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支舞 轮到我了

第45章 第四支舞 轮到我了

从卓文君私奔到荡气回肠的红拂夜奔,出逃的故事在历史上从来有着浓墨重彩的笔画,连后院开得烈烈的玫瑰也像一片将燃的火,铺在单调的夜色里,催促明蓝进行一场追寻自由的奔袭。

可她没有答应。

最初的惊愕过后,江彻看到她朝自己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拒绝得十分明白,甚至连缘由都没问,就已经明确表明了不行。

他怔在原地,心里觉得本来就该是这样,却又陷入了一种绝望的不甘心。

……为什么?凭什么?

对视几秒后,江彻上前一步,把她扛了起来。

裹在浴巾里的女孩像一条包裹在米浆里的粿卷,柔软白净,他把她扛在自己肩膀上,像一个扛着空空如也的麻袋偷完东西然后满载而归的小偷,就这么扛着她,三两步跃至楼下,打开正门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这个时间点大家都睡了,只有监控还在工作,明天它们会勤勤恳恳地把刻录下的影像忠实反映给管家,但江彻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扛着她走到了车库里。

这个过程中明蓝破天荒的很安静,任由他把她塞进副驾驶,又抓起后座一件薄外套,仔仔细细披在她裸露的肩膀上。

直到穿戴完毕,他站起身,看架势像是要往驾驶座去,明蓝才终于伸手拉住他,好气又好气的,慢悠悠地问:“……你打算酒驾带我去机场?”

他好像这才反应过来问题的严重性,严肃地俯视她。

眉眼一如往常凌厉,唇也依然是淡漠的颜色,眼底浓烈的黑却弥散如重重雾影,他看起来完全醉了,只是醉得并不特别明显,思忖片刻,忽然又握着她的腰把她抱了起来,绕着车辆前方走了半圈,将她转移到驾驶座,自己则坐进副驾驶里,催促说:“走吧。”

明蓝瞪大眼睛看他,几秒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车里除了她的笑声,便只有江彻因为酒精而略显粗重的呼吸,他打开了附近机场的导航,把手机架到驾驶座旁的支架上,一套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又理所当然。

“四十分钟后就到了。”他看了眼预估时间,一本正经地告诉她。

跟醉鬼简直讲不清道理,明蓝吸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在他期艾的眼神下发动了汽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宠他,明明知道走这一趟只是浪费时间。

车子开出车库,开出别墅区,开向山脚下,向着机场的方向平缓地驶去。

路上她嘴里残余的泡沫一一消融,只余牙膏的甜味,淤堵在牙齿起伏凹陷处,舌尖一一舔过,怎么舔都舔不干净。江彻看她一眼,打开了一瓶矿泉水,递到她嘴边让她漱口,又用另一个空瓶子承接她吐出的漱口水,结束后,自然而然地递给她两粒口香糖。

不像私奔,倒像两个小学生外出春游。

离这最近的机场也有四十分钟车程,所幸夜晚车少,明蓝开车又快,一路疾驰,这个行程很快缩短到了半小时。停在机场入口处的车道上,明蓝熄灭了引擎,侧眸,静静看向他,打算瞧瞧他还能作出什么妖。

江彻也看着她。

漫长的对视后,他从自己口袋里慢慢摸出了属于她的护照和身份证。

以为他只是喝醉以后随口撒撒酒疯而已,所以看到这些东西,明蓝实打实吃了一惊,又不由自主想到,如果他有心要害她,那实在是太容易了,毕竟他对她家那么熟悉,连她的身份证放在哪都手到擒来,像一个高明的猎手在往返的必经之路上娴熟设置陷阱。

他把这些东西往她面前送了送,像是有一堆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俗烂台词想说,“我挣钱养你”或者“我会对你好”,反正男女关系就是这样,在一地鸡毛到来前,世间最美好的诺言都可以尽情挥洒且无需负责,可嘴巴张开,那些冗长的话最后通通只是化成了再三强调且显得笨拙的一句:“跟我走。”

车窗外的机场耸然挺立,在黑夜中焕发着现代化的银白色光彩,像一只沉静的科技巨兽。它与一切新的、自由的东西联系起来,仿佛只要步入那里,就能像进入太空中转站一样,逃离地球上索然无趣的生活,抛开所有世俗禁锢,开启一段恣肆的星际冒险。

很美好,也很浪漫。

可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人只要活着就有职责。

明蓝垂眼看着他手里的证件,睫毛盖住眼神,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已经很能说明态度,江彻迟迟等不到她回答,声音低微下来,卑弱的,带着点颤意,几乎像在求她:“小姐——”

在他接下来的话出口前,明蓝轻笑一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抬起头,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带着罕见的温柔,温和却又不容置疑地对他说:“江彻,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好吗?”

*

开车回去的路上他们依然很沉默,但这份沉默较于来时更显得窒息。

明蓝抿着嘴唇,对此视若无睹,把车倒车入库停回了车位,取下车钥匙,车内各种响动瞬间消失,被地下室的沉闷烘得更像坟墓。

一片死寂中,她把车钥匙交给他,自己独自来到监控室,把江彻带着她出去的片段选中删除,怕不够保险,还将前面无人出入的片段复制了一段,p了下时间,安回因删除而产生的监控空缺里,伪造出一段非专业人士看不出异常的监控。

操作完这些便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躺回床上,本来以为自己会失眠,却意外地睡了无梦的一觉。

第二天醒来,节奏快得简直像在打战。

从清晨开始家里所有佣人便都忙着布置现场,明蓝也被分配了核对名单的活,忙得晕头转向的同时还不得不抽时间打扮。

期间她看到了江彻——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身上气味清洁,眼睛黑白分明,连条红血丝都看不到。发现芳姨忙到没空给她递早餐,他亲自端了餐点给她,像平时那样平静地交代她吃完再去忙其他事。

被他站在一旁监视,她虽然有点心不在焉,却也只能先着手解决眼前的三文鱼牛油果沙拉。

慢吞吞吃下半盘,江彻递给她擦嘴的纸巾,拿起盘子和剩余的食物,颔首去了楼下,全程都安安静静,越发显得昨晚的行为举止像是鬼上身——也可能鬼上身产生幻觉的人是她自己。

明蓝眯眼盯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一下又一下,直到他的背影完全从走廊拐角消失。

下午服化道的人都来了,带着所有道具。

银色腰封束住腰身,像镣铐扣在她身上,身为主角的明蓝仿佛犯人一样被围在中央,在周围人形似狱卒的暴力协助下才勉强将自己塞进腰封里。

“都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有束腰这种西方传来的封建糟粕?”费彦在旁边摇着头咂舌指点,换得管家更局促的表情,他说实在不好意思:“这个腰封本来应该根据小姐现在的腰围定制的,穿上去刚刚好,但琐事太多,裁缝拿错成了小姐前年的腰围尺寸,我也没有及时检查出来,是我的疏忽。”

明蓝今天的装束很重工,红色大拖尾像斗鱼艳美的鱼尾,腰间腰封一束,又多了几分英气的味道。

化妆师正挥舞化妆刷在她眼皮上涂抹色彩,闻言她抽空说了声没关系。家里经费吃紧,大事小事都需要管家亲自张罗,有些细节照顾不到也正常。

唐姝茵在一旁听着却总有股不祥的预感,因为至少去年和前年,明蓝的生日会都没有出现过这些所谓的小纰漏,这当然并非管家故意为之,而是经费和人力双双减少的结果——细节上的逐步缺失往往总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到来。

她甩开那些不好的想法,振作微笑,把自己带来的礼物先行交去登记了。

宴会黄昏时分才开始,他们这些玩得好的朋友提前了一些到达,帮明蓝打打下手。她被化妆师摁在椅子来回摆弄,唐姝茵看着却觉得那些色料敷在她脸上实属多余,只是起到了增添饱和度的效果,因为她的五官颜色天生就生得极浓极深。

五点多的时候,客人们陆陆续续到来了,方见瑜算是到得早的那一批。

唐姝茵和费彦早就听说明蓝最近和这位方家公子走得很近,现在他们终于有机会一睹这位有钱少爷的真容。他长得人如其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谦和有礼,从发色到瞳色都是温润的茶棕色,好好先生的做派,与明蓝颇具攻击性的外貌截然不同。

“这种人一看就是外热内冷的类型。”费彦酸溜溜地说着闲话。

明蓝懒洋洋睇他一眼,让他别多嘴。

方见瑜带来的礼物装在一个华美的古风匣子里,握起来沉甸甸的,她收下礼物,没有急着拆开,交给身后的佣人收管,招手让他跟随自己前往适合说话的地方。

费彦和唐姝茵在他们身后好奇地探长脖子,像两只脖颈修长的大鹅,恨不得拿个窃听器粘在他们身后。

害怕明蓝发威,两人最终乖乖的,什么都没做,眼睁睁看着明蓝把方见瑜领到她自己的卧室去了。这地点很微妙,费彦说老大居然这么猛,唐姝茵掐了他一把:“瞎说,蓝蓝喜欢的不是江保镖吗?”

说这话的时候,背后掠过一阵劲风,唐姝茵下意识朝后扭头,看到被他们议论的当事人之一正从他们身后走过,意外穿了一身黑色正装,头发朝后梳去,一个很考验脸型的背头造型,将他刀刻斧凿的五官坦荡地暴露出来,剑眉星目,眼尾如刃,帅得令人晕眩。

他问他们知不知道明蓝在哪里。

唐姝茵嘴里磕绊,没能说出口,是费彦看热闹不嫌事大,说:“她跟方见瑜单独在她卧室里。”

江彻听完,脸上没有太大反应,眸光一沉,说他知道了。

他慢条斯理整理着手上的黑色手套,踱步去其他地方帮忙,似乎并没有受到这个答案干扰,唐姝茵看着他的背影,稍稍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他会很……在意。”

“……我看他确实挺在意。”

费彦也盯着江彻的背影,出于男人的直觉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不爽,像看不见的硝烟缓缓涌动在空气里。

整个一楼大厅都被整理出来当作了宴会的主场,明蓝家的别墅跟同等家境的人比起来其实不算大,楼栋也不高,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没安电梯——虽然算上地下共有四层,可地下和地面最高层只有佣人常去,明蓝和明德成多在只在一楼二楼活动。

繁琐的大件家具被暂时搬走,腾挪出更多场地,请来的专业小提琴手站在演奏圆台上沉醉地演奏。

宾客沓来,光影交迭。

明德成身着高定西装,端起肃穆庄重的笑,对来往的客人言笑晏晏,熟练地用国际形式、商场变动和家长里短抛引话题。明蓝伴在他一旁,挽着他的胳膊,同样笑得甜美。

“老大最近变得好懂事。”费彦无聊地趴在岛台上,用指甲抠杯沿的盐粒,送到嘴里品尝,果不其然被咸得五官发皱,“我还是更喜欢她以前作威作福的样子。”

“没办法呀,我们总要长大的。”唐姝茵成熟地说,“说不定有一天你也会变得跟明叔叔一样。”

后面的流程无非是吃饭、各种发言与跳舞。

明德成照本宣科讲了一通假大空的发言,随后曲乐起,第一支舞明蓝当然是和明德成跳了,然后,第二支,在万众瞩目之下,方见瑜走上去邀请了她。

从明蓝卧室出来后,他与她的表情都很平静,唐姝茵与费彦猜不出他俩究竟单独说了些什么,不过应当不是负面的话,否则方见瑜也不能主动上前邀舞,明蓝更不会答应。

在生日这种场合下将第二支舞的舞蹈权交给方见瑜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宾客看在眼里,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知道这举动释放出一个信号——明家与方家联姻的事不说十拿九稳,起码也是两厢情愿了。

作为从玉城来到清城发展的新贵,方见瑜在清城尚未站稳脚跟,需要一个地头蛇亲家在背后扶持,而对近来资金周转困难的明德成来说,方见瑜背后所蕴含的雄厚财力也是他所需要的。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不管背后势力如何暗流涌动,两位年轻的当事人面上依然八风不动,仿佛单纯沉醉于舞蹈中。明蓝的裙摆旋转如同盛放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张合翕动,送出阵阵香风。

男俊女美,登对又养眼。

舞动的过程,唐姝茵无意间瞥见了倚在角落的江彻。他那身黑色西服连带黑发黑眸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脸是白的,被黑暗衬出一种不健康的墙白,吸血鬼一样,眼眸追随着明蓝的身影,手里不紧不慢摩挲着一个扁圆形的物什。

离得远,她看不清他手里盘的是什么,只知道他的眼神实在太露骨了,阴郁中又包含着一种克制过的贪婪,因为没人留意,所以可以肆无忌惮用目光从头到尾看遍平时只能仰望的人。

一曲终了,唐姝茵留意到他倾身动了。

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担心后续走向不受控制,出于某种直觉,她推了费彦一把,急匆匆催道:“轮到你了!”

费彦一头雾水:“啊?我吗?”

他被推到前方,脸上白痴般茫然的表情在大家的注目下被迫收敛成一个生硬的笑,走上前,人模狗样地弯腰朝生日主角递出了右手。

明蓝不知道他在搞哪出,但她今晚确实没心情再应付其他男士,费彦的出现不失为一种救场,于是她接受了,将自己的手交到他手里。与方见瑜跳舞时绷着神经,跳得她腰酸腿疼,肌肉僵硬,但跟费彦跳舞不需要,明蓝一放松,鞋跟无意间碾上了他的脚。

被她连踩三脚,费彦脸都绿了,努力维持笑容陪她跳完了一曲华尔兹,下场的时候是单腿蹦跳下去的。

可惜没人怜悯他的悲惨遭遇,唐姝茵拍拍他的肩,敷衍地夸了句“做得好”,目光却压根没落在他脸上。她在想着别的事——明蓝一场宴会只跳三支舞,这是她雷打不动的规则,现在三支舞的名额都结束了,后续再有别的,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刚这样想完,就见角落里的江彻直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大厅正中心的女孩走了过去。

她站在灿灿光线下,面容流光溢彩,像被花瓣重重拱起来的甜蜜的花蕊。

明德成本来正同宾客说话,嘴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清江彻的动作后,脸猛然一沉,想制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大步流星行到明蓝面前,甚至没做邀舞的动作,而是直接牵起了她的手。

圆滚滚的杏核被他宽厚干燥的手掌包拢着,硌上她的手心。

他朝她微微一笑,说:“轮到我了,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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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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