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烟头灼烧 让我看看他

第71章 烟头灼烧 让我看看他

外出搜集物资的人在夜晚七点前回来了,用明蓝给他们的钱买回了几箱面包与牛奶。

谈不上多么美味的食物,教堂内饿了一整天的居民们却还是狼吞虎咽。明蓝没什么胃口,把自己那份让给了利维德——毕竟还是处于长身体阶段的小孩,虽然悲伤,可饿了这么久,食量依然惊人。

这期间亨利派了几个士兵过来帮忙发放物资,让明蓝用相机记录下来,她默默照做了。

晚间又录了些士兵们在外面站岗、带领居民去教堂几里外上公共厕所的视频。

“……塔拉的士兵担心本地居民外出上厕所会被流弹所伤,总是尽职尽责护送。”

剪辑时回看这些视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作为画外音在屏幕外响起,声调一如既往,却听得她几欲呕吐。

她心知肚明这些人以监护之名在行监视之责,却对此毫无办法。如果现在能联系上窦家姐弟,或许可以让他们黑掉她的账号,但自从塔拉军兵打入纽斯曼,为了避免他们身份暴露,她就没再同他们联系过了,连手机里先前与他们留下的各种记录都清除得一干二净。

剪辑完视频,才晚上九点半,离亨利规定的时间有半小时,她不想太快发给他,关闭手机屏幕,用力搓了搓脸。

由于前夜积累下来的惊吓与疲倦,教堂内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下了,只有离她近的一个妇女听见她轻微的叹息声,抬起头,睁开惺忪睡眼,对她说:“蓝小姐,你还不睡么?”

“快了。”她勉强笑笑,轻声回答。

有着蜜色皮肤的妇女在黑夜中深深看着她,用气音说:“我不太懂那些塔拉人说的事,但是,我们这里所有人都是支持你的。谁对我们好,谁对我们不好,我们能分清,不管他们要求你做什么,你都是为了保护我们,不必往心里去。”

她有着牛犊一样黑亮清澈的眼睛,即使夜深了,这样一双眼睛也始终莹着蓬勃温顺的光辉,这番宽宏如神谕的话除了让明蓝微感鼻酸外,也让她越发感到歉疚与自厌。

不是的。言语堵在她喉咙里,她心里有一个小人在哀伤地哭,在说——你们会有这样的苦难都是因为我。

比赎罪更可怕的是针对这份赎罪所展露出来的纯净的感激。

她承受不起,也没资格承受。

不想表现出过分激烈的情绪吓到这个好心安慰她的女人,明蓝习惯性提起嘴角朝她笑了笑,说谢谢,又说夜深了,快睡觉吧。

等到那个女人复又睡下,她才长桌上站起来,揣着手机来到了堆放物资的角落。

下午去外面采买物资的人用她的钱偷偷买了几根烟,并且偷梁换柱把它们塞进了面包的夹心里,没有被外面检查的士兵发现,明蓝虽然眼尖看见了,却也没说什么。

换成是以前,她会直白地表达自己不喜欢有人抽烟,可这种特殊时刻,尼古丁反而像救命稻草,拒绝的话也显得残忍没必要。

她在面包堆里稍微翻了一下,找出一支受了潮的软趴趴的烟以及一盒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火柴,一并揣进兜里,顺着教堂里的直梯来到了楼上。

楼顶没人把守,因为教堂顶部与其他建筑并无连接,没法通过这里到达他处。而且教堂本身很高,外壁也光滑,在没有借助特殊攀岩道具的情况下,要想从这里安然无恙地下去绝无可能。

她随便找了块空地,坐在某根突起的雪白棱柱上,将烟叼在嘴里。

试着滑了下火柴,火柴头在火柴盒外壳打了个滑,没点着。

不死心地咬住烟头,再次用火柴头在火柴盒边缘的粗条上用力摩擦了几下,却并没有产生任何火光。

看起来不止香烟受潮,火柴也因为在面包里闷久了,已经彻底潮化了。

操……

明蓝低骂一声,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缝。

兴致缺缺地想要扔掉晦气的火柴盒与香烟,抬头那一瞬,却刚好与直梯上新冒出来的人对上了视线。

她眼神微沉,手上动作顿住,一动不动地注视眼前的人。

江彻静静看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在上面一样,脸上不见任何讶异神色,在她完全谈不上友好的目光下迈步上了教堂顶部的平台,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在距离她一米开外的位置站住。

她坐着,他站着,棱柱够高,以至于明蓝能够与他平视。

她面无表情盯着他,看到他伸出右手,咔擦一下,在她面前的虚空中点燃了一丛火。

打火机在他指尖燃烧,烈烈如同缩小的恒星,映亮了方圆几米内的颓靡黑夜。他把火光凑到她唇边,明蓝感觉到被自己叼在嘴里的软塌香烟在火焰炙烤下慢慢燃烧起来。

烟草的味道逐渐在冬夜弥漫开。

她深深吸了一口,眯起眼睛,当着他的面将烟雾吐出。

张牙舞爪的白烟就像雨夜里的一场雾,喷洒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模糊了各自的脸。深黑的眼珠在烟雾后时隐时现,有时覆着一层朦胧白雾,有时清晰尖锐如同被雨水洗刷过的磐石。

当着他的面,她娴熟地抽完了一整支烟,过程中好几次都抱着恶劣的心思,故意将烟雾朝他脸上吐去。

江彻始终一言不发,好像被有害的二手烟扑了满脸的人不是他自己。他越是这样,她越是感觉心里某个角落像有什么东西在搔挠,像潘多拉魔盒里贮存的恶念敲击着盒盖蠢蠢欲动。直到嘴里只剩短短一截烟头了,明蓝才抬手将香烟取下,手指捻着被自己的唾液含湿的烟嘴,拉过他的右手,将还在隐隐冒红光的烟头对准男人手心的掌纹摁下,慢悠悠旋转着碾熄。

火苗在皮肉上滋开一股浅淡的焦味,被烫红的皮肤周围隐隐泛着一圈黑。

他的手指在生理性疼痛下微微一蜷曲,却始终没有把手抽出来,置身事外般任由一切发生。他面前的女孩子做这些事时眼神中有一股属于婴孩的童真,眼尾因为观察他反应时微眯的动作无意识向上翘起,似笑非笑的样子,未褪的野蛮杂糅着天真,恶劣因不加掩饰,反而显得格外纯净。

烟灰嵌进他手掌的纹路里,燃烧的烟头复归平寂。

她顺势松开手,把烟蒂扔进他手里,握着他的手指,一根根帮他收拢,葱白的手指嵌入他指缝里,游走如交.媾的滑凉的蛇。

确认他将整个烟蒂握进手里,连一点烟灰都没有洒出来,她才从棱柱上跃下,拍拍屁股,轻快地转身离去。

擦肩而过时,扬起的发尾擦过他的手臂。

他听到她顺着直梯爬下去的声音,窸窸窣窣,很快整个楼顶便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只有手心灼热的痛意与烟嘴的濡湿鲜明地烙印在他的感官里,用指腹揉开揉烂,像从前她理直气壮吐在他手心里的葡萄果皮。

*

明蓝发表了视频。

发完视频她就关闭了手机,不再主动去看任何相关东西。但她可以选择不看,却没办法选择不听,亨利对她的劳动成果很满意,视频发布半小时后他就兴奋地告诉她她的视频上热搜了。

“需要我读一下热评给您听吗?”

说完也不管她答不答应就津津有味地翻阅起评论区。明蓝面无表情听他念出那些不堪入耳的热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她迟早要杀了他。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一般,甚至可以说根本没睡着,隔天白天也没能获得补觉的机会,因为上午外出采水的人一直没回来,她等得心焦,又怕表现出来会让其他居民恐惧,只好尽量压下心里翻涌的负面情绪。

好在比预定的时间迟了两个多小时后,外出的人终于回来了,甚至还带回了十来个流落在外的难民。他们解释说离得近的水源被塔拉士兵攻占了,他们排不到,只好去了更远的地方打水,顺带救助了几个走投无路的百姓。

“蓝小姐,我们知道你压力很大,不应该再给你增加压力了,可是这些人……如果不把他们带回来,他们估计就被炮火炸死了……”外出的人歉然地说。

明蓝摇了摇头,说没关系:“换成是我,我也会这样做。”

许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一直奄奄一息躺在推车上的利维德猛然翻坐起来,狂奔到新来的人面前,一个个扫视过他们的脸。在发现所有人里都没有劳拉与赞恩的面孔后,他脸上脆弱的希冀暗淡下来,又转身走回了推车,直板板躺上去。

没有人能开口安慰他,保证赞恩与劳拉一定没事,事实上大家都清楚这对夫妻必死无疑。可同样的,也没有人能够狠心打破利维德那点可怜的期望,告知他残忍的真相。

午后,大家聚在一起午休时,有个塔拉士兵来找明蓝,说有送给她的东西。

明蓝理解不了这种时刻怎么可能还有人有闲暇送她东西,一头雾水跟着士兵来到教堂外,在台阶上看到了那样“礼物”。

是一把木吉他。

士兵毫无波澜起伏地说:“是你国家的一个士兵,他死之前托我把这个吉他送给你。”

她愣愣抬起头。

眼前这个送来小余遗物的塔拉士兵看起来同样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神里却满是疲态。

他也许就是杀害小余的凶手,也许只是一个路过的普通士兵。两张异国的面孔因相同的年纪在她眼里重叠又分离,她张了张口,好半天才问出一句完整的话:“……为什么你要送过来?”

她想问的是——为什么你愿意送过来?是别有所图……还是另有阴谋?

士兵冷淡地看着那把吉他,过了许久才用塔拉话回答说:“我有一个喜欢听音乐的女朋友,从军后,我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她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回到了岗位上放哨,不再理会她。

*

黄昏时分,天上飞过几架轰炸机,飞机飞行时发出的轰鸣在教堂顶部的天空交叉划过,让教堂里的难民们好是紧张了一阵。

现在教堂里的人已经扩充到了两百人,因为下午时外出采买物资的人又带回了三十多个难民。

所有进来的人都经受了塔拉士兵的检查,确认没问题后才像放羊一样将他们赶回了羊圈似的教堂。

人越多,代表安全无恙的人越多,明蓝松口气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承担着越来越大的压力,她很害怕亨利查出她身份的真相,连累得教堂里这两百号人都跟她一起丧命。

她真的有能力保护好他们吗?

与她的焦躁相反,教堂里的氛围因为新难民的到来而松泛了一些,不断有人从新来的人群里找到自己失散的亲朋好友,大家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地大哭。

利维德虽然一次次因为没找到父母而失望,可因为新来的难民里有他的朋友——对方的父母同样失散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征伐里——两个同病相怜的小孩依偎在一起,彼此安慰,互相倾诉,精神头相较于之前好了很多。他甚至有心情爬到明蓝膝边,问她什么时候愿意演奏吉他了。

“老师,余哥在哪里,他是怎么把吉他给你的?”利维德好奇地拨弄着吉他的弦,“他居然能把吉他给你,那你现在弹吉他,他能听见吗?”

震动起来的吉他弦就像明蓝此刻的心,心脏虬结成一团,她缓了片刻,才勉强攒出一个微笑,说:“不知道,也许他能听见……弹弹看试试吗?”

“好啊好啊!”周围迅速围上来一圈小孩。

她调好吉他的弦,试了试音。

刚要开始弹奏,头顶就传来了轰的一声巨响。

又有战机飞过来了,而且似乎在离他们不远的空域打了起来。

门口守卫的塔拉士兵高声叫喊着集结,停在教堂门前的坦克也立刻调转方向开了出去。突如其来的动乱打破了好不容易建立的安宁,大家慌乱地抱头躲避起来,有些躲到了长桌下,有些跑到角落里。

明蓝眉一皱,把吉他往利维德怀里一塞,让他帮忙看管一下,她马上就回来。

“你去哪里?!”利维德死死揪着她的衣角,不肯放她离开。

“我去楼上看看情况,听话!利维德。”明蓝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快步沿着直梯爬了上去。

外头狂风大作,她刚爬上去,头发就被呼啸的晚风吹乱了。

拨开遮挡视线的发丝,她滚到楼上,抬头,正好看到一架属于她国家的战机在几艘塔拉战机的追击下轰鸣着朝南方飞去。

他们来过,可寡不敌众,很快又离开了。

明蓝仰头看着战机越来越小的背影,心紧紧揪起来。

朝后退一步,脚后跟却踢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湿润且会动弹,不似建筑材料那样坚硬。

她猛一扭头,在黑漆漆的夜幕中看清了匍匐在地的东西——一个身着她本国军装的受伤的军人,正面朝下趴在地上,身下晕开一滩血,脊背微弱地上下起伏。

……他还活着。

明蓝急忙蹲下来,伸手翻过他的脸颊。

他脸上沾了许多尘土,夜间光线也不好,但明蓝还是摸索着辨认出了对方熟悉的五官。

是冯冀东!

比乍见熟人的激动更显涌出来的恐慌,他看起来伤得不轻,不,应该说伤得相当严重,大腿有一道还在汩汩冒血的深深的划痕,更糟的是嘴角还堆积着一滩血沫,这意味着他的内脏也很可能已经受伤出血了。

必须想办法救救他。

明蓝快速在大脑中过了一遍她现有的医疗器材,发现远远不够,必须想办法弄来一些新的才行,明早让外出的人顺便买回来?可他未必能撑到那时候。

她一心扑在冯冀东身上,思索的同时完全忽略了楼梯口传来的声音,以至于察觉到脚步声离自己很近时,已经没时间躲藏了,头脑嗡了一声,只来得及抽出冯冀东腰间的配枪,快速上膛,摆出单膝跪地的射击姿势,回身将枪口对准来人。

“是我。”

江彻握住了她的枪口,沉声道。

冷白的手指收拢在黑洞洞的枪口上。

他不像那些看守的士兵时时刻刻守在这里,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快过去二十四小时了,乍然听到他的声音,明蓝就像草原上警惕的瞪羚,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他弯下腰朝她靠近,身上干燥温暖的气息随下蹲的动作将她从上至下包裹起来,一手揽住她僵硬的肩膀,支撑她过度紧张的身体,另一只手轻轻拂开枪管,在她头顶温和又果决地说:

“让我看看他,小姐。”

作者有话说:

烫烟头我写爽了,dom感妹是好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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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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