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透明防尘罩 污秽且生机
与徐家的接触早在明蓝大一期间就开始了。
江彻早早便认识到昭岚这样大的企业,光靠他一个人单打独斗是不可能掰倒的,需要借助于其他企业的力量与它抗衡。已经发展到能跟昭岚分庭抗礼的企业必然不会轻信他这样一个明家保镖的投诚,他需要一个急功近利的新贵。
徐家就是这样一个新贵。徐莱同明德成年纪相仿,是只油滑的老狐狸,小儿子徐清扬又还在念书,不堪重用,江彻最后将接触目标定为了大女儿徐轻云。
徐莱为人风流,在外面还有一个私生子,十六岁,还在念高中,前两年才曝光出来。徐轻云十分提防这个天降的私生子,迫切想要在公司做出成绩站稳脚跟,她的野心与年轻都是江彻所看重的合作品质,他与对方见面了,作为第一次合作的诚意,献上了一些无伤大雅、但确实只有他能提供的昭岚电子的商业机密。
“你想要什么?”
餐桌上,徐轻云用长勺搅弄着手里清透的饮料,微笑中又携带几分提防。
江彻没有直言自己的目的,只说如果我们还有后续合作,你会知道的。
这次会面欲言又止,像一个戛然而止的逗号,后来江彻便被明德成以惩罚为由头派去二次出海了。
那次跟船加深了他先前的疑虑。运送到塔拉的货轮明面上送的还是之前那样的手机芯片,似乎只是一些正常的商业出口贸易,但很久之前——在一次次帮明德成送资料到公司,保护他出席大大小小的应酬,甚至替他出面解决一些生意上的小问题的时候,他就留意到昭岚的账目存在很大的问题。
换言之,手机芯片产业实际上赚到的钱并没有账目上登记的那么多。
他们做假账了。
昭岚真正的大头收益另有来头,而这一切的答案极有可能就藏在这艘运往塔拉的货轮上。彼时塔拉与阿匹威斯已经开战,打战的国家最需要的是什么?江彻相信答案不是安全无害的手机芯片,而是与战争联系更加紧密的东西。
他先行猜测出了答案,却缺乏推导过程,就像做数学题,先写出了最终答案x=1,却不知道如何证明,而偏偏推导过程才是扳倒明德成的关键。
船上众人对他们实际运送的货物三缄其口,难说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刻意隐瞒,互相打哑谜掩护。航行那几天,江彻趁夜抽查过其中几箱货物,都没有发现端倪,里面的那些芯片型号确实是他所熟知的昭岚新近推出的手机芯片。
他一筹莫展站在甲板上思索时,又遇见了上次遇见的塔拉老头,几年未见,他老了不少,递给他一支烟,见江彻不抽,索性自己抽起来。
江彻隐约记得从前老头说过自己来自塔拉某座城市,那座城市现今已经陷入了炮火,成为边境战线的一环。出于聊天礼仪,他询问对方是否有受到战争波及,老头咬着烟,声音含糊地笑了几声:“怎么可能不受到影响?但日子也还是那样过,不管打不打仗,人都是要吃饭睡觉工作的。”
老头捻了捻烟头,又道,“生活基本过得去,就是我那女儿太让我操心,她现在倒是不吵着找对象了,只一心想搞钱,搞钱就搞钱吧,却偏偏要找份压力这么大的工作,把自己弄得常常失眠。”
“她在给人打工?”江彻随口询问。
“哈哈,她是个工厂里的小领班,管着一些人,也被一些人管着,对,哎……说白了还是在给人打工吧。”
钢铁巨兽般的船身在海面上发出壮阔长啸,吞没他们时断时续的话语,但放眼整个汪洋大海,它也不过是一只渺小的蚂蚁而已。
出海回到家,江彻进入书房向明德成汇报运送货物的进展。明德成边听边点头,说以往那艘货轮有三位负责人轮替,目前其中一位打算辞职了,位置空缺下来,需要有人填补上。
“我打算让你试试那个位置,你觉得呢?”明德成慢悠悠地修剪着雪茄,“跟了几次船,你应该对过关的流程也有经验了。有几个人轮着,出海的频次对你而言不算高,一年也就两三次,不会影响你保护小姐的本职工作。何况蓝蓝现在也长大了,很多时候都在学校住校,用不着你时时刻刻盯着。”
他顺从地说:“我都听您安排。”
“我可以信任你吧?”明德成抬起眼皮,双眼皮压出审视的褶,用玩笑的语气严肃地问。
江彻知他生性多疑,默了默,沉声说:“先生,我跟了您七年。”
七年——
七年之久。
连夫妻都逃不过七年之痒的诅咒,君臣主仆的情谊能持续七年,着实令人动容,如果他不是一开始就包藏祸心潜入明家,也许此刻也会被自己这句话打动。
明德成果然露出了那种陷入回忆的悠远的神情,半晌后,才笑了笑,说:“是啊……不知不觉,都已经七年了。”
出了书房,江彻逮到了痛经的明蓝,将她小心地抱回了卧室。
替她按揉肚子时,明蓝的手也落在他手臂的伤痕上,像一个门外汉胡乱挑拨着古筝的弦,她的手在他痊愈瘙痒的伤口上作乱。痒意一路流进心里,在察觉她睡着后,化成了某种怅然。
夜色下她的睡颜纯净到令人心生不忍,江彻摊开手掌,丈量着她平平扁扁的小腹,又牵起她垂落在被单上的手,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指扣入她的指缝。
想牵紧,但最后依然没舍得用力,只是松垮垮牵着,好像吹来一阵微风都能把相牵的手吹散。
该拿她怎么办才好?明德成以为明蓝是牵绊江彻的筹码,江彻不愿承认,然而事实确实如此,因为她,他常常对复仇一事感到怠惰。
可他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
徐清扬与明蓝第一次见面是在那场慈善晚宴上,他们交锋时,徐清扬的目光也曾在江彻身上短暂且惊讶地驻足。
从他暗含打量的眼神里,江彻猜出他应当是从姐姐那里听说了自己与她见面的事。
如果他们毫无与他合作的意图,那么大可将他泄密的事告诉明蓝,徐清扬也确实几次三番当着他的面表露出与明蓝结交的意图,似乎是为了吓唬他,然而一来明蓝根本不想与徐清扬结交,二来,江彻也并没有被徐清扬幼稚的把戏吓倒。
于是很快,与徐轻云的第二次见面到来了。
这一次他们彼此坦露了更深的意图,因为合作总要交付一定程度的信赖。
他不动声色地为徐家提供了更多有关昭岚的商业机密,同时也利用徐家的人脉着手调查起陈家奕的案件——有关从前那桩车祸,困扰他的除了证据链的缺失,还有陶艺乐的去向,这些东西光靠他一个人查很难查到,可一旦背靠一个手眼通天的企业,就易如反掌了。
徐轻云松了口气。
她不怕江彻有所图,只怕他无所图,毕竟无所图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图谋,代价往往不是她所能支付的,好在江彻图谋的似乎仅是一个真相。
合作来到后期,一切都像乘上了火箭,光是明蓝十九岁这一年,江彻取得的进展就远超前面那几年的总和。
他曾以为复仇会是匀速的过程,随着年份推移,每年都多靠近真相一点点,后来真正经历了这个过程,才发现世间很多事都是非匀速且无规律的,前几年温吞吞的日积月累是为了最后阶段迅疾的毁灭,搭建多米诺骨牌的过程缓慢,推倒却仅需几秒。
他先是找到了当年那桩车祸的证据。
虽然发生车祸的车早在事后就被拉去回收处理了,可他通过技术复原与徐轻云的人脉,恢复了车祸前一天陈家奕小区停车场的监控录像。
那一年陈家奕临近毕业,早已不再住校,而是在学校周围的高档小区里租了房子。出事前一晚,明德成过去拜访了陈家奕,还开走了他的车,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明德成将车开回来,自己则打车离去。第二天陈家奕使用了被明德成开走的那辆车,开出去后过了半个多小时,就在高速上出了事。
另一个证据是明德成当年与一位同班同学的通话记录。
那个同学给手机开了通话自动录音功能,本意是想回味与女朋友打的每一个电话,结果却意外保留下了与明德成在大二那年的一场通话。
录音里,明德成谈起陈家奕,用一种任何人听了都能察觉出不妥的语气说:“他能做出什么成绩?他就是个只会认死理的书呆子而已,要是把他那些研究结果交给我,我肯定能……你等着看吧,就他这种个性,也就在象牙塔里一辈子搞他那些破学术的命了。”
这些证据不算直接证据,无法直接证明明德成对刹车动了手脚,可也让他难以逃脱犯罪嫌疑。
江彻还查到了陶艺乐出国的具体日期。她出国后仅仅过了三天,他就出生了,如此邻近的日期仿佛侧面佐证了陶艺乐就是江莲——她以出国为借口,为自己更换了身份,顺带偷偷娩下孩子,以江莲的名头带着江彻蛰伏在明德成所在的清城。
这里面还有个微小的疑点。
明德成招聘他进来当保镖时,应当对他做过背调,而一旦做过背调,就难免会得知江莲的长相,看到江莲与陶艺乐一模一样的脸,明德成难道不会感到震惊吗?
对此江彻所能想到的合理的解释有两个——陶艺乐在更换成江莲的身份后调整过长相,或者,明德成根本不知道陶艺乐长什么样。
他本人更倾向于后者,因为倘若陶艺乐在变成江莲的过程中整过容,那么他的长相绝对不可能与江莲的长相如此相似,母子的外观肯定会变得不同。二来,倘若明德成认识陶艺乐,那么他肯定会知道陶艺乐怀孕了,也肯定不会就此放任江彻出生。毕竟孕肚不明显的女性仅是少数,大多数人到了孕晚期,都难以隐瞒自己怀孕的事实。
陈年的线索断断续续,像一颗又一颗零散的珠子,江彻只能利用想象与推测的线,将那些珠子一一串起来,拼凑成符合逻辑的真相。
他调查车祸案的同时,徐轻云也利用他泄露出来的商业机密对明德成造成了一次又一次打击。
在汇芯泉的步步紧逼下,昭岚在手机芯片行业确实陷入了颓势,可光凭商战并没办法将它整垮,江彻清楚他们需要更有力的、令政府都不得不出面整顿昭岚的“武器”。
他很快获得了这把武器。
明蓝误以为他与徐轻云牵手那天,他其实是在将U盘交给对方。U盘里储存了他前段时间出海得到的关键讯息,只等徐轻云配合他进行后续的证据搜查,明德成与昭岚的覆灭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可明蓝什么都不知情。
她把他拽进储藏室,用一种孩子气的方式宣告占有权,粘腻的口红膏体涂抹在他胸口,像雨季潮湿的青苔,他的心也像被包裹在青苔里,湿哒哒地往下淌水。雨再持续下去,他的心就要发霉了。
刻意避免去想她的结局,可还是忍不住替她忧惧,深夜梦魇,条分缕析地替她构建所有悲伤的可能中对她而言最温和的结局。
方毓歆肯定会全力护住自己的女儿,起码不会令她出去经受舆论与家业崩塌带来的风雨。
明蓝看似大大咧咧,对父母离异一事接受良好,可十二三岁,父母刚分开那两年,她也还是难免失落,情绪上来时不知道找谁述说,蹲在花园里,一片片揪好不容易种下去的玫瑰的花叶,被他找到,闷闷且悄悄地冲他嘟囔,说:“我觉得妈妈好像没那么爱我。”
渴望着妈妈多在意自己一些,却又怕孩童对母亲的这份孺慕捆缚住母亲追寻幸福的脚步。她看过许多母亲被孩子绑在婚姻里的悲剧,不希望自己成为阻碍妈妈自由的绊脚石,所以敏感的心思也都只藏在心里,发酵成酸苦的米酒。
江彻握着她被玫瑰花刺扎出细小血孔的手,把上面凝得滚圆的血珠用指腹揩掉,说:“不是的。”
不是的,妈妈其实比你想象的更爱你。
这句话当时并没有说。
早在入职明家不久,他就知道了明德成与方毓歆离婚的真相,因为方毓歆曾将他叫去方家,仔细打量他,笑得温婉又探究,说:“……你就是我女儿请来的保镖呀?她有很多不懂事的地方,以后烦请你好好照顾她了。”
“我把她留给了她爸爸,没争抚养权,她嘴上不说,心里多半有点怨我。做母亲的一颗心有时很难对孩子解释。”
她拨弄着面前的插花,无奈笑笑,“这世界上当然也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可大多数妈妈生来就会爱自己的孩子,只是,父爱不一样,对吧?父爱不是天生的,需要通过后期相处习得,我把她带在身边,她爸爸未必还会继续爱她,也未必会选择给她一切,然而反过来,如果是她待在她爸爸身边,我还是会给她一切……她能得到双倍的爱与物质。”
出于看人的直觉,江彻认为能说出这番话的人,必定不如外表看上去那么温和无害。
后来细细调查,果然发现了明德成与方毓歆离婚的真相,根本不是外界所流传以及明蓝所误解的那个理由,尽管明德成确实失去了生育能力,可方毓歆本身也并不多么在意这些东西。
离婚确实是她主动提的,却是夫妻俩共同商定的结果,目的是提前做好财产分割,保住一部分家业。这样即使昭岚出了事,方毓歆以及她的那部分财产也不会被牵连,而只要方毓歆没事,明德成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明蓝也不至于露宿街头。
绑架事件除了给明德成留下PTSD,也给方毓歆带来不少惊吓,她一直清楚丈夫的事业并不干净,也默许了这份不干净,毕竟她确实享受得到了不干净所带来的优渥生活条件。直到绑架事件发生,方毓歆才终于意识到这种生意背后存在的风险,于是果断与明德成共同策划了一场典型的战术性离婚。
甚至就连那个所谓的继任丈夫,也只是放给外界的烟雾弹,两个人实际上连证都没有领。
江彻难以将她界定为好人,助纣为虐也是恶的一种,可在母亲这一身份上,她确实为明蓝筹谋了许多,甚至还隐瞒了所有肮脏的真相,只是因为不忍心破坏明蓝对这个世界纯净的认知。
——一个母亲拳拳的爱。
他对方毓歆有恨屋及乌的感情,却又难以避免地羡慕着她对明蓝的眷顾。
明蓝所获得的母爱的形态,与他从江莲那学到的母爱全然相反。一个选择替孩子隐瞒,一个选择让孩子承担。
他不是圣人,也常有阴暗的心思,觉得这世界太不公平,上天偏爱明蓝太过,凭什么她可以天真无邪地被所有人保护起来?然而好奇怪,明明总感到忌恨,时时觉得不平衡,可轮到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他却走上方毓歆的道路,在明蓝面前选择了哑口,为她修筑起透明的防尘玻璃罩,维护起她善良、简单又赤诚的真心。
怜惜,爱慕,痛苦,羡慕,憎恨……
所有虬结在一起晦涩难解的感情在他去掉上衣,看清镜子里她涂抹在他心口处的字迹后到达了顶峰。
赤红口红描画出笔走龙蛇的“明蓝”两字,像古代留给奴隶的屈辱烙印,也像某种扭曲的归属。
血液滚滚沸腾,注满欲望的容器。
这下.流、污秽且生机勃勃的爱。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赤红的双眼,听着浴室里回荡的沟壑难填的喘息,抬手用力给了自己一巴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