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蔚蓝裙摆 海水朝他倾

第95章 蔚蓝裙摆 海水朝他倾

会议在一阵虚假的彬彬有礼中开始,维持不过几分钟便又打回原型,单是发言顺序这一环节就引得许多人大为不满。

身为阿匹威斯人的主持人理所当然地邀请了本地军官代表先行上台陈述,代表还没从座位上走上演讲台,就被各种嘘声打断了。他顶着压力上台,一开口,公平地各打五十大板,先批评自己的人民蛮横无理,然后又说塔拉使团在昨夜的混乱中使用了械斗,同样违背了双方和谈前的约定。

使团一听,大发雷霆,痛批发言人拉偏架,说你们的民众都快把菜刀和铲子抡我们面前了,你还敢倒打一耙说我们当街械斗?说完冲上台,对着摄像头,用投影展演视频证据。

阿匹威斯民众也不干了,先指责自己的军兵无能:“要不是你们一个个软蛋谈这么久都谈不拢,我们需要上街游行?你们敢把你们贪的钱报出来吗?!”骂完军兵又骂使团,说我们打的就是你们这些塔拉来的狗。

场面再度失控,明蓝跟自己国家的几位士兵代表默默坐在长桌后听大家各执一词、互喷口水。

主持人徒劳地想要再次用枪支胁迫大家恢复秩序,但这回狼来了的把戏显然不管用了,在他掏出手枪之前,有个站在他身后、始终密切留意他动作的阿匹威斯壮汉一抡胳膊拍掉了他的枪,顺带在他脑袋上扇了一掌,拍出了一种老大爷挑选西瓜的气势,说:“你个吊毛,举着个破枪威胁谁呢?!”

手枪以一道凌厉的抛物线飞到了明蓝脚下,摔得四分五裂。

她扬了扬眉梢。

会议的开始奠定了会议的基调,接下来长达几小时的时间,场面再也无法恢复秩序,只能勉强维持在不暴动的临界值上。不管哪一派上去发言,台下都会涌起排山倒海的嘘声,声浪一重叠着一重,闹哄哄像在菜市场赶集。

明蓝起初还抱着一种见见世面的想法,后面听来听去,只听了满脑袋各个国家的脏话,百无聊赖,只好用手托着下巴,看窗外一只不知名小鸟忙前忙后地筑巢。

这里树木稀少,紫外线强烈,能够遮挡阳光又能提供支撑的屋檐是鸟类筑巢的首选地点。

“吃瓜子吗?”

离席了几分钟的顾谦拿着一碟瓜子走了回来。

明蓝惊讶地回过头,抓起几粒白生生的瓜子放在手里:“怎么会有瓜子?”又笑起来,露出嘴角的小牙,说竟然还都是剥好的,不会是有人用牙齿磕开的吧?

“在对面拿的。”顾谦听完她后一句话,笑了笑,“怎么可能。”

他们正对面就是江彻在的那张桌子,由于还没轮到她这一桌军兵发言,他暂时还无需发挥翻译的作用,明蓝只要稍微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然而会议持续的那两个小时里她都没怎么朝那个方向瞥,听到顾谦的回答,才终于移动视线扫过去,看清江彻坐在长桌的尽头,同样没有参与到会议的口角里,置身事外般垂眸剥着面前带壳的瓜子。

拇指与食指对准瓜子尖端轻巧一捏,果壳就裂开了,像成熟过度的石榴裂出一个上扬的微笑。

“对面有多的,我就拿了点过来。”顾谦解释道。

明蓝没再说话了,她像猫打盹那样朝江彻的方向眯了眯眼睛。

正午的阳光从窗外折进来,织金缎带的颜色流满声音的会场。光线流转,尘埃上上下下沉浮在虚幻的光柱与雕栏画栋之间。

旁听他人争执的间隙,江彻抬起眼帘,视线落向正对面。

明蓝坐在他视野中央,纤长的手臂随意搭在木制长桌的边沿,与肩颈及肩颈上的黑色长发一同构成动态的长线,在地心引力的牵引下怠惰地向下流淌,另一只手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抓拢盘子里剥好的瓜子,指甲莹亮,随光影跃动,某个角度微微反光。

视线再往上,是嘴唇。

乳白的瓜子被她衔在丹红的唇舌间,颜色与形状让人联想到掉落的乳牙。

红色与白色,咀嚼和搅动,像红白色块相间的锦鲤张合着鱼嘴一鼓一鼓地呼吸。

她看着他所在的方向发呆,视线像是落在他脸上,又没有完全聚焦。梁柱的影子随时间变换移动到她的脸颊上,某一瞬间她眼里的光亮才悠悠回落,松散地凝起来,在他眉眼位置游移,短暂纠缠又分开。

像纱线,像蛛网。

*

会议进行到后半场的时候,明蓝逐渐意识到她昨晚犯下的过错相当于长难句里的顿号。在场的人都没有那个闲工夫刻意跳出来批判她,但是塔拉使团在罗列阿匹威斯的罪行时,总是不忘把她加进去,作为阿匹威斯方以及她的国家“言而无信”的论据之一。

中途大家吵累了,停下来各自吃了顿午饭,补充完能量又充满活力地继续争吵。

除了三不五时被拎出来进行言语批斗,明蓝幸运地没有受到太大波及,但和她一起过来的士兵就没有这种好运了,他们上台发言时,被台下不知道谁扔了几颗中午没吃完的土豆。

土豆很结实,砸完以后依然是完整的,顾谦他们把台上的土豆顺手带下来了,心态很好地说可以带回军区做辣炒土豆丝。

到了下午两点左右,明蓝总算在一团乱麻里听出了这场会议的重点。

使团已经厌倦了没有尽头的和谈以及现在这样随时都有可能降临的生命威胁,比起继续滞留在这里进行无意义的谈话,他们显然更想赶紧回到自己国家的领土。但他们自己开过来的车在昨天的乱斗里被激愤的阿匹威斯市民砸成了几坨烂铁,要想回去,只能要求联合军为他们提供新的车辆。

联合军的态度则始终模棱两可,因为放使团回去意味着宣告和谈的彻底失败,无论是阿匹威斯政府军还是明蓝国家的志愿军,大家都更倾向于利用和平交谈解决战争。

为了促成归程,塔拉使团狡猾地以批斗为由叫来了不少昨夜闹事的阿匹威斯居民,利用民众对他们的反感作为自己回国的助力。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使团归心似箭,这场持续了十几天的和谈的失败似乎已经可以预见了,唯一让大家僵持在这里的反而是客观条件的限制——赞诺比城内汽车数量有限,除了军用皮卡外,剩下为数不多的几辆都是本地居民的,不可能借给使团这些外来的入侵者,从其他地方调车过来则需要等上好几个小时。

中途明蓝因困倦小憩了片刻,醒过来时,这场漫长的争执总算有了最终的结果。

“调给使团的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顾谦告诉她。

此时会场已经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少数人员留在这里整理资料,地面上到处散落着各种人为制造出来的垃圾,包括中午没吃饭的饭菜、纸笔以及矿泉水瓶。两个赞诺比本地老人弯腰在地面上捡拾塑料瓶与能够回收利用、拿来烧火的纸张。

对面原本坐着江彻他们一行人的桌子也空了。

“车什么时候会到?”她问。

“再过二十分钟。”

“使团现在……”

“他们在外面等。”

她顺着顾谦的视线望出去,果然看到塔拉使团的几个士兵或坐或蹲,围在外头抽烟。江彻没跟他们一起,他独自站在更远的位置,侧对她,远远望着几公里开外的地平线。

黄昏又要来了。

*

最先来的车是划分给使团官员的两辆皮卡,车辆刚刚停稳,几位贪生怕死的使团官员就粗着嗓门催自家士兵上前检查,怕车里车外藏了些定时炸弹之类的危险物品。

开车过来的阿匹威斯士兵翻着白眼,退到一旁,将车让给他们。

里里外外,像洗内裤一样仔仔细细检查了半小时,几位官员才敢在塔拉士兵的护送下战战兢兢坐进去。

江彻在旁边看着,被他们的滑稽样逗得忍不住淡淡嗤笑一声。

使团代表官员,算上所有护送使团过来的塔拉士兵,一共有二十人左右,两辆车当然是不够用的,不过几位官员显然并不在意小兵小卒的死活,他们挑了几个最强壮最忠诚的士兵跟车,剩下没被挑选的人只能暂时滞留在这里等待其他车到来。被留下来的人里就包括江彻、一直负责监视他的司机以及两个没被挑选上的较为瘦弱的塔拉士兵。

目送上级远去,司机忍不住用脚踹起了地上的沙堆,低声骂了句脏话。

“累死累活载他们过来,结果逃命都轮不到带我一起走。”司机埋怨道。

江彻不置可否。

接他们的车在使团官员们离开四十多分钟后才姗姗来迟,而且是一辆款式颇为复古的马车。

“……这什么意思?这是我们的车?”司机与两名塔拉士兵目瞪口呆。

从赞诺比返回塔拉境内,需要穿越一片沙漠,马车显然难担大任,并且十分危险。

赶车来的人解释说:“沙漠里有个小镇,镇里有辆卡车可以给你们用,马车只是把你们从这里先拉到镇上。”

司机他们纷纷气笑了,江彻倒是无所谓。

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从明蓝醒过来开始,他就一直有意无意待在一个方便她单独过来找他的位置,但她并没有过来。他想她也许会有一些话——或者说要求要告诉他,从看到那个姓窦的人给她发消息开始,他就隐隐约约猜到她也许需要他帮忙,但他似乎想错了,因为从半小时前开始明蓝就离开了会场。

她不在,坐的是马车、牛车还是汽车,坐在车里哪些位置,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完全无关紧要。

司机和那两名塔拉士兵忙着争执谁坐车里、谁坐车外、谁负责赶车的时候,江彻已经径直走到马车后,坐到了后面的木梁上。

他如此自觉,两名士兵见状,立刻抢着钻进了马车车厢里,徒留倒霉的司机独自一人站在马车外。

“你去前边赶车呗,你不是本来就是司机吗,马车总会赶吧?让翻译来赶车我们也不放心,这种事情还得你这种专业的人上。”两名塔拉士兵半是捧杀半是胁迫,笑眯眯地赶鸭子上架,逼着司机坐上了前头。

司机骂骂咧咧,可到底没有其他办法。

马鞭执起来,生疏地一扬,车子朝十几公里外的小镇跑去。

赞诺比坐落在沙漠边陲,出了城,外面就是沙漠。

靠近城镇的沙漠偶有几丛灌木,零零星星坐落在起伏的沙丘根部,可这点绿对于沙漠连绵的黄沙来说完全无济于事,余晖垂眸,乾坤逆转,天地在浩瀚光辉里融化成漫山遍野的金桔色。

残阳如血,铁马兵戈。

沙漠的日落是壮烈的,像流浪诗人代代吟唱的史诗。

马车颠簸着掠过一丛沙丘,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江彻不经意间抬眸,忽然窥见余光里——沙丘上一闪而过的一抹蓝。

他惊愕地微微瞪大眼睛。

风吹鼓着明蓝的裙摆,将上面的波浪纹样吹得猎猎摇摆起来,摇晃成蔚蓝的海洋。她亭亭地站在那上面,笔直如同帆船的桅杆。

在即将被沙丘彻底遮挡的时候,江彻看到她弯下腰,利落地挽起裙摆,像一只抖擞完羽毛上的水珠决定就地腾飞的海鸟,决绝地、坚定地向他飞奔而来。

风拂过,海水朝他倾斜。

存在于法蒂玛与莎莉约定中的沙漠海以另一种方式降临在无尽沙海上,他的心脏像战鼓一样擂动着胸膛,鼻端仿佛嗅闻到了海风混沌又温吞的咸腥,在她跑到脱力的前一秒,他伸长手,一把将她捞了上来。

浪花停歇在他身上,她生机勃勃的身体在剧烈奔跑的余震下于他怀中剧烈起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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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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