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春夜

第80章 春夜

陈植将头埋进臂弯里,微微凉的春风从山间溪流终吹来。

风很舒服,他开始昏昏欲睡,开始做梦。

陈植做起了梦。

他有许多年都不曾做这个梦了。

那是还在元空身边做小和尚时,常做的梦。那时他叫木念,生在寺里,长在寺里,身上只有一块玉。他无父无母,只有师父。睁开眼,做和尚,闭上眼做和尚。

开始记事时,他会在寺里见到个常来的香客。

她不大爱笑,大多数时候站在单薄的风里看他。

有时会亲近一些,走到他身边拿些糕点果子,淡淡笑着问:“这是我做的,你想吃吗?”

起初,陈植不理她,会跑开躲到元空身后。

元空哄着他说话:“木念,糕点好吃的,你想吃吗?”

他说:“不想吃。”

元空无奈,她就放下点心,孤身一人走远了。

听元空说,他小时候很晚才会说话,会说了也说得少。因为身体不好,所以有时候难受。也是那时候,他开始做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段段柔软的童谣。

“阿郎坐莲塘,抬头望月亮......”

陈植微微睁开眼,烧到迷糊的他只看见尖尖瘦瘦的下巴。童谣的内容总是记得不多,也没想起来过。

五岁的某一天,他的病好了,就不再做梦了。

那时他叫木念,以为会在在寺里做个小和尚,从小和尚做到老和尚。

也是五岁的某一天,不做梦之后,寺里来了对夫妻。女人见着他,抱着他哭,摸着他的脸说:“受苦了。”

可是他觉得不苦。

元空领着他到那对夫妻身前,和他说:“木念,这是你的爹娘。”

木念看着那对夫妻,眼中满含热泪。他觉得,这是他的父母,又不是他的父母。

如果是,为什么从来没来看过。

再后来,他有了父母,兄长,很多很多亲人,有了新名字。

生病的时候,也回问王娘子,能给他唱童谣吗?

王娘子轻轻唱童谣,哄着他。

不是梦里的那一首。

再后来,他就知道了。知道了很多事情,很多很多。

风静静吹,吹散了梦。

陈植抬起头,看见郑观音慢慢走上来,走到他身边坐下,笑着问:“我爹做了馄饨,等你回去吃呢。”

她坐在身边,风吹着几缕柔软的发,连笑也柔软了很多。

其实今天是陈植的生日,郑观音托郑听澜帮着布置庆贺,可陈植迟迟不归,这才来找他。

陈植喝醉了,迷迷糊糊听见琴声。他下了床,走近看。

是郑观音坐在地榻上,斜倚凭几,指尖闲闲挑琴。

窗外天色已浓,窗下一灯惺忪。

“怎么起来了?”

“听见你弹琴,所以就起来了。”

郑观音又拨弄了几下琴弦:“若论琴,我弹得远没有你好。”

陈植笑了笑:“那我给你弹?”

“你可是寿星,哪有让寿星弹的。”她搭在他的肩上,玩笑了一句。

“我想弹给你听。”陈植低声说了一句,又笑吟吟问她:“想听什么?”

“都行,你弹什么都好。”

几声断断续续的琴音起来。

听着,倒是有些忧愁。琴音在春夜里,很是飘渺虚幻,像是梦一样。

陈植有心事。

郑观音没问,只是静静听着。她靠着凭几,听陈植给她弹琴。琴弦动,琴音袅。

过了很久,陈植停了弹琴的动作,抬起脸向她轻轻笑。他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怎样,特别爱笑。

可是却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问他:“七郎,你不高兴吗?”

“有一点。”

“为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他默了一会儿,低低道:“阿姊,我可以先不说吗?”

“好,等你觉得可以告诉我,想要告诉我的时候,再和我说吧。”郑观音点点头,很爽快地答应了。

陈植又换了一首曲子。

“这弹得是......”

“《春夜》”陈植微微一笑,又轻声吐字,“三哥教的。他教这首,比所有的曲子都认真。我弹得不好,他甚至打了我几次手板。”

郑观音往后一仰,靠着凭几的姿态像春夜灯下的盛开的花。她略带调笑,抬起手越过陈植,指尖滑过他的手背在琴上,轻轻一挑。

“不愧是手把手教出来的,很有他的影子。”

随后,她将从郑听澜那讨来的酒,倒了一盏:“你弹得好,我高兴,请你喝杯酒。”

陈植伸手去接,郑观音端着酒盏往回收,含着笑将长眉轻挑。

她仍旧是慵懒倚着凭几,将酒送至陈植唇畔。酒盏微微晃,里头映着一团灯光。圆圆的,像月亮。

陈植的眼睛里,映着自己。他往前凑,略仰起头,清酿顺着唇流入喉,萦着香。

一杯。

一杯。

接一杯。

直到他清润的双眼开始迷离,玉面泛出桃花醉意,郑观音这才托着脸露出满意的笑,将酒送至自己唇边,喝了今夜的第一杯酒。

“真漂亮。”

陈植轻轻喘气,问她:“阿姊是什么时候觉得我漂亮的?”

郑观音道:“见你的第一面。”

第一面,她就觉得陈植是个漂亮孩子,漂亮到惹人纵容。

陈植想要再凑上前一点,又因醉意倒下去,倒进了郑观音的怀里。她轻轻的托着他,任由他那一双眼看着自己。

“阿姊”

他唤了一声。

郑观音又饮下了一盏晃着的酒,垂下眼,等他开口。

陈植气息微乱,声音也在发颤:“我想要......”

他后面说什么,郑观音听得不太清楚,便俯下身笑着问他:“你想要什么?”

陈植在她耳边,轻轻吐字:“我想要你亲我,亲我,亲我。”

郑观音犹豫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依着他。可她是个一向心软的人,犹豫短暂的不能再短暂,而唇齿间的缠绵却绵长得不能再绵长。

亲吻很长,在短暂的分开之后,陈植又追着索取。

她抬起脸,弯下眼:“喘喘气,不然你就要死了。”

陈植很听话,深深吸了口气:“阿姊,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喜欢我吗?”

“你猜,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陈植未恼反笑,垂着眼睛:“但陈植很喜欢郑观音,七郎很喜欢阿姊。”

她浅浅勾起的唇,在捉弄他。

陈植闭上眼,眼睛缓缓睁开,却是清明一片。他慢慢坐起来,长长的绦带就到了手中,缠在修长的指节上。

那是朱红的绦带,白玉般的手。

郑观音一低头,自己的绦带不知道何时到了他手里。一下子被反扑,她有些恼,去拽绦带。

“还给我”

陈植看着她,不知想到什么。像是,想到那一个幽幽的夜里,郑观音系上他的长带,摸摸索索到了自己面前。他看了很久,很久。

“阿姊,你知道,知道我失明的那段时日是什么感受吗?”

他撵着丝带一端,轻轻转,指尖缠了两圈。一端系着他,一段系着她。

“什么感受?”

陈植抬起眼笑,眉目尽是春意。

“所有的无感,都会被放大的。”

陈植却压下来,很快郑观音眼前就是一片蒙蒙的黑暗,他遮住了她的眼睛。

郑观音的手被牵着,所到之处都是滚烫。

“这里,喜欢吗?”

郑观音不答。

他又换了个地方:“那这里呢?你喜欢吗?”

可她还是不答。

“看来阿姊喜欢的,不在我身上。”

他在她耳边低低笑,问她:“那在谁的身上呢?”

“这里?”

郑观音轻吸了口气。

“看来不是。”

陈植又换了一个地方:“那是这里?”

她没有说话,他像是很苦恼:“看来都不是,那在哪里呢?”

陈植叹了口气,埋怨她:“在长汀,你说我骗你,但是你又不热情了。”

她的衣襟很是热情,自己一点点敞开了。

灯火”滋拉”爆了一下,随后暗下去。灯燃尽了,然而火又燃了起来。

“观音”

是陈检。

这样的声音,实在是太难以分辨了。

陈植明显感到她微微一僵,于是笑得更深。

“阿姊”

是陈植。

其实郑观音从来都没有讲过,他学他真的学的很像,很多时候都让人恍惚。

她想自己是醉了。

“爱谁多一点呢?”

他从前这样问。

他如今也这样问。

郑观音道:“不能都爱吗?为什么,一定要选一个呢?”

听着这样的回答,春夜里起了低低的笑声。

“郑观音,你好贪心啊。”

郑观音抓着些许的清醒,抱怨开口:“明明贪心的是你们。”

明明,明明是他们非要让她......非要让她动心,动情,如今却要纠结爱谁多一点,最爱哪一个。

明明最贪心的,是他们。

真是不讲道理。

陈植顿了一会儿,哑着声:“是,我是很贪心的。”

他压紧了些,又压近了些。

“我想要更多的,更多的……”

郑观音又看不清楚,只是感觉到人的气息缠在身上,声音落在耳畔。

“所以......请阿姊敞开,接纳我。”

郑观音思绪迟钝,想要闭拢:“我不要”

她太迟钝,陈植已经不管不顾地进来了。

春夜恼人眠。

惊雷翻涌,一道雷猛地劈下来,将天撕出一道口子来,青紫电光将春夜照的大亮。

郑观音被这声音骇了一下,整个人向内缩。

陈植专心得很,雷电风雨也没影响他,但是郑观音这一动静让他吃了些苦头。

他伏下去,和她轻声说话。

“阿姊,放松些,只是一道雷电。”

郑观音别过脸:“我又不怕。”

陈植绷着身体,喘息也快了起来,声音微微发颤。他压紧了些,艰难道:“我知道你不怕雷电,只是你咬得太紧,我要死了。”

郑观音心想,要死就死好了,反正她也要死了。

“轰隆!”

雨劈天盖地落下来,郑观音化作了一汪水,任由风雨飘摇,托着横冲直撞的小舟一起晃。

她听见陈植长长吐了一口气,随后整个人埋下来,脑袋埋在了颈窝处,短促的气息喷洒。

春夜里寂静是长长的,她也是寂静的。

陈植轻轻吻在她的手腕上:“别这么安静,我想听你的声音。”

郑观音抱住他的肩背,略略抬起身子。她轻声开口,声音哑得不成调,却实在好听。

“七郎,生辰快乐。”

陈植微微一颤,回应她:“我很快乐的,阿姊。”

欢愉绵绵不觉晓,窗子外头细细簌簌。

“下雨了”

“嗯,下雨了。”

这样一片地,犁了,陇了,种了,漫天的雨丝落下来,浸润在柔软广阔的土地里,融在了一起。

今年一定会有一个好收成的。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到,七郎才十八。

美妙美妙。

快完结了,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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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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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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