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门之巅 好玩吗?
山脚下的接待处热热闹闹地挤满了人,明蓝放眼扫过去,看到不少熟面孔,有些仅是交际场上见过一两面的点头之交,有些曾经当过短暂的阶段性朋友,后来随着升学渐渐淡了联系,见面还能揽在一起互相开开玩笑。
一路走一路打招呼,她笑得脸都快麻了。原本只想低调解决完事情走人,奈何费彦见有了人撑腰,瞬间腰不软了腿不抖了,跟在她身后狐假虎威地到处叫人,左顾右盼,手舞足蹈,活像爱豆饭撒,笑容批发一样一打打送出去,导致她也不得不跟着“嗨”个不停。
他们说明蓝,大稀客啊,你什么时候也对赛车感兴趣啦?
她不好说我是来替我背后这个白痴拒绝别人的,只好淡笑不语。
这次活动由清城有名的赛车俱乐部申请,俱乐部本身就有许多有钱有闲的富家子弟参与。赛车一辆辆开进来,兰博基尼保时捷,科尼赛克布加迪,一辆比一辆名贵,引擎轰鸣的声音犹如远古巨兽的集体呻吟,低沉地吟在山道里。
“你新认识的朋友在哪?”她在一片嘈杂声中费力提高音量,不耐烦地问身边已经被引擎声轰得找不着北的费彦。
他望着赛道起点的方向,手指一指末尾一辆保时捷911GT3RS:“那辆就是,还有他前边的那几辆车。”
车身呈现出一种蛋壳青的银灰质地,车轮是暗橘色,在夜灯下像一只张开翅膀俯卧的红脚鹬。
正说着话,车上的人就像有感应似的掀开了车门,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银白色赛车服的人,一面朝他们这边走一面解开了自己头上的头盔。
人还没走近,费彦就先觍着脸朝对方笑起来,同时小幅度蠕动嘴唇,用近似唇语的音量快速对明蓝说:“老大,待会你不要直接跟他说我不想玩赛车,你就说你找我有点要紧事——很要紧很要紧的事,必须要我过去帮忙,然后我装出很不情愿的样子,和你拉扯推拒至少三个回合,三个回合后你再直接把我拽走。”
“?”连剧本都安排好了,明蓝无语到极点,差点笑出来,“直接说你不想玩很难?”
她说,“我都站在这儿给你撑腰了,你拒绝以后难道他们能当着我的面打你?”
费彦抓耳挠腮:“哎,不是打不打的问题,现在哪有人这么不文明,天天打啊踹啊的……啊我不是说你不文明,你打我是应该的,我是想说……如果我现在直白地拒绝他们,他们肯定觉得我特没种,以后有什么局指定不叫我了。”
她斜乜着他,视线带着揶揄逐渐往下走:“你的种原来要通过这种方式证明。”
费彦被她看得脸一臊,扯了扯裤子,又看向前方,咿咿呜呜闷着声音提醒:“他们来了他们来了,救我!”
身着银白色赛车服的车手人高腿长,身形利索,夹着头盔三两步便跨到了他们面前。
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留寸头,面部骨骼硬朗,耳骨上打了满满当当七个耳钉,鼻孔上穿着鼻环,走近时扑来一阵浓烈呛鼻的古龙香。刨除耳钉鼻环衣着香水等花花绿绿的外在因素,他的面貌乍一瞥过去与当年十八岁的江彻略有些相像,犹如十八岁江彻的低配版。
因着这个缘故,明蓝的视线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明蓝,而是朝费彦笑笑,手肘轻撞他的肋骨:“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哈哈哥……怎么可能哥。哥你那车我刚远远就瞧见了,你之前怎么都没跟我说你有门路搞到这个型号,真给你装到了,这贼拉风啊!”
奴颜婢膝的姿态让明蓝止不住想翻白眼,觉得那张精致的小白脸长他脸上完全是暴殄天物,明明硬气点说不定能当太子出道的,结果现在搞的——整一个太监命。
对方大概也觉得他搞笑,不咸不淡地回了一个没什么诚心的笑容,随后目光一瞥,落到明蓝脸上,朝她浅浅勾起嘴角,话问着费彦,目光却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脸上:“这位是?”
“哦,我朋友,她爸爸是昭岚电子的创始人,妈妈是方氏重工的独生女……”
费彦话还没说完,就见对方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包装整齐的口香糖,对明蓝说:“你嘴里的没味了吧,换条新的?”
明蓝扬了扬眉,没接也没应声,晾了他好几秒,才漫不经心问:“我嘴里的吐哪?”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从中抽出一张,摊开抚平在手掌上,一言不发朝她嘴边送了送。
而明蓝也当真不客气地低了头,天经地义般将嘴里嚼得失去了粘性的口香糖吐在他送来的纸巾上,然后从衣兜里伸出右手,捏住了新口香糖的边缘。
“滕启铭。”他自我介绍道。
“明蓝。”她勾唇一笑,同样交换了自己的名字,将口香糖从他指间利落地抽出来。
这个走向怎么瞧怎么不对劲,费彦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滕启铭笑着说:“你第一次来这吧,之前没见过你,我那辆车是改装过的,带你去瞧瞧?”
她说:“好啊。”
再一眨眼,这两人已经一前一后悠闲地聊着天远去了。
费彦在后面看得整个人都要呆掉。滕启铭家里是做智能汽车的,这几年很吃香,家里生意的得势连带着他人也拽起来,费彦还记得不久之前他带着一帮朋友对他三令五申说“玩玩赛车又不会死,这就怕了?”“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的屌样,结果刚才伸手接明蓝嚼过的口香糖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这世界到底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逃避赛车的目的以诡异的方式达成,因为姓滕的看起来已经完全忘了他的存在,转而一门心思巴在明蓝身上。费彦远远看到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不仅没有任何被拯救的开心,反而郁闷得想吐血。
*
“什么?!你说蓝蓝自己玩上赛车了?”
唐姝茵在电话里惊得声音都劈叉了,费彦坐在临时搭建的棚子下,看着九曲十八弯的山道上时而隐没时而出现的各色赛车,咬牙点了点头。
骧山的赛道由天然山路构成,全场十一公里,包含了一百多个弯。
赛车分批次出发,保持着一定的车距,载着明蓝的那辆保时捷正穿梭在骧山庞然幽暗的山体里,他必须时刻紧盯着才不至于让它从自己视野中泥鳅一样滑走。
身边的乐队还在隆咚隆咚演奏,噪音扰得他心绪不宁,唐姝茵的嗓门本来就不大,在音乐的掩盖下更是犹如蚊子的呻吟:“太危险了……她根本没接触过赛车啊,带着她的人靠谱吗?怎么办啊费彦,要是让她家里人知道了肯定要出事的。”
费彦也说不上来什么好的办法,只听到唐姝茵在那头着急地说:“你多劝劝她吧,我主要是怕她玩嗨了突然自己想学,这不是闹着玩的,太危险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明蓝能干出来的事,她十分擅长临时起意,又常常胆大过了头。
费彦和唐姝茵都不敢玩任何刺激项目,有一年万圣节他们三人一起去游乐园,他和唐姝茵这也不敢玩那也不敢玩,最后两人一起坐了整整十二圈旋转木马,下地以后互相搀扶着差点没吐出来。而在这期间明蓝自己玩完了游乐园内包括大摆锤、垂直过山车、跳楼机在内的所有刺激项目,还有精力问他们要不要去鬼屋。
哦,不对,严格来讲,那次她不算一个人,因为全程江彻都跟着。
这人同明蓝一样是铁打的战斗兵,玩了一圈下来面不改色,还有闲工夫替她拎着女士包包、手持快要融化的冰淇淋,那天结束后费彦说他们这对主从应该组队参加铁人三项,把精力用来为国争光而不是虐待体虚的朋友。
想起江彻,费彦的眼皮跳了跳。
手机里唐姝茵原本还在絮絮叨叨交代他要支棱起来,不能被明蓝一瞪就不敢作声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你不也这样吗”,便听她顿了顿,突兀道:“你记得劝她,我、我得先挂电话了。”
费彦心领神会:“你男朋友打来了?”
“嗯……”唐姝茵含糊地叹了口气。
“我说真的,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啊?查岗也查太严了,你要不还是找机会跟他分了吧,有点恐怖我觉得。”
“别这样说。”唐姝茵又叹了口气,“他除了这一点真的没什么不好的,也许陷入爱情的男人就是会缺失安全感吧。”
屁咧。
费彦挂断电话,对此嗤之以鼻,心想哪个正经的男人会像跟踪狂一样天天查着女朋友的行踪。
*
一轮友谊赛结束,明蓝走过来时兴奋得脸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明亮逼人。先把费彦点了还没尝过的橙子苏打水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角,说这个味道不如蓝莓的好喝,又说他不敢体验赛车实在太可惜了。
他苦笑两声:“……你还记得你是为了什么来的吗?”
她不以为意,呵了一声:“你就说我有没有保住你吧。”
“谢谢啊。”他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招手让服务生再做一杯新的蓝莓苏打气泡水。
戴上头盔前,明蓝让他待会记得看大屏幕:“Tina带来了无人机,她那个无人机可以实时将画面投放到大屏幕上,你记得欣赏我的风姿,听说Kevin是专业的教练,我很快就能学会基础的开车技法了。”
“不是,你要学什么?”费彦赶紧抬手制住她的话头,“还有……Kevin和Tina又是谁?”
她不是几分钟前还坐在滕启铭的车里吗?
明蓝朝后方努努嘴,他顺势看过去,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白男坐在一辆兰博基尼里,笑着朝他们这个方向招了招手,而他身旁倚着一个拉丁裔女人,见状也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我新认识的朋友。”
她轻描淡写解释完便戴上头盔潇洒地走了过去。虽然早已见识过许多次明蓝交朋友的效率,费彦还是被她的社交能力惊到了,等回过神,明蓝已经走出了很远,他急忙大喊:“喂!别去了吧,你连执照都没有!”
明蓝头也没回,随意地朝他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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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大屏幕一共有三块,不知她从哪里找来的关系,其中一块原本是关闭的,现在竟然专门为她打开了。无人机盘旋在那辆兰博基尼屁股后方,将驾驶座上身着红色赛车服的明蓝与副驾驶的教练Kevin拍得清清楚楚。
山脚下原本随意散乱成一撮撮的人群此时也都好奇地聚集过来,仰望着电子屏幕兴味地议论。
费彦头皮都紧了,像被鱼钩勾住了后脑朝上钓——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她是打算就这样上山路吗?她知不知道这种山路是给专门的选手比赛用的?明蓝是外行人,初生牛犊不怕虎还勉强可以理解,可为什么周围那些人也都不阻止她?
费彦深感不妙,他跳起来,想要冲到赛道的起点阻拦她玩命,他可不想下一秒看到明蓝像印度飞饼一样从车里甩出去,第二天登上社会新闻的头版头条。
结果刚跑了几步,滕启铭就带着几个男的走过来,挟住他的肩膀,嘻嘻哈哈地问他怎么没有一起上去试试:“你朋友性子可比你爽快多了。”
“我、她……”他的舌头僵硬在口腔里,被滕启铭勾着脖子往起点的反方向走,一步三回头,却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那位叫Kevin的教练似乎在同明蓝讲解着规则,等费彦再回头,他们已经跟随大部队出发了。
Tina在前面引路,明蓝紧随其后。她车速不快,同其他人比起来甚至可以说慢到离谱,可考虑到她是新手,这样的速度又未免太过惊魂。费彦看得心惊胆战,她快要驶向弯道时他甚至别开脸去不敢再细看了。滕启铭哈哈笑着说干嘛那么紧张:“副驾驶有刹车也有方向盘,情况不对Kevin会出手的,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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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辆赛车没有助力转向系统,转弯时必须用上一些力气才能稳住车身。在Kevin的协助下颤巍巍打过第一个弯之后,明蓝逐渐摸到了门道,越往后开越入佳境。
山道以细微的坡度蜿蜒向上,像一条银龙懒洋洋盘踞在山腰间。
朝上攀登的过程犹如驶向洞开的天门,风呼呼撞击着头盔,过速带来的压迫感扼住她的喉咙与心脏,带给她一种近似蹦极的恐惧混杂痛快的濒死快.感。
她陷入了一种迷幻的欢愉,情形好比学习或做事时因注意力过度集中而进入心流。
到了后半程,这股飘飘然的状态才被手臂上极致的酸软打断,胳膊颤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Kevin看出她的体能已到极限,于是出手接管了方向控制权。
车速陡然加快,像猎豹瞄准了猎物之后撒开双腿狂奔。流线型的车身利刃般劈开山风,直指云霄。Kevin有意炫技,在过一个大弯的时候用了漂移入弯,车尾横向甩出一道弯弧,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像鹏鸟一样挣扎着长出翅膀,扑棱棱朝天上飞去。
明蓝在头盔里快活地纵声尖叫起来,她当然没有起飞,Kevin技术过硬,赛车抓地力也强,他们在山道间横冲直撞,最后绕了一个大圈,走完环形赛道回归起点。
下车的时候她腿都是软的,整个人却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摘了头盔,鬓边黑发几乎都被汗水濡湿,贴住她潮红软热的面颊。
屏幕下众人捧场地欢呼笑闹,她心情大好,同样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大方地比划了几个飞吻送过去,引得那边传来更热闹的骚动。
赛道起始点与接待处中间隔着一片大草坪,草坪上凌乱地停了一些汽车商务车。明蓝夹着头盔,打算绕过这些车子走去接待处休息,结果走没两步就脚步虚浮地撞到了一个男人坚硬的胸膛上,揉着额头正要说话,头顶先传来了一道冷飕飕的声音:
“好玩吗?”
她定在原地,缓慢抬起头,只见江彻倚靠在一辆车的车身上,面色阴沉地看着她,英俊的脸上毫无表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