我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
“你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待了那么久,后来有段时间联系不上你,我还以为你牺牲了。”
“……”她走到吧台那边要了瓶鸡尾酒,翻了个白眼,“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被他们缠着闹了半个多小时,这俩人才正常点,以正常的社交距离讲述分别这段时间各自的经历。明蓝鲜少开口,基本都在倾听,被问及了也只是三言两语带过去。
“哦,蓝蓝,你最近有看新闻吗?”唐姝茵用手机点开了国际新闻,凑到她面前,“最近阿匹威斯和塔拉好像在商议着进行第二次和平会谈,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我感觉和平也许真的不远了,他们的战争要是能停,我们国家的军人也能陆陆续续从阿匹威斯撤走。”
明蓝深居简出多日,除了与利维德通话,以及在腾欢撤出塔拉后打电话过去主动关心了一番她的伤势,没再怎么了解过那边的最近动向。这个发展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塔拉那边没了导弹防御系统的优势,再打下去也只是徒增损失,为了避免优势逆转,只能加速推进会谈进行,用谈判的方式为自己多争取一些利益。
“不过听说和谈前,塔拉内部出了点事,好像有什么机密文件泄露了,有一个塔拉的将军在国际会议上生气地痛骂阿匹威斯和我们国家,但痛骂完,塔拉那边又自行处置了那个将军,说他在胡言乱语。”
机密文件泄露的事一旦曝光到国际上,可能会从多方面影响到塔拉的股价、军事投资以及关税。
其中的利益纠葛很复杂,明蓝懒洋洋听着,不做评论。
到了晚间九点,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说她得回去了。
费彦纳闷道:“这么早?你什么时候有的门禁?”
“不是门禁。”明蓝舒了个懒腰,把东西往兜里一揣,“我得回去遛狗。”
两人听得云里雾里,问她什么时候养的狗,现在又住在哪里,明蓝一概不做理会,手一挥说了声拜就潇洒地离开了。
出了会所,明蓝用手机叫了辆专车。
她消费降级,又不愿意利用方家的人脉与钱财,出门在外只能靠自己打车,但唐姝茵和费彦可没降,两人都是司机专门开车送来的,车牌号多年来都没变,明蓝记得清楚。她坐进专车里,玩了会儿手机,等红绿灯时不经意间抬头,透过后视镜,发现那两人的车就跟在她车后。
“……”
她收起手机,眯了眯眼睛,好气又好笑,以至于有些牙痒。
本来想提醒司机开快点甩开他们,想想还是算了,按照他们的尿性,她要真有心想躲,他们肯定当谍战片似的玩得更起劲。
专车一路将她送到自建楼楼下,明蓝拿着自己的随身物品上了楼,唐姝茵与费彦故意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等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熄灭,才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结果刚鬼鬼祟祟走过楼梯的拐角,就看到明蓝闲闲站在台阶最顶层,好整以暇地睥睨他们。
楼道里没有灯,她站的位置又背光,身后就是明蓝夜色,长发被风吹得微微飘扬,既漂亮又凌厉,俯视人时松散的眼神像只雍容的女鬼。
唐姝茵与费彦被她吓了一跳,抱在一起怪叫了一声,随后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费彦哂笑道:“老大,你别误会,我们只是担心你……想了解一下你现在住在哪里。”
“你什么都不跟我们说,我们怕你过得不好。”唐姝茵小声补充。
“是吗。”她淡淡道。
唐姝茵小鸡啄米地点头。
“你之前跟我们出来玩从来没这么早回去过,我们以为你心情不好,刚还让人买了些吃的过来,想让你开心点。”费彦往后叫了声,随后他家的管家推着一只推车从背后现身了,推车上满满当当都是刚从某家米其林餐厅打包来的夜宵以及酒水,看量吃十个人都不成问题。
不管是那辆不锈钢推车、上面昂贵的食品还是身着黑色燕尾服的管家——所有的一切出现在自建楼破旧的楼道里都透出一股诡异的荒诞,像某部粗制滥造的雷人霸总短剧。
明蓝看了一会儿,揉了揉眉心,在这些人高调地引发轰动,成为全楼著名景观前叹了口气,说:“上来,别在这里挡路。”
“欸!”
就差说“嗻”了,两个人连忙屁颠屁颠跟了上来。
那辆推车也被管家与外送员一同搬上了楼,安置在她家里。
小狗警惕地瞪着突然出现的一大帮陌生人,黑乎乎的,费彦没看见,不小心踹了它一脚,气得它嗷嗷大叫,他吓了一跳,缩起腿说:“还真有狗啊……我以为你说的遛狗指的是人呢。”
明蓝:“?”
唐姝茵双眼发光蹲下来:“哎呀……好可爱!嘬嘬嘬——”
原本空阔寂静的屋子瞬间被各种嘈杂的声音填满了,明蓝一边让他们小声点:“这里隔音不好。”一边又对那满推车食物很是头疼,她在阿匹威斯生活过,养成了节俭的好习惯,不想看这么多食物白白被浪费,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打电话叫其他朋友来吃?拜托,让唐姝茵和费彦得知她住在哪里,她已经很头疼了,再多来些人还得了。
“简单啊。”费彦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外面的楼道,“这栋楼看起来挺多人住的,吃不完分给邻居吧。你看,你对门的邻居也亮着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