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秋老虎 中二病发作
明蓝专心地聆听外面的动静。
厚实柜门阻隔,外面传来的声音始终像蒙着一层雾气朦胧的毛玻璃,除了最开始推开窗户的喀拉声被她清晰捕捉到,其余的都显得含糊不清。她听了许久也只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喘息。屏息凝神,深深吸进呼出的声音却依然萦绕在她头顶,她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那是江彻的呼吸。
与平时舒缓绵长的呼吸不同,他的呼吸声听起来很闷。
明蓝不知道这份闷是空间狭小造成的回音,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但她知道他们两个人当前的姿势大概不太美妙。她的腿抵着他的腿,半个身体都倚靠在他胸膛上,手掌不知扶住了什么东西,她起初以为是衣柜里用来吊衣服的横杆,后来才意识到那是他的肩膀。
他身上的骨骼如名家书法,横是横,捺是捺,没有一笔松垮不成形。隔着西装密实的布料,她摸到他肩膀上肌肉的走势,与年少时期的清薄不同,掌心下的触感结实了很多,包裹在精肉里,支棱出好看且健美的形状。
一旦察觉到姿势的古怪,就再也难以聚精会神留意外面的动静了。
她心里像住了只炸笼的鸟,扑棱棱扇动翅膀,在铁丝围成的鸟笼上横冲直撞,撞出纷飞的绒绒的羽毛。
稍微动了动,自己也晕晕乎乎,搞不清楚这个动作是为了好心离他远点还是抱着顽劣心态靠他更近。黑暗让她失去了距离感,也失去了对自己行为的辩驳能力,等回过神,整个人的重量都已经交在了他身上。
一只大手适时拦在她腰后,隔着似乎要碰到又没有真正碰到的距离,同样意图模糊,道士的符印一样封住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擦过去,唇息像蒲公英随风而起的冠毛轻挠她的耳蜗。
他没有说话,但明蓝听出他的意思是请求她不要再动了。
可即使不动,衣柜里的温度也在迅速攀升。
十月的天气,不肯离去的秋老虎怀揣捉弄之意盘桓在这一方衣柜里。
清伶伶的汗液从她额上沁出来,把体香烘得更鲜香,带着潮意往他鼻腔里钻,偏偏她还低下头,像小狗感到安心一样轻叹一口气,把脸颊贴进了他汗湿的肩窝。立整的领子被她蹭来蹭去,带得皱巴起来,衣服线条间的细孔挡不住她呼吸间溢出来的热气。
江彻闭上眼睛,后脑抵在衣柜上。
他的汗同样氤氲在西服衣料内,每一寸肌肤都滚烫得疯狂报警。从上午开始就残留在他右手食指关节上的赤红色的粘腻潮意渗入骨髓,在他身体里高歌游走。
心脏搏动,撼出隆隆的回音。
他怀里的女孩子有美女蛇一样柔韧的身躯,缠在他身上像某种危险的、杀伤力极强的藤蔓,和她比起来他哪哪都显得僵硬,连维持坐姿不动都需要投入巨大的意志力。
久到衣柜都快变成蒸笼,把他们两人翻来覆去煎熟,外面才传来窗户再次被合上的咔哒声,万籁归于寂静。
声音有如赦令,江彻睁开眼,果断推开柜门把她送了出去。
清凉的空气扑了她满脸,明蓝回过头,眼睁睁看着柜门当着她的面再度合上。
嘭的一声,带着些许匆忙。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出来,面上有些发烫,难得没有坏心眼地再去戳穿,无头苍蝇一般在房间里踱了两圈,才拿起被她搁置在一旁的备用机。
打开来,胡乱翻了翻相册里无用的照片,心绪稍微平静下来,手指点开最新的视频仔细查看。
视频画面里果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年轻的女人,左手拎着小猫的后颈皮,右手探到她的床头柜上,摸走了百达翡丽的手表,对光检查片刻,若无其事揣进了自己衣兜里。
而她怀里那只小猫倒也配合,夹着尾巴叫也不叫,任由主人将它作为幌子提进来又提出去。
真相揭晓,明蓝放下手机,突地冷笑一声。
先前的旖旎完全被怒火驱散,她转着手机靠坐在床头柜上等了十来分钟,给足了江彻冷却的时间,半晌后走到衣柜前,抬手叩门。
短促的两声,门向外打开,江彻从里面跨出来,已经恢复得人模狗样。
她晃晃手机,沉声道:“走。”
*
村里住户不多,根据特征稍微一打听就能打听到哪个人住在哪。村民对他们有好奇也有热情,毫不吝啬地指路,并且纷纷扰扰提供了许多讯息。没一会儿明蓝与江彻就来到了年轻女人居住的房子前。
是当地特色民居,自建的房子,有一些年头了,房子总体是陈旧的,为了生态村统一的外表美观,围墙统一修缮过,改成了雕花镂空的款式,从围墙外可以透过花纹的间隙窥见围墙内的情景。
明蓝没急着进去,先站在围墙下观望了一会儿。
院子里有个洗手池,年轻女人在那淘米,水流刷刷冲过淘米盆的内壁,她伸出手,挡在盆口边缘,盆内自来水沿着她的指缝漏出去,大量圆滚滚的米粒河沙一样淤积在她掌心错杂的纹路里。
小猫就在洗手台边,伸长前爪,一下一下去够偶尔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米粒,不小心碰了水,就会受到惊吓般把爪子收回,勤快地舔两下,仿佛要利用舌面倒刺将自来水的痕迹从自己的毛发上刮舔去。
房子里传出一个中老年男人清痰的声音——咳咳咳,呸!
不知把痰吐在了哪里,总之八成不是垃圾桶,年轻女人夸张地向着小猫做了个嫌恶的呕吐表情,然后闷着声音自顾自笑起来。
等到女人走进房子里了,明蓝才带着江彻前往正门,按响了这户人家的门铃。
刚开始没人来应门,她正打算再按,就听到男人的抱怨:“你死了啊!没有腿?没听到门铃响?!”
等他咒骂完,年轻女人才把帆布鞋当拖鞋踩,拖拖沓沓地走过来开门。
门打开,看清门前两人的样貌,女人的面皮明显紧了起来,眼神里泄露出一股充满攻击性的警惕。
“你好。”明蓝笑盈盈开口,笑意晃人眼,她自己眼里却没有笑意,含着审视的冰凉。
屋内男人提高嗓门问:“谁啊?”
也许是听到了门口陌生人的声音,他叼着烟从屋子里挪腾了出来,黑黑瘦瘦一个人,脊背半驼,年龄在五十岁上下。明蓝看了看他的腿,完整的两条,听他理所当然呼喝年轻女人的声音,她还以为他是残疾人呢。
“嗳!你们是……”
雄赳赳的音调在目睹他们的面容后骤然温和下来,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变脸扯出一个殷切的笑,“你们是今天来参观的那个、那个什么吧……怎么往我们这里来了?来快来坐,来、来来。”
嘴里“来”个不停,手上也没闲着,朝着屋里直招呼,像妖怪生怕到嘴的唐僧肉跑了似的。
明蓝轻笑一声,迈步进去。
江彻跟在她身后,睨了眼年轻女人。
她垂着脑袋站在门口,面色青黑。男人瞪向她:“还不快去洗些水果上来!早上买的那些葡萄呢?该不会都被你吃了吧!去!这么大了连点眼力见都没有。”
催完看向明蓝时又转而摆出个笑脸,“家里就我和我女儿两个人,我婆娘上个月刚走了,哎……这一个家庭啊没女人还真是不行,家都不成家样儿了。招待不周,你们别介意啊。”
然后拖来两张塑料凳子放在屋内空荡荡的、连家具都没有的客厅里。
明蓝坐下了,江彻没坐,铁塔一样站在她身后,像个沉默守候的影子。
男人没见过这架势,有些局促,不太敢看江彻,也不太敢直视明蓝,眼神飘来飘去,问他们大驾光临是因为什么。
明蓝嘴一碰,淡定地开始胡诌,说他们公司最近在考虑做一个资助待开发地区人民的公益项目,想过来看看这个村子里的住户有没有符合资助要求的。
“啊?啊!”男人一听眼睛就亮了,嘴里忙不迭感慨着,“大好人哪,你们真是大好人!你们这样以后会有大大的福报的——”
“不过资助的话需要本地户籍,你得先让我看看你们的户口本核查一下户籍是否符合要求。”
男人不疑有他,主要是明蓝的长相与衣着就透露出一种她绝对不会坑蒙拐骗的气质。他殷切地站起来,翻箱倒柜找出压箱底的户口本递给她。
明蓝翻开首页,念出户主的名字:“李伟东?”
“嗳,是是!是我。”
“李经纬……”
“是我儿子。”李伟东搓着双手,眼尾笑出道道褶子,“我儿子不住在这,暂时、呃、在别的地方。他从小学习成绩就很好,现在正在备考公务员……特别有出息特别能吃苦的一个人,就是我家没啥钱,限制了我儿的发展……”
再下一页——
明蓝唇间悠悠吐出两个字:“李、妍。”
她说话的语流像在念情诗,带着上扬的声调,年轻女人直戳戳站在房门口,背着光,神情看不清楚,但手脚的僵硬已经足以说明她的防备。
李伟东看了眼年轻女人:“对对,是她,这是我女儿。”
明蓝合上户口本,意味深长看了李妍一眼。
她继续同李伟东说着些不着调的东西,把李伟东哄得团团转,见李妍被晾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说自己想参观一下他们的屋子。
“好啊好啊,参观……我们这破房子有些年头了,穷得揭不开锅咧,我带你们转转吧,你们别嫌弃啊。”李伟东说着便要站起来。
明蓝摇头说不用了:“我先去看看你女儿的房间吧,让她带我去就好。”
“也行……就是她粗手粗脚的,她那间房本来是她哥的,她哥现在不在才暂时给她住,也不知道被她折腾成什么样了……”李伟东一边唠叨一边瞪着李妍,低声问,“你房间有没有收拾干净?别又摆个猪窝给人看!”
李妍没理会他,面无表情地带着明蓝和江彻进了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勉强摆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床与书桌之间有一条细窄的过道,稍微胖点的人来走这条过道都会卡在中间。
李妍身材干瘦,轻轻松松就走到了过道的尽头,转过身,背靠墙壁呈现出标准的防御姿势,冷冷睇着他们。
明蓝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比起惊慌或者心虚,她脸上的神情更多是凶恶与倔强,就好像只要他们胆敢开口揭发偷窃的事,她就敢张口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血淋淋的肉一样。
明蓝没有急着开口,她打量完李妍又开始打量李妍的房间,如李伟东所说,这间卧室从前应当是李经纬的住所,墙壁正中央张贴了一张褪色奖状,上面写着李伟东的名字以及“进步之星”,边角用胶带贴起来,看得出胶带换过好几次,周围有不少被胶带粘下来的斑驳脱落的印子。
书桌上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书桌右上角叠着一垒厚厚白纸。
明蓝像在自己家一样,连问都不问,直接伸手揭了几张过来,逐一翻阅过去,发现那些也都是奖状。
倒扣的奖状。
李妍的奖状。
从小学到高中,从“三好学生”到各种“学习之星”“劳动之星”。
她粗略翻看完,把奖状放回原位,从包里摸出备用机,向李妍展示起录到她罪证的那一段视频。
无论是脸还是盗窃的动作都录得一清二楚,任何法官看了都要摇头宣称这是板上钉钉的罪犯。
李妍静默地看着,半天没言语,待视频放到尾声,她忽然从原地暴起,毫无征兆地扑上来抢夺。
明蓝轻盈地一勾手,把备用机送到了身后的江彻手上。他默契地伸手接过来,另一只手揽在她腰前替她挡了一下,李妍扑了个空,什么都没抢到,涨红脸颊瞪着他们。
“你打我吧。”她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别告诉我爸也别告诉别人,你要觉得有气,想怎么打我都行,但是东西我是绝对不会还给你的。”
“……打你?”明蓝笑了一声,举起右手示意了一下,“你认真的?”
才刚说完她就扬手挥了过去,动作快得像道闪电。手掌挥舞时带起一阵劲风,李妍直挺挺梗着脖子,眼睛死死闭起,脸颊表情因即将到来的疼痛与羞辱而紧张到扭曲形变,可硬是没有躲。
离她的脸颊仅有几毫米的时候,明蓝停住了,卸了腕上的力,清脆地轻拍两下她的脸颊,说:“你有挨我巴掌的骨气,怎么没有还钱的骨气?”
李妍愣了愣,睁开眼,不知道是因为隐忍还是什么原因,眼白爬上了几道血丝,像瓷器底部的冰裂纹,弯弯曲曲蔓延开来。
“我没兴趣了解你是个怎样的人。我可以告诉你,我这个人的原则很简单——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偷窃必须付出代价,欠债就得还。”明蓝用一种没得商量的语气告知对方她的决定,边说边从桌面上拿起一张奖状,在背面刷拉拉写下几串数字。
李妍绝望地看着她纷飞的手指,心里像是缀着巨石,下沉再下沉……过了片刻,才积蓄起勇气去看明蓝写下来的字。
第一行是一串手机号码。
第二行是一个日期,时间显示的是十年后的今天。
她脸上或绝望或倔强的表情在这一刻通通化为搞不清状况的迷茫,还没开口询问,就听明蓝说:
“十年。”
她指着那几串数字,抬眸看着她:“十年后你必须把这笔钱原原本本地还给我,项链和百达翡丽的价值,少一个子都不行,不然我会全网曝光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最上面是我的手机号码,我不会换号码,你好自为之吧。”
恶狠狠说完,把笔和奖状一撂,带着江彻走了出去,就像来时那样,风风火火且毫无客人的畏缩,仿佛这个地方生来就是她的领土,而她是坐拥无边疆土的国王,拥有随意出入与裁夺的自由。
一直目送他们走到了院门口,李妍都还呆滞在原地,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
江彻一直知道他家小姐有中二病。
中二病的释义是青春期少年因自我意识过剩产生的非常规认知及行为模式,不过他认为除了过度自恋外,该病的病症还应该添加上一条——纯粹的热血与多管闲事的正义感。
当然,这话不能被她听到,不然她会凶巴巴地在他手臂上留下一排齿印,让他知道什么是纯粹的疼痛与多嘴的代价。
在打听李妍家住在哪之前,明蓝都处于一种盛怒的、绝对要对方好看的状态,可是在向路边各种阿公阿婆探听李妍家位置的时候,他们听到了许多关于这家人的议论。
譬如——
李妍从小就与家里人关系不和,因为成绩优异外加能吃苦,早早就考出乡镇,去往大城市念书了。
不过阿公阿婆的语气可没有赞叹,他们说的是:“这个女娃可没良心,都不晓得回来看她爸她妈一眼,哎唷——养到这种孩子才真是养到白眼狼了哦!她再怎么自命不凡,也不过就是在我们乡镇里会读点书罢了,去到大城市,不也就是一个破二本吗,听说找的工作也不咋样,就一酒店收银员,大专生都能做。”
再譬如——
李妍的妈妈上个月病死了,死之前打了个电话给李妍,要她回家一趟。李妍心软回来了,她爸哄骗她说需要钱给她妈操办葬礼,把她这两三年打工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二十五万全都拿走了。结果这钱没用在她妈的葬礼上,反而用来给她哥盖了婚房。
阿公阿婆的语气当然也没有谴责,只说:“她从来没给家里出过一分钱,这笔钱用来给她哥盖新房也是应该的。她哥盖新房多不容易啊,为了让她哥讨到老婆,她爸把家里原先的家具都搬去给她哥了,一个人过得苦兮兮的。她爸一把年纪了都这么出力,结果她身强力壮,却完全不为家里人着想。”
还譬如——
李妍家从小就养了一只捉老鼠的猫,是三花,乖得很,李妍不喜欢跟人说话,就喜欢逗猫玩。后来那只猫在十岁高龄生了窝小猫,生完奄奄一息,眼看活不长了,李伟东把猫崽子捉去卖了钱,只剩了只狸花在家,打算继承猫妈的猫业,让它继续捉老鼠。
至于奄奄一息的猫妈妈,刀一剁,炖成肉,在李妍回家那天端给她喝了,说看她在大城市打工打得人都瘦了,要好好给她补一补。
阿公阿婆说:“那猫肉多有营养啊,好东西,她居然不领情!为了只猫和自己亲爸打架,把汤碗扣她爸头上,没见过哪家女娃这么彪,把猫当祖宗,对关心她的亲爹大打出手,还说要带着那只母猫生的小猫一起去大城市生活。听了笑死人了都。”
李妍当然走不了,她的积蓄全被用来给她哥盖新房了,身无分文,怎么在吃人见血的大城市生活?而且据说,她爸还给她说了一门本地的亲事。
可李妍当然也走得了,江彻知道,听完那些话,看完李妍家的情形,明蓝会让她走的。
就像当年知道他想要安葬他妈妈,于是她就拐弯抹角让他来给她当保镖一样。
他家小姐有着全世界最柔软也最滚烫的一颗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