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碧潮
双华家在长汀城外的弥霞浦。
郑观音快马而去,依着从前双华说过的地址寻找。很久之前双华家就已经从渔村,搬到了镇上。
她几经打听,找到了双华现在的家,刚要叩门,听见里头传来争吵,随后门就被猛地打开。
双华和她撞了个对面。
“二小姐?”
她眼睛红红的,还有哭过的痕迹,骤然见到郑观音也只觉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直到郑观音笑着,轻轻开口:“这大过年的,你哭什么?”
双华刚要开口,从院子里出来两个人,看着像是她的母亲和哥哥。他们上前来,拉过双华的手:“你都这么大了......”
“我说了我不嫁!”
双华甩开手,眼泪掉在地上。
她的母亲兄长还想说什么,上前一步却见着在门口站着的郑观音。两人见着这个年轻且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子,觉得有些眼熟,但完全想不起来什么。
只是刚才依稀听见双华喊了一声“二小姐。”
“您是杨家二小姐?”
郑观音笑若春风和睦,不动声色将双华拉到自己身边来,上前一步笑道:“双华,你好不容易回趟家,怎么还跟家里人争吃的呢?”
她打趣了两句,双华吸了吸鼻子,没有作声。倒是她的母兄讪讪一笑,赶紧邀郑观音进屋。
“小姐金贵,怎么来这镇上?外头风冷,快些进屋吧。”
“我和双华也是自幼相伴,情深意重。虽然放她回家来,但几日不见也颇为想念。我娘还念着双华的好手艺,想吃她做的糕。”郑观音婉拒了他们的邀请,拉着双华往后退了些,“我娘挂念着,我也离不开她,所以看庄子也就顺道来接她。”
双华的父兄讪讪一笑:“小姐是贵人,跟在您身边自然是、是好的。”
郑观音仍旧含笑,很是平易近人:“过几日我就要归京了,双华回来多日,正好今日随我走吧。”
她伸手从马上取下过镇子,顺手买的东西,送给他们。
“一些零嘴点心,新年作个彩头。”
几人恭恭敬敬接过,没想到郑观音会亲自来,自然也没敢说什么。
“二小姐破费了。”
郑观音笑:“跟双华比起来,这些不过轻若牛毛罢了。庄子上事情多,还需要双华帮我打理,我就接她走了。”
她这样说,双华的父兄也只能点头讪笑。
“跟您去是福气,您、您尽管带她去就是了。”
当初迫于生计,将双华卖为奴婢,长汀的杨家二小姐买了双华。
不过她没待多久,随着一起去了京,也带走了双华。因着双华,一家子的日子倒是越过越好,有了稳定的生计,父亲续了弦,兄长娶妻生子,弟弟也读了书。
一晃十多年了。
郑观音示意双华:“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双华麻利地挤过门,提起一直收着的包袱出来,搭上郑观音的手上马,同骑而去。
她抱着郑观音的腰,看马骑过的路,问道:“小姐,这条路好像不是去庄子上的?”
风吹起郑观音的帏帽,带着笑意的话语也随风而来:“我又不是来巡庄子的,不过胡诌两句唬你父兄。怎么,你生气啦?”
“才没有呢。”
越靠近海边,风越大。不过今日天气特别好,太阳晒得整个人暖融融的。郑观音的身上也很暖和,带着淡淡的香气,很令人安心。
“那,你是来找我的?”
“对呀,你不在都不好玩儿了,所以我来带你出去玩儿。”
郑观音的笑声像风一样轻盈,双华干脆直接不看路,环着她的腰将脸埋在背上,任由她带着自己去任何地方。
跑了不知道多久,身下的马慢了下来。
郑观音先行下马,双华也下来,环视了一圈。
她们这是在弥霞浦的海边,沿着一条林荫道走下去,就是碧潮涌来的海滩。
郑观音牵着马,回头向她笑:“好久没来了,陪我下去走走吧。”
两人就沿着林荫道往下走,走到海边,并肩而立。
今日天气实在是太好,春阳照得海水碧蓝澄澈,翻涌的浪潮泛出片片银亮揉金的波光。海风吹得两人衣裙翩跹,郑观音拉着双华走向不远处的一群礁石,两人手牵手爬上去,找到一个较为平坦的地方坐下。看着碧潮翻涌,白鸟自天飞过,飞向海的尽头。
双华抱着膝,吐出一口气。
郑观音也没说话,从怀里取出塞着的糕点和一把瓜子,分给双华。两人就静静坐着看水天相接,飞鸟翱翔。
过了很久,双华低头拨弄手心郑观音塞来的一把瓜子仁。
“不回家的时候,很想家。一回了家,又待不下去了。”
郑观音这才开口:“他们让你嫁人?”
双华点点头:“听说是个很好的人,品貌家底不错,还是个秀才。他们大抵也是真的为了我好吧,但我就是不太想嫁。”
郑观音嗑着瓜子:“旁的也就算了,难得回来一趟,想留在家里吗?”
双华摇摇头:“就算嫁了人,难道就能留在家里吗?不也,还是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有什么区别。”
“那你是想跟我走咯?”郑观音托着脸,歪头笑。
“那也很好啊,就像家主身边的那些女掌柜一样,跟着家主打理生意,不也过得挺好的。”双华在郑观音身边见了很多人,一起走过很多地方,有自己想法,“跟在小姐身边,继续打理小姐的产业。若是以后有了小小姐,就照顾小小姐。”
郑观音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都随你吧,反正你早就是自由身了。”
双华看着她被海风吹得散乱的发,打趣道:“说是来找我玩儿,该不会是跟郎君吵架,觉得尴尬才借口跑出来的吧?”
郑观音的心思被戳穿,眼神有些幽怨,嘀咕道:“哼,你这样不给我面子,可没有红包。”
“红包?”
双华眼一亮,拽着她的袖子说好话:“我错了,知道小姐最疼惜我了。”
郑观音被她抓着袖子晃,听了好多好话,直接听美了。她从衣袖里取出红包,递给双华。
“新年大吉,万事胜意。”
双华听着这话,露出真实轻松的笑。她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发,突然间动作一顿。
“小姐......”
郑观音听着她的话音,正好双华努了努嘴。
她猛地一回头,远处有人骑着马慢慢靠近。少年月袍皂靴,骑在马上清爽利落,衣袍随风飒飒。
即使没有看清,郑观音也知道是谁。
她立刻把脑袋转回去,原本舒展的眉眼也因板起的脸,皱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身边坐下。郑观音扫了一眼,双华已经从礁石下去,向着刚回来的渔船去,挑选着打回来的鱼虾。
郑观音推了一把陈植:“都是你,你上来干什么?你把双华赶走做什么?”
她的手往身上推了一把,却没有推动陈植,他一把握住郑观音的手腕。即使她想要往回抽,却被拉的更紧了。
“我没有赶双华走。她下去了,我才上来的。”
郑观音将手挣扎出来,几通乱拳砸在他身上:“我管你的!王八蛋!”
她恶狠狠骂了两句,从礁石上站起来,往下面走。
陈植跟着起来。
郑观音气冲冲的,走得很快,潮水打进来滑得很。陈植跟在她身边,小心护着,但郑观音才不给他机会嘞,几个步子一迈,直接蹦到下头去。
她稳稳落地,回头扬起下巴。
“哼”
不过陈植像根身上的小尾巴,怎么甩都甩不掉。
郑观音在弥霞浦的海边慢慢走着,陈植在她身边慢慢跟着。
等走到傍晚,群鸟呕哑飞在被黄昏染红的海面上。两人都不由得放慢了步子,放停了步子,立在潮水涌上来的地方,看黄昏日落。碧蓝的海水泛着红金色,波光粼粼,海的尽头盛着一轮琥珀般的太阳。
弥霞浦这个地方,大抵也是因这一片弥满霞光的海得名的吧。
咸咸的海风卷起郑观音的衣裙,因为不想被陈植看,她一直带着帏帽。可是风很任性,偏爱着少年的心意,吹开她帏帽的纱,露出被霞光镀得静谧而秾烈的面庞。
陈植走到她身边:“阿姊,对不起。”
郑观音走了很久,很久,也走累了。她抬起脸,风卷飞了帏帽,随着滚滚碧潮而去,唯有发丝飞。
“你竟然试探我?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以此来试探我?”
陈植抬起双手,抚上她被风吹得凉凉的面颊,手心还有细沙。
“阿姊,我不是在试探你。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什么。”
他话语轻轻柔柔,微微垂眼,避开了郑观音泛起淡淡泪花的眼。
“只是......”
“只是什么?”
陈植抿唇,眼神飘忽了些。他知道自己如果说出来,一定会会让郑观音不高兴的,于是有些犹豫。
郑观音皱起眉,催促道:“你说啊,不说我就走了。”
风卷着两人的衣衫翻飞,交缠在了一起。时远时近,未曾分离。
“难道说,你是觉得你好了之后,我就不会认真对你好了吗?”
“哦,那倒不是。”
陈植反驳的很快,随后慢慢吐出来;“因为这段时日你都很主动热情,我很喜欢。若是从前,阿姊才不会如此。”
海风呼呼吹,吹得郑观音脑袋糊糊的。
她看着陈植那张认真的脸,一本正经的眼,微微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猛地灌了一口风,一下子说不出什么话来。
陈植见她安静不语,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垂下的手也渐渐攥起来,默然退了两步。
“我看你不仅是个黑心的王八蛋,还是个色胆包天的兔崽子!”
郑观音狠狠一推,将陈植推进翻涌而来的潮水中。
她叉着腰:“什么破理由!”
“呸!不要脸!”
郑观音火气冒上来,转头就走。
陈植从冰冷的海水里爬起来,湿漉漉地跟在她身后,一同去了在弥霞浦的庄子。那庄子别的也没什么特别,就是有一眼温泉。
虽然是春天,但夜里还是很冷,浸了海水后更冷,泡泡温泉是很合适的。
郑观音仍旧不搭理他,但看着像是情绪好了不少,让人烧了水拽着陈植进去沐浴。
“给我洗干净些,不然不许上床。”
陈植被她按进水里,抓住离去人的手腕,将郑观音直接拽进池子里。
“扑通”
郑观音从水里站起来,看着一脸无辜的罪魁祸首,觉得陈植这个人,实在是太会得寸进尺了。
她狠狠揍了一顿。
陈植挨了几下,捂着胸口笑:“阿姊,所以我今天可以上床了吗?”
郑观音:“......”
这个人怎么完全不通人性呢?
“不行!”
“哦,好吧。”
陈植失落地低下头,在水里摩挲着郑观音的胳膊,捏了捏上头的肉。
“可是阿姊,我一个人睡好冷的。”
郑观音好不留情拍开他的手,游远了:“赶紧洗,洗完滚出去。”
陈植也知道这时候硬缠不是什么好手段,自然也就乖巧地按着她所说的做。
不过他如此乖顺,郑观音自己倒是不自在,飞快洗了后便离开了。
陈植慢条斯理泡了一阵温泉,等到身体都舒展开来,这才穿了衣裳回去。
郑观音已经收拾好,坐在窗下,看着一封信。
那是陈植塞在衣襟里的,一封来自京中的信。内容有一部分因湿而模糊,最后一句倒是清晰。
“吾儿吾媳何时归家?”
陈植走近,听见郑观音在放下信的同时叹了口气。
“阿姊,你若是想再多待一段时日,也没什么。”
郑观音起身,站在他身前整理衣裳:“过了元宵吧,过了元宵我们再启程。”
“好”
陈植顺势拥住她,轻轻在脸上啄了两口:“阿姊,你别生气了。”
郑观音别过脸,仰起头,轻轻一哼。
“别以为你说两句好话我就会轻易原谅,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便宜让你占?”
陈植觉得这话颇有道理,摸着她的脸若有所思,片刻后道:“阿姊说得对,我是该努力。”
努力讨她欢心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