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诚挚的爱 献给高洁的
后半夜,明蓝的院子又闯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时她刚从医院回来不久,衣服前襟沾了江彻的血,为了避免穿出去惹人怀疑,不得不利用洗澡剩下的那点水手搓衣服。
他抱得很突然,松开也快,整个过程明蓝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却没能及时做出反应。等他松手走回了医院里,她才发现自己干净的衣服上被蹭了些血。
“……”
腾欢就是在她洗衣服时翻进院子里的,利落地落到了院子里的沙地上。
明蓝回过头,看清是她,继续扭头恼火地对付衣服上的血迹。腾欢像是有点意外她还没睡,把手里的一个袋子甩在地上,蹲到她旁边,认认真真由上至下打量了她几遍。
“怎么了?”明蓝被她看得好笑,扬眉问,“两天不见就不认得我了?”
“看看你有没有缺胳膊少腿。”腾欢说。
“……哦。”她揉了揉鼻尖。
那种被人关心了一下,于是突然觉得自己委实有些委屈的感受再次涌了上来。
好在腾欢不是那种会给她一个拥抱说“亲爱的你好英勇”的感性的性格,她务实地掀开自己带来的袋子,向明蓝介绍里面的物资:“里面是一点吃的还有一些日用品,够你用到使团离开了。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不必担心接下来的事。”
明蓝扒拉了一下物资,看到里面竟然有口罩、塑胶手套和清洁用品,知道她一定是听说了塔拉那边释放自己的条件,一时哭笑不得,只能叹口气点点头。
两个人相顾无言片刻,腾欢忽然把手掌放到了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说:“我替所有人感谢你,明蓝。你很勇敢……你做得很好。”
*
明蓝的假期因为这趟被俘的经历而以诡异的方式到来了。
塔拉使团在的这段时期,她没法再像之前那样跟着彭于然学枪,也不好去看望利维德,因为谁也说不准使团后续还会不会对她发难,不去看望才能避免利维德被她牵连。既不用工作也无需带小孩,除了晚上不得不去面对臭气熏天的厕所,她的生活已经无限趋近于假期的定义。
来到阿匹威斯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闲。
一觉睡到中午才被饥肠辘辘的感觉唤醒,打算把火烧起来,简单料理顿晚饭,结果技艺不精,在厨房捣鼓了半天也没能让灶台里的那丛火持续燃烧。大概是折腾柴垛的动静太明显了,邻居萨拉太太携带一块牛肋排敲响了她的房门。
明蓝灰头土脸把门打开,被热情的萨拉太太搡进了怀里。
她有着一口嘹亮的大嗓门,胖胖的身躯散发着地母般的亲和力。
现在她用这口亲切的大嗓门埋怨道:“亲爱的——你出狱了怎么都不跟我们说!要不是看到你屋子里冒黑烟我都不知道你出狱了!昨天我还参加了要求释放你的游行呢,你给了他们好一个下马威,那群塔拉来的贪生怕死的老东西被你的枪击吓得屁滚尿流,虽然子弹没射在他们身上,他们还是吓得好几天都躲在和谈区里不敢出来。圣主在上,我都不知道你还会用枪……”
不待明蓝回答,她便哈哈大笑着挽住她的胳膊,热情地把她拐向了自己家,说这种时候就没必要自己吃饭了。
萨拉太太一个人孀居,丈夫已经死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参了军,在更靠近北方的边境打战,下落不明,上次收到他们的信件还是两个多月以前。
明蓝在她家里享用了一顿丰厚的午餐,吃得肠胃与心脏都饱饱暖暖的。
她感谢了萨拉太太对她的帮助:“如果不是你们,我不知道还得在牢房里关多久,您还记得都有谁参加了游行吗?我想逐一上门感谢。”
“我的天哪,你怎么会这么客气,我的孩子?”萨拉微笑着捧起她的手,“他们与我一样,都不需要你特意去感谢什么。阿匹威斯战火纷纭,国际都抛弃了我们,你本来可以待在自己的国家享受安全舒适的生活,却跑来我们这里当志愿者,应该是我们感谢你才对。”
一席话说得明蓝羞愧起来,她不是不想过“安全而舒适的生活”,而是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更别提得到当地人发自内心的感激。笑容僵在嘴角,勉强回了句:“不,这是我应该做的……”
萨拉太太没看出她的不对,还欣喜地告诉她:“这次游行,还多亏了那个与你同国的酒馆老板,是她组织了游行请愿,我们才想起来可以用这种方式救你出来。”
同国的酒馆老板指的自然是腾欢了,明蓝愣了愣,想起腾欢之前允诺过的“不会让你出事”的话——原来指的是这个——心中泛过一阵暖流。
这一天里她收获的感动远远不止这些,午后到傍晚的这段时间,不断有居民听说她被释放的消息,特意顶着大下午的骄阳来看她,不少人带着一种据说是去晦气的绿色草叶,沾了水轻点在她额头上,双手合十,用本地语言喃喃说着保佑她的话。
感动与愧疚缭绕在她心里,让明蓝一下午都颇感窝心。
连利维德也来了,不知道被士兵教育了什么,配合演出,假装跟她不熟,“腼腆”地送了她一朵从草地上采摘来的白色小花。
那种白色小花还没她的指甲盖大,花蕊细得像精灵的触须,花粉是阳光般的金黄色。她把花杆捻在手里转了转,低头嗅闻它淡淡的香气,微笑着感慨:“我还以为这里的气候不会有鲜花。”
“会的,蓝小姐。”利维德背过双手,摇头晃脑,装模做样地回答,“即使是靠近沙漠的地方,春天也是会开花的。”
到了晚间说好要打扫厕所的时间,使□□了两个士兵过来“接”她。
她带好道具跟在他们身后走向和谈区,一路上不断有居民从残破的屋子里探出头看着他们,过一会儿又跑出屋子,自发跟在他们身后。
即使塔拉的士兵暴怒驱赶,快到和谈区时,他们身后还是跟了一串由二十几个居民组成的长长的队伍。
普通民众不能再进入和谈区了,虽然被拦在界限外,民众们也没有离开。来到旱厕之后,明蓝回过头,依然能看到一公里外居民们朝她挥手的身影。
夕阳下的那些手臂就像一条条鎏金的缎带。
再踏进厕所时,尽管依然有塔拉士兵在她耳边出言羞辱,发出一些低劣的哄笑,但明蓝已经不再感到激愤了。
她有了对抗一切下等羞辱的底气。
*
假期第二天,明蓝收到了一份特别的邀请。
来自一个赞诺比本地的姑娘,她于清晨时分从几公里外的街道找过来,局促地坐在明蓝待客用的院子椅子上,手叠放在膝盖上,说她明天即将与爱人在教堂里举行一场婚礼。
“我听说您会弹奏乐器,想邀请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并在我的婚礼上为我伴奏,可以吗?”她用并不熟练的阿匹威斯官话说道。
在战争地带举行婚礼是罕见且喜气洋洋的事情,就像婴孩的降生、老人的大寿一样,带有欣欣向荣之感。据那位姑娘说赞诺比内能走动的人都答应去参加她的婚礼了,明蓝笑着说她当然也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并且给了她一个拥抱,承诺明天会准时前往婚礼现场,并祝她新婚快乐。
姑娘兴奋得满脸通红,把要唱的歌曲的音频当面唱给她听了两三遍,怯怯地问她需不需要再多听几次。
这是一首赞诺比本地的民谣,曲调并不复杂,明蓝微一颔首,说她已经背下来了。
“……太感谢您了!”
那个名为阿莉雅的姑娘也给了她一个怀抱,像鸟雀一样扑棱棱离开了。
在那之前,明蓝需要想办法先弄到一把乐器,小余送给她的那把吉他被她留在了纽斯曼,怕路途颠簸损坏他唯一的遗物。为了借到新的乐器,她花了些时间走街串巷,最后在一个走商那里借到了一把尤克里里。
她本来要给钱的,然而对方听说她借乐器是为了在婚礼上演奏,死活不愿意收她的钱,还兴致勃勃地询问了她婚礼的时间与地点,说他到时也要去凑凑热闹。
阿匹威斯的婚礼纯是婚礼,不是饭席,结婚的新人无需斥巨资组织宴席请人吃饭,来参加婚礼的人也无需缴纳份子钱。大家随心而来,随心而去,很多时候来参加婚礼的客人甚至都不一定认识结婚的新人,但这并不影响众人一起欢乐。
到了约定的时间点,明蓝背上尤克里里,和萨拉太太以及几位别的街坊一起步行去几公里外的教堂。
远远的就听到了热闹的欢呼声,她还以为现场必定富丽堂皇,没想到教堂的顶已经整个被炮火炸毁了,整个教堂呈露天状态,并且左侧聆听教诲的椅子也被房梁压成了一片废墟,只有右侧还保留得尚算完好。
可这并不影响大家的热情,宾客们或坐在椅子上,或坐在桌子上,还有些年轻人爬上了断裂的墙壁,高高坐在墙头,晃着双腿,悠哉悠哉地与周围的人谈笑。
阿莉雅穿着一条充满民族风格的花裙子,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在宾客中间飞来飞去地栖停。
她需要招待的人太多了,饶是如此,还是在看到她们到来以后第一时间朝她们扬起笑脸打了招呼。
明蓝还在人群中发现了腾欢,她推来了一车酒水,上面挂着个牌子说免费请大家宴饮。明蓝走过去,低头查看那缸酒水,瞧见那寡淡的颜色,知道这人必定又往里面掺水了,忍不住摇了摇头。
“我们去和新郎打声招呼吧。”萨拉太太挽住明蓝的胳膊。
她欣然应允,跟随萨拉太太的步伐来到了教堂最前方。
然后明蓝吃了一惊。
因为新郎坐在轮椅上,双腿以下都空荡荡的。不仅如此,他身上还缠满了绷带,身体呈现出一种已经发炎感染的绛紫色,露在外面的脸色也苍白得几近透明。他尽力朝她们勾起一个笑容,用为数不多的精力虚弱地感谢她们来参加他的婚礼,并祝她们玩得开心。
萨拉太太轻轻握住他的手,用当地话说:“孩子,圣主保佑你。”
“圣主保佑您。”他也回答。
打完招呼,她们将位置让给了其他宾客。萨拉留意到明蓝的表情有些茫然,将她拉到一旁,低声解释:“扎伊德是阿莉雅的青梅竹马,他们一起长大,约好了在二十岁那年结婚。”
“那现在……”
“如你所见,后来战争爆发,扎伊德参军了。大概一个月前他从前线被战友扛下来,送到了医院,医生用锯子锯掉了他的双腿,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可惜感染得很严重,医生说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一个月前他从前线撤下来时,阿莉雅就去医院当义工照料他,并且执意要和他结婚,扎伊德不肯,怕自己连累到她的后半生,可别看这姑娘外表温温柔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在持续努力一个月后,他终于被她说服了。
“大概从两天前开始,扎伊德就表现出了反常的精气神,昏睡的时间大大减少,大家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只有他自己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幺号了。阿莉雅决定利用他最后的这段时间立刻完婚,从决定到施行也不过两天,所以,如你所见,婚礼有点乱,不过大家热情不减。”
萨拉太太解释这些话时,不断有新来的宾客扯高嗓门与她打招呼,萨拉同样高声大笑着回应他们。
她说完,回过头,看到明蓝的表情更加严肃低落了,忍不住笑起来,拍拍她的手臂,柔声道:“亲爱的,不必为我们感到悲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