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长发为梯 他作为参照

第43章 长发为梯 他作为参照

明蓝敛下面上的惊愕,定定注视着方毓歆。

明德成有事的时候多了去了,平时也常常出差,动辄三五天不着家,即使是她还未成年时他也从来不曾因为自己要出差就把方毓歆叫来陪她——家里有管家有保姆,还有江彻镇守,安全得很,而且她也不是那种怕孤独怕到父母不在家就没法入睡的小孩。

“有事”两个字说得委婉含糊,却隐含着一层更糟糕的意思。

在她持续不断的追问下,方毓歆也并没有说得多清楚,只是含糊地表示公司的运作需要与多方周旋,工商啊税务啊,政策变来变去,有时候忘了紧跟新政策发展,还在沿袭旧政策旧模式,导致对接上出现了一些纰漏也都是正常的。

“该补的资料补上就好了。”方毓歆说。

明蓝还想再问,方毓歆却左顾右盼起来,轻巧地转移话题,让她帮自己拿来一套睡衣和干净的浴巾:“好久没在这住,我都没带换洗衣服,宝宝,麻烦你啦~”

在方毓歆面前明蓝一直是服侍她的命,闻言心内虽然依然惴惴,担心是偷税漏税等问题,可还是暂且压下不安,直愣愣转身去了自己的衣帽间。

洗好以后,母女两人躺在大床上,如出一辙地面朝上仰视着天花板。

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一盏床头灯幽暗地亮在床头,方毓歆笑笑,感慨道:“好久没跟你躺在同一张床上了。”

虽然明蓝会定期去方家探视,可因为有继父在,她从来不会吵着闹着要同自己妈妈一起睡。方毓歆知道自己女儿只是面上看起来骄纵,但其实在很多事情上都有着近乎敏感的体贴。她伸长手握住她的手背,叹了口气,说:“我和你爸爸都委屈你了,宝贝。”

顿了顿,又柔声道,“这次的生日宴,我们就静悄悄地办好吗?请一些你玩得最好的朋友,把方公子也叫上,其余的就一切从简吧,等以后好起来了,妈咪再给你补上。”

明蓝在黑暗中含混地嗯了一声,没再深入这个话题,停顿几秒,她说,睡吧妈妈。

“晚安。”

“晚安。”

*

明德成消失了两天一夜,再回来时整个人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

他出现得静悄悄的,没有任何预告,连管家都未曾发现他的行踪。

明蓝走出卧室打算上个厕所时正好看到他站在洗手间外的洗手台前剃须,下巴裹着一圈泡沫,上半张脸的眼窝被顶灯照得深深凹陷进去,显得瞳仁有红枣那么大,像个连环杀人犯正在清理作案后喷溅上血迹的面孔。

她被他这副尊容吓了一跳,迟疑地喊了声爸。

明德成用鼻音回应了她,头也不回地问:“你妈回去了?”

“……嗯。”

方毓歆在这里睡了一觉,白天就离开了,仿佛有女巫给她下了不能和明德成出现在同一密闭空间内的诅咒。

话题进行到这里就卡住了,明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续的话,正打算进去卫生间,就听明德成问:“你这个月是不是要生日了?”

在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他又问她打算怎么办,请哪些人。

“请几个玩得好的朋友,简单点办就行。”明蓝说。

结果这句话也不知道哪里刺激到了他,他骤然停下了剃须的动作,冷笑一声,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透过镜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阴恻恻地问:“连你也觉得我要不行了?”

镜面映照出他额角暴起的青筋以及撑在洗手台边缘也扼住不住颤抖的手臂。

明蓝与镜子中的他对视,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明德成已经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人了。

像所有陷入中年危机,对逐渐流失的生活秩序与事业掌控感感到恐惧的中年男人一样,属于她爸爸的黄金年代已经悄悄流逝。

每月一染的发根,变淡的胡须,衰老的颈纹。

——以及公司出事时再难做出的正确决断。

人的衰老不是一瞬间的事,它藏在日常的点点滴滴里,如同神在书页角落留下的注解,阅读的人甚少中断阅读进程仔细查看,而当终于留意到的时候,才会发现前面的书页里已经埋藏着大量关于衰老的注释。

镜子里明蓝的神色严肃怔忡,明德成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脾气来得不妥,深深吸了口气,继续着剃须的动作,生硬地对她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没必要替我省着。”

她垂下睫毛,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洗漱完再出来,明德成已经消失于洗手台前,明蓝没有机会问他昨晚消失是被叫去做了什么事,从他刚才的反应来看,即使问了,大概也得不到有用的回答。

她选择给他留下一件体面的底裤,走回房间,拉开阳台门,靠在阳台栏杆上对着脚下的玫瑰花田发起了呆。

玲姨每天都会擦拭阳台的围栏,且对干净有着近乎洁癖的追求,明蓝随时随地可以将洗干净的身体靠上去,不怕沾染上任何尘埃。

风吹荡着她的长发,在发与发形成的狭长间隙里,她看到江彻从别墅外走回了他的居所。

一身便服,腰带束起来,衬得腰细腿长。

鞋底踩上花园小径,安安静静的,没有踩踏出任何声响。

快要到达目的时,他似有所感般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树影,与她的碰撞。

风把他的目光吹得悠长,叶絮零落,枝条款摆,只有他的眼睛定在原地,像深蓝海浪中岿然不动的礁石。

明蓝与他静静对视了很久,久到江彻隔壁住着芳姨的屋子亮起灯,窗户打开,芳姨举着个小锅,探出半个身子来,说:“小江,你回来啦?我晚上给小姐煮圆子,不小心煮多了,还剩这些我自己也吃不完,你要盛碗去吃吗?”

他转过身,不知同芳姨说了些什么。

他们对话时,明蓝悄悄退后几步,将自己掩回了黑漆漆的屋子。

*

结课早的课程在六月中旬就需要考试了,以温习为借口,明蓝稍微减少了与方见瑜的见面。

虽然没能见面,但他一直跟她保持着不冷不热的联络,偶尔会适当地询问一句是否有学习上的难题需要他帮忙。

方见瑜毕业前修读的同样是金融,成绩优异,绩点每学期都能维持在3.95以上,和明蓝这样间歇性努力长期性躺平的个性完全不一样。她确实有一些专业上的难题需要找人请教,于是从善如流地将自己不会的题目发给了他,周末他们通常会花上一小时左右的时间进行视频通话,他负责讲题,而她负责提问和倾听。

“小姐在恋爱吗?”

夏天是杨梅季,明蓝捏起玲姨端进来的冰镇杨梅,刚送进嘴里,就被她的问题问得呛了一下。

抽出两张纸巾,擦干净嘴角咳呛出来的紫红汁液,明蓝有点无奈地问:“为什么这样问?”

玲姨朝她笑笑:“因为从来没见小姐主动跟江保镖之外的异性打过视频电话。”

她啃咬杨梅的动作微微一顿。

玲姨很快就离开了,空调房里只剩下杨梅的酸甜气味氤氲在她周围。明蓝吐掉还沾着许多果肉的果核,垂眸看着自己被果汁染紫的指甲,比凤仙花更鲜艳的颜色,像某种瑰丽的有毒的蘑菇。

大概在江彻成为她保镖的第三年,她就有了跟他视频通话的习惯。

那时他在安保公司里研习结束,已经不再需要接受培训了,明德成也因此开始三不五时带着他出差。

相遇后很少分开这么长的时间,明蓝难以避免地有点想他,不想实话实说,借着要礼物的由头打视频过去,在卡顿且模糊的画质中对着他清俊的面孔坚持说完自己想要什么礼物。而他总会说:“好的,小姐。”也不管那些礼物是不是贵到需要掏空他一整月的工资。

再后来上大学,室友不在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打个视频电话过去捉弄他。

成年以后她很爱玩那种似是而非的代表“大人”的恶作剧,比如穿着抹胸裙跟他打视频,受到镜头限制,画面框进去的通常只有她的脸颊和锁骨,白生生的一片,未被画面捕捉的下半部分经由大脑的想象肆意填补,就好像根本没穿衣服。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秉持非礼勿视原则把她的画面切成小框。自以为很隐蔽,但从她这边看过去,他视线落点的转变尤其明显,她会明知故问“你干嘛不看我”,然后他就会顾左右而言他地问她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比起在聊天框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明蓝向来更习惯直接让对方听到自己的声音甚至看到自己的脸,她性格的侵略性在这方面展露无遗,唐姝茵刚跟她成为朋友那会儿还为此磨合了很久。

“你不知道吗?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喜欢突然接打电话,尤其是视频电话。”她小心翼翼地解释,“我跟我其他朋友打电话之前,都会先发消息定好打电话的时间,给她们一点心理准备。”

而明蓝兴致来了,经常一个电话便直接丢过来,没有任何预兆,像她本人的存在一样常令人感到心惊肉跳。

她以为自己在这件事上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直到经由玲姨提醒,才想起在认识的异性里,她似乎确实只主动给江彻打过视频电话,连费彦都没有这种待遇,因为她根本懒得看见费彦那张小白脸。

与江彻的通话在漫长的岁月中潜移默化为了某种衡量的标准,在她长到可以谈情说爱的年纪以后——他作为参照物,被用来衡量她与其他男生的情爱关系。

明蓝用指甲掐着那团软乎乎的果肉,看它酸涩的紫红液体流淌在她指缝里。

*

“是呢!今年第一茬杨梅,甜得很,给小姐送完还有剩,她让我拿来了,你要尝点吗?”

路过携着杨梅筐子的芳姨,江彻随口问了一句,得到了如上回答。

他刚从健身房运动完回来,穿着运动背心,披着毛巾,正打算回自己屋里冲个凉,闻言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您自己留着吃吧。”

“嗳,那我送点给其他人去。”

芳姨夹着篮筐,笑眯眯应着,继续往前去了。

明家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犹如暗流的颓势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这些上了年纪的佣人,他们并非主人,不需要站在管理者的角度担忧一座大厦的摇撼甚或倾覆——因为不知情,也因为没必要。

就像生活在蚁巢里的工蚁,巢穴毁了,换一个新的就好。

江彻落后她几步停在原地,抬头望了望明蓝紧闭的窗。

他回到屋子里,脱掉衣服,拧开喷头,站在冷水下冲了十几分钟的澡,洗干净以后稍微用毛巾沥了沥头发,穿着宽敞的短袖和长裤走了出来。

最近夜晚风大,不用吹风机,站在屋外吹着风也能将头发晾得半干。他房门没关,洗完澡以后打开房间的音响,放着轻音乐,无意识踱步到门口,边用干毛巾搓干发尾,边抬眼扫向明蓝的方向。

这次她出现在了阳台。

穿着睡衣,手里举着一杯紫红色的液体,一边摇晃一边嘬饮,透过花影与树影,毫不掩饰地看着他。

风从他的衣摆灌入,吹拂他的肌肤,也揉乱了她的长发。

对视像一种默契,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杯子,隔着遥远的距离,不紧不慢朝他勾了勾手指。

动作很微小,江彻奇怪自己怎么总是能看清。像被无形的狗链牵引,他不受控制地来到了她的阳台下,抬起头仰视着她。月光将明蓝的目光涤得混沌又澄亮,她把头发通通撩到一边肩膀上,握着那圈厚厚的头发,像长发公主垂下发丝,挑起发尾,笑吟吟地朝他示意了一下。

童话里的桥段当然无法发生在现实,没有任何一个人类的头发能承受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可江彻还是攀着无形的绳索顺利上去了,手抓在阳台凸起的墙壁上,利落地翻进栏杆,像一个夜闯民宅的怪盗。

站稳以后,他闻到了一股酒香。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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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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