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换牙期 发炎的智齿
被子里除了他本人,还有一些折叠起来的服装,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作为第二天的换洗衣物。这些衣物将被子撑出些微的隆起,刚好为她提供了容身的空间,也可以作为解释被子突起的借口。
明蓝钻了进去,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被他睡暖的干燥的热意,以及一种中性的体香——廉价皂荚的化工品香精、微糙的蜡烛燃烧气味与清冽的草木气息掺杂在一起,谈不上好闻或者不好闻,让她想起刚来阿匹威斯那天,她随同其他志愿者一起去参观羊舍,帮忙给当地出生不久的小羊喂奶。
小羊身上的羊膻没有成年公羊那么严重,闻起来软绵绵奶乎乎的,负责牧羊的本地獒发觉他们在喂奶,好奇地将发馋的嘴筒子拱过来,成年公犬呼吸间带出的又是另一股气味,更加雄壮,也更具有侵略性,食草动物与食肉动物的体味交织成一种旷野般茁茁的生机。
那种食物链上的生物混合在一起的复合野生气味无限接近于她此刻嗅闻到的感觉,明蓝有点头晕,手脚也发软。
但她没有忘记当前危险的处境,在钻入被子那一刻就像壁虎挂在墙壁上那样,趴下,牢牢贴在了他身上,尽量将身体的曲线都隐没在他身上。
江彻盖上了被子,她的视野陷入了完全的漆黑,只剩听觉还没完全被被子阻隔,能听到外面走廊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仓促赶来的塔拉士兵对司机的质询:“你怎么站在走廊里?你出去了?!”
司机很懵:“什么?我就只是从病房里走出来关个窗,关完正打算回去。”
“有没有人来过这里?”
“没啊。”
“你今晚有没有离开过?”
“我一直在病房里,就几秒前走出来关了个窗而已,上天可以作证啊!我说的都是真话。”
随后脚步声朝病房里来了,声音越近,明蓝越感觉到自己脊背靠近后腰的位置紧张到仿佛被什么东西拧起来一样。她屏住呼吸,在脚步声停驻于病床旁的那一瞬出了满头满背的冷汗。
“你有没有出去过?”塔拉的士兵问。
江彻似乎是在翻阅什么书本,明蓝听到了书页被气定神闲翻过去的声音,随后是他用塔拉话冷淡地回答道:“没有。”
两位士兵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其中一位满屋子走动起来,时不时拉开柜子检查。
站在病床边的士兵忽然伸出手,在被子的边缘用力摁了一下。
明蓝的心都差点飞出喉咙口,因为他那一下正好摁在了她盘起的头发上,只差一点点就要按到她的脸颊。
“你在被子里放了什么?为什么戳着软软的?”士兵问。
江彻掀开了点被角。光亮渗进几缕,其中一件盖在她头上的衣服被江彻顺手抽了出去,展示给那位士兵看,随即他讥诮地笑了一声,问士兵难道希望戳到点别的触感吗。
“……”
士兵用塔拉语骂了句脏话。
明蓝从来没有听他开过这种带点下.流的玩笑,好像从来到她家里工作开始,江彻就已经是沉稳的完全体,这个玩笑让她想起他们初见那一天,那时他身形单薄,剃着寸头,有一种在社会摸爬滚打过的漠然与老成,带一点点草根的匪气与少年的孤傲。
他既不像费彦,天生贱骨头,有时嘴把不住门,会在女生面前也口无遮拦,也不像方见瑜这样从小接受精英教育长大的人,信奉诗书礼仪,天然对粗话敬而远之。他属于一个更加灰色、野蛮以及杂乱的地带,像下过雨以后被泥土浸得湿漉漉的青草地。很多话他都知道,在必要的场合也能说,但他的高自尊以及一种厌世的疏离决定了他本人对这些东西其实并不热衷,他在她面前从来都对这些东西缄口不提。
经历了极其煎熬的几分钟,两个士兵终于离开了,脚步声远去以后明蓝才察觉到自己身上汗黏黏的,同样余悸未消的还有司机,从门口的位置拖拉着脚步走进来,说“一天到晚尽会为难人”,然后又严肃了声线,警告江彻:“你没趁我睡着以后出去做什么事吧?我的小命可就系在你身上了,你别把我害死。”
江彻没理会他,把书又翻过了一页。
司机似乎也习惯了他这副寡言的样子,重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舒展开手脚,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顺带点开了手机里下载的有声书。
病房里回荡起“赘婿龙傲天翻身把人做”的古早男频文。
“……”
明蓝被雷了一下,闷在被子里,听着外面无穷无尽的“丈夫娘逼我下跪行礼,白富美害我头戴绿帽”“今日你对我弃如敝履,明日我让你高攀不起”“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的土味情节,原本紧张的神经逐渐被单调呆板的AI男声揉打得昏昏欲睡。
心想可不能又睡着了,否则每次在他身边她都像睡神附体,可身下就是恰到好处的床铺,耳畔萦绕着无聊的催眠剧情,而且他的体温比她略高一些,相贴之处像一丛小火温和地炙着她——赞诺比昼夜温差大,白天已有初夏的炎热,到了晚上却像晚秋,她只穿了一件单衣过来,被子里他散发出的温度刚好够她感觉到暖和。明蓝坚持了半个多小时,最终还是败倒在了重重客观条件下,彻底模糊了意识。
醒过来是因为司机的鼾声。
她睡得迷迷糊糊,还以为外面在打雷,想起赞诺比毗邻沙漠,少有雷雨,于是才猛然惊醒了。
那枚聊胜于无的灯泡已经熄灭了,江彻还没睡,靠坐在病床上,用左手稍微为她撑开被子顶部的缝隙,让她可以在睡梦中呼吸到新鲜空气,另一只打完吊水的手上依然插着针管,随意搭在一本古旧的杂志上,不像在看书的样子,可偶尔还是会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
沙沙的纸页声像蚕在啮咬桑叶,有声书的声音倒是停了,鼾声与纸页的声音交错,像春雷里的蚕在嘈嘈切切觅食,吵闹里有别样的安静。
长期维持一种趴附在他身上的姿势,手和脚都酸得不行,明蓝小幅度伸展开手脚,被子随着她的动作浪花一样翻腾起伏。
她的鞋尖不小心踢到了他的腿,但并没有要收敛一些的意思。
扑腾了一会儿,她感觉到江彻松开书本,掀开了靠近她小腿的被子,手掌圈住她的小腿,指腹抵在她小腿的麻筋后,用一种不轻不重的力道碾了下去。
“嗯……”
她憋着声音,疼得眼泪都差点飙出来,下意识要踹他一脚,可他的手已经沿着她小腿后那条酸胀僵硬的筋络一寸寸揉按起来,逐渐揉开了肌肉的僵麻。
还是酸,不过酸得还蛮舒服。
鞋子没收住惯性,依然踢到了他腿上,然而已经软化成了一种色厉内荏的力道。
被揉开的酸意奇妙地沿着神经末梢攀升,升到了她臼齿的后方。明蓝在牙齿尽头的牙龈处感觉到了一种换牙期乳牙即将被恒牙顶开的酸胀,很想咬住一些什么东西磨一磨。
舌头不自觉朝不适的部位顶过去,结果刚一压住,牙龈下面就泛起了一阵更加难以言喻的仿佛挨了一拳的痛感。
她轻嘶一声,被他听到,江彻停下手上的动作。
安静了片刻,她自己主动掀开了盖住脑袋的被角。
露出来的小脸红得像夏季新出的那一茬苹果,果皮鲜红,果肉薄脆,眼睛被汁水沁得亮盈盈的,下巴尖尖小小一个,埋在被子里,嘴唇的位置正好贴着他的被褥,像在亲吻他外延出去的皮肤。
不能细看,更不能思索,他喉结轻微一滚,视线从她水亮的眼睛来到她搭在被子边缘的指尖,低声问:“不舒服?”
明蓝默了很久,才用微弱的气音猫吟似的回答:“牙疼……”
“哪里?”他朝她倾下来,手指扶住她的下颌。
她张开嘴,露出更深处那两排洁白整齐的臼齿。
牙齿温润柔和的乳白衬着嘴唇与舌头的红,显出精怪般的妖冶。
“最里面的牙齿……唔,左边。”她含混地说着。
江彻把食指抵进去,沿着女孩子左侧牙齿的咀嚼面缓慢地朝里面摸,每前行一点,都会问一句:“这里?”她看着他,摇摇头,于是他的手指再继续深入,寻找着她牙疼的地方。
一直探到最深处,他的指腹触摸到了红肿的牙龈下面一点点坚硬的突起,像婴孩新生的乳牙,外廓是圆润的,但他知道那不是,多半是阻生的智齿。明蓝漂亮的五官在他摸到那颗牙齿时疼得皱起来,像蝴蝶刚刚破茧时尚未舒展开、皱巴巴团在一起的透明纤薄翅膀。
他抽出手指,告诉她她的智齿发炎了。
明蓝在这方面缺乏常识,继续用那种轻到像在挠痒痒的音量问:“放着不管,过几天它自己会好吗?”
“不会。”
“那怎么办?”
“要拔掉。”
她的眼睛代替月亮发着银白色的光。
“发炎的智齿需要拔掉。”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闷在被子里,不吱声,只是用门牙轻轻啮咬下嘴唇薄软的外皮。
黑夜放大了她每一个动作,让一点点微小的举动都显得像是别有深意。
他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抽出一张纸,垂下眼眸,缓慢又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末了,才抬起视线,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问:“小姐,你过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