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破皮手心 右手揽住她
“真好奇啊,楼顶有什么,也让我看看吧。”
亨利说着,就要从直梯里爬出来。
更糟糕的是,恰好有两个塔拉士兵一左一右守卫在直梯底部,抬头目送上级的背影,越过亨利的肩膀,明蓝甚至能跟他们对上视线。
她在短短几秒内吓出了满头汗,知道来硬的不行,只好故作镇定,抬头仰望夜空,说:“我们国家有‘天象’的说法。”
“哦?那是什么?”亨利已经完全从直梯里爬了上来,站稳后饶有兴味地问。
他与江彻之间有她和遮雨棚挡着,她与亨利差不多高,稍微能起点作用,但主要还是仰赖于体积庞大的遮雨棚。把冯冀东平稳地送到楼下并且拆除装置、将其用绳索吊到楼下让腾欢一并带走起码需要八分钟,她必须为他们争取足够的时间。
“一种根据天气、星星轨道变迁而判断国运的方式。”明蓝说着话,试图把亨利的注意力引到星空上去,抬手指向夜空中一颗她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星星,随口胡诌,“看那颗星星,紫气东来,意味着东方某个国家的强盛。”
亨利捋着胡子:“您能看出它代表哪个国家?”
“当然。”她顿了顿,垂眸看向亨利,“哪个子民认不出自己的国家?”
“哈哈……您在隐喻什么?”
“并非隐喻,少校。”她原本扑通乱跳的心反而因为这番交谈而逐渐镇定下来,“我的国家将你们驱逐出这片土地只是迟早的事。”
亨利于是大笑起来:“好吧,我知道您心里恨毒我了,不过我无意跟您逞口舌之快,比起国家、战争这些浩大的事——”
他话锋一转,眼睛狡黠地眯起,只剩窄窄一道细缝,像一个人躲在墙壁另一头,利用裂开的墙缝窥视屋主的微表情,“我更在意旁边那个遮雨棚为什么会被您架起来?据我所知,纽斯曼这几天并没有下雨。”
呼吸一窒,在她想出措辞解释前,亨利已经大步朝遮雨棚走了过去。
不幸中的万幸,里面有关冯冀东的一切都被清空了,亨利走过去也只能看到一些砖块、石头与布棚。他用脚踢开砖块,抬头,朝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您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明蓝冷淡地看着他,想不出话,干脆直接把神经过敏的帽子扣在他头上:“我不知道一个破雨棚子有什么好解释的,你连这个都怕?”
“哈!”亨利大笑一声,“那么,即使我这样做,您也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吗?”
他抬起持枪的手,将枪口抵在雨棚的布料上,搜寻猎物般缓缓移动。
一布之隔,江彻就在遮雨棚后几米远的地方运送冯冀东。
明蓝整颗心都皱了起来。
他缓缓移动着枪口的方向:“我听下属说我的翻译官也在这上面,您不觉得很奇怪吗女士,我的翻译官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说话,他听到我上来难道不该对我夹道欢迎?让我猜猜他现在会在哪里吧……这里?还是这里?”
每说一句“这里”,他的枪口都会抵在雨棚布上移动一个方向,同时恶趣味地观察她的神色变化。
她无法做出镇定的样子,只能勉强维持面无表情。
“我不确定我的翻译官人在哪里,不过我想……”亨利停下了动作,放轻音量,像在同谁说悄悄话一样,面上狞笑着,声音却温和,“我大概知道他的心在哪里了。”
她心里警铃大作,凭本能嗅到了一股危险,下意识朝下一矮身,几乎是她蹲下去的同时,她站立的位置就飞来了一颗子弹,但凡她再躲得迟点,那颗子弹就奔着她的额头来了。
亨利是真想杀了她!
也许他已经查清了她的身份,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明蓝无法细想,她蹲下以后就地滚出去,找到最近的一根棱柱作为掩体。刚躲了一秒,就意识到这样不行,枪声必然已经吸引了楼下其他士兵的注意,如果她再不快点做出行动,待会儿上来的士兵一多,就更难应付了。
掩体另一边,亨利已经和江彻扭打在了一起。
趁着这个空挡,她目测了一下掩体与楼梯口的距离,径直冲过去,握住直梯的顶端使劲摇晃。
直梯上果然已经有士兵正顺着爬上来,猝不及防被她摇落下去。她没办法单凭自己的力量把整架木头做的梯子抽上来,它太沉了,两个人合作都未必能做到。情况危急,明蓝索性直接把梯子推倒,把雨棚拖过来堵住通往楼顶的空洞,替江彻和腾欢拖延时间。
做完这一切,她先跑过去查看了一下冯冀东的情况。
他已经被江彻安安稳稳送了下去,腾欢正拖着担架与担架上的冯冀东潜入黑暗。
明蓝稍微松了口气,转身冲去帮江彻的忙。
亨利已经不能留了,他必须死,否则等他向塔拉总部传达他们这边的情况,死的就是她和这里两百条无辜的生命。
起了杀心,明蓝反而冷静下来,她蹲在棱柱后观察他们扭打的情况。
亨利手里有枪,但论格斗技巧、体格与体能,他都不及江彻,两人一个有枪一个没枪,竟然堪堪打了个平手。
侧滑躲过他打出的一发子弹后,江彻顺势用左臂卡住了他持枪那只右手的手肘,另一只手压住他的手腕,猛一发力。
明蓝听到了“咔擦”一声脆响,像饼干被拦腰掰断,亨利的肘关节瞬间扭曲成了一个吓人的形状,他痛得惨叫起来,快速把枪支换到了左手上,单手上膛的同时屈膝顶向江彻的腹部。
他不得不腾出手扼住他左手的手腕,防止枪口瞄准自己。一分神,人便被亨利带翻到了地面上。
两个人滚到一起,扬起的尘土眯到了明蓝的眼睛,混乱中她又心惊胆战地听到了一声枪响。
等她再睁开眼,他们已经站了起来,江彻出拳的速度不减,再加上穿的衣服都是黑色,她看不出他是否有受伤,但既要躲避枪口,又要与对方肉搏,体力被耗得极快,他明显应对得有点吃力起来。
在他暂时从背后制住亨利后,明蓝看准时机上前,一个高抬腿踢向亨利持枪的手腕。
她踢得又重又狠,一脚就把手枪踹飞了。
枪支脱手,手腕也麻得抬不起来,亨利明显乱了节奏,反应与防御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缺。江彻眼一沉,下一秒手肘死死卡在亨利脖颈前,顺时针一别。
一串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响起,等他松开手,亨利立刻像破抹布一样软到了地上,头呈不自然的角度歪在肩角,眼球瞪得像金鱼一样险些要凸出来。他还残留着一口气,嘴唇嗫嚅,发出了一些模糊的、短促且细碎的音节,手指也呈鸡爪状在地上胡乱哆嗦抓挠着。
怕他回光返照,明蓝来不及多想,抽出别在腰间的匕首,蹲到亨利面前,快准狠地补了一刀。
刀尖扎入他的胸腔,沿刀面喷出一股温热的血液,他气管里顺势迸出一道残破的、嘶哑的余音,身体猛然一抽颤,眼珠里的光芒在短短瞬息间便彻底寂灭了,从蓝色玻璃珠褪色成了两颗不会反光的暗淡的灰石子。
手握在刀柄上,像被美杜莎的眼神石化在上面。
亨利死了,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容易太多,也快了太多。明蓝以为杀了亨利会让她产生报复的快.感,但奇怪的是,她什么情绪都没有。
甚至,在她听清他嘴里最后那一声无意识的惨叫是在用塔拉本地语叫“妈妈”后,头脑更是像被什么东西当头打了一槌。
一个四十多岁的、来到异乡征伐的军官,临死之前嘴里叫的竟然也是妈妈。
她仿佛这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一个浅显的事实——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妈妈生养的,无论好人还是坏人,所有这些人都来源于妈妈的子宫,即使是无恶不作的坏人,也有一个母亲在遥远的地方希冀自己的孩子身体安康。
眼神逐渐放空起来,直到被江彻伸手握住,她才回过神,听到他说:“小姐,没时间了。”
雨棚窸窸窣窣,通过楼顶的洞口已经爬上了塔拉的士兵,他们眼看就要爬上顶层。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明蓝压下情绪,飞快拖起亨利的脚。
要是被其他士兵看到亨利的尸体,势必会有一场大战,而他们两人所有武器加起来也只有一把军刀以及亨利那把不知还剩下几发子弹的手枪,最好的方法还是先将亨利的死隐瞒下来。
江彻看出她的意图,上前一把扛起亨利,将他的尸身抛到了教堂外。
楼下腾欢愣了愣,虽然搞不清状况,但还是聪明地一并把亨利的尸体也给拖走了。
“你把事情推到我头上。”明蓝看向江彻,“就说我伺机逃跑,而亨利跑去追杀我了。”
装置来不及拆卸,把人运出去的事实只消看上一眼便板上钉钉,但如果把事情说成是她想逃跑,那么冯冀东不至于暴露,腾欢也能拥有更多时间转移他与亨利尸体,这样也不会连累到教堂里其他人。明蓝飞快做下决定,简单交代完,手握住绳索,一蹬墙壁,从教堂顶部滑了下去,朝着与腾欢截然相反的方向奔跑。
她刚滑下去,那些塔拉士兵就集体冲上了教堂顶部,扫视一圈,困惑又狐疑地问站在楼顶边缘的江彻:“江,少校呢?我们刚才听到了枪响。”
有人留意到了装置,面色一变:“这是什么?!谁逃跑了?”
江彻沉着眼眸,没说话。
那些人沿着装置底部看下去,看到明蓝逃跑的背影,大惊:“她跑了……那个女的!她跑了!”
他这才出声,按照明蓝刚才交代他的说明蓝做了这个装置想逃跑,亨利去埋伏她了。说着顺手抽出了其中一个士兵腰间的配枪,跨到边缘突起的围栏上,手拽住绳索。
“你干什么?!”被他抽走枪支的士兵大吃一惊,“你没有配枪的权限!”
江彻朝他含糊地一笑:“是啊……但她刚刚出言侮辱了少校,我不能容许这种人顺利逃出去,你们就在这里慢慢磨蹭吧。”
说完攀着绳索一跃而下,迅速消失在了浓浓夜色里。
*
明蓝朝着与腾欢相反的方向跑,她跑得并不算快,一是因为这片地形她不怎么熟悉,二是她的手很疼,火辣辣的疼痛稍微分走了她的注意力。
与电视里看到的那些轻轻松松飞檐走壁的人不同,从表面上看,她虽然也十分帅气地攀着绳索滑了下去,手心却被绳索摩擦得直接没了层皮,伤口没有流血,但恰恰这种没流血的伤口疼起来最要命,手心出点汗就会被刺激得一阵酸痛。
跑没多久,她就听到了背后传来的脚步声。
慌张地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栋建筑物跑去,还没跑到,背后的脚步声就追上来了,手腕被擒住,在她尖叫出声回以反击以前,一道熟悉且沉厚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这边。”
江彻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跑。
明蓝被他带着拐来拐去,晕头转向地闯入了一户人家后院的井口旁。
现在是旱季,这里的井是枯的。
他从井口里快速扯出一条绳索递给她:“下去。”
她有点迟疑,没有立刻握住,江彻敏锐地问她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蜷在一起的手指稍微张开,露出里面破皮成肉粉色的手心。
黑暗中她看到他似乎是轻轻皱了皱眉,随后把绳子拿开了,右手揽住她的腰,左手将绳子在手腕上缠了几圈,抱紧她,直接从井口跳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