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银灯
第二日,灵松传音,说他们入京了。
灵松一路护送入京,本想将人送进陈家。只是元净不愿意,无奈之下便只能将人安置在就近的一座清净道观中。
他们是中午入的京,先送了信,在安顿中等待陈植过来。
从海叶到京,这位女冠都平淡疏离。不多话,不多事,所做最多的不过是在马车中,屋子里,山坡上看书,清修。她平淡如常,就像作了一生的女冠。
灵松不知道她是谁,但想来对陈家很重要。
他抬头看看渐渐西沉的太阳,紧闭的院门被大力推开。陈父步履匆匆而入,见到持剑站在门外的灵松,知道里头就是自己找了很多年的人。
陈父深深吸了口气,大步迈上石阶。
他推开门,尚且明亮的日光涌进屋子。神像前,朴素道服的女子正静坐着。
她听见动静,慢慢起身转过来,向着站在门口不敢入的人微微一笑。
“兄长”
十九年了,十九年了。
陈父看着同自己一样老去的妹妹,却觉得她仍旧是幼时缠着自己讲山下事的女童。
“妙昀”
后进来的陈植站在门口,屋内两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陈植像陈妙昀端正一礼,随后阖上了门,坐在院中看风吹梨花落。
等到黄昏落尽,陈父先出来了。只有他一个人出来,那扇门依旧紧闭。
陈植站起来:“爹”
陈父长长吐出一口气,已经浓重的暮色掩去了他泛红的眼,唯有声色还尚有哽咽。
“一起回家去吧,你娘说今晚做光明虾。回晚了,她要骂人了。”
陈植轻轻一点头:“嗯”
父子二人驾马归家,看着身旁的少年,陈父犹豫后开口。
“七郎,既然你已经知晓,那你对她......”
此时昏黄的落日垂在高大的城墙之上,漫天都是夕阳。映在陈植清秀的面庞上,蒙了层柔和。
“我对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陈父和王娘子抚养长大,他得到了很多,没有缺过什么。我的人生,是很完整的。”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爱,没有情。
没有资格,没有必要。
只是一点疑惑,却也解开了。
陈植道:“什么都没有,大概是她最想要的吧。非要说有什么的话,大概是感谢吧。”
谢她将自己带来了人世,托付给元空。受了短暂几年的病痛,却没有挨饿受冻。有旁人有的,有旁人没有的。
陈父轻声道:“七郎,只要你愿意,永远都会是我和你娘的孩子。”
“不一直都是吗?”陈植笑了笑,又提醒道:“日头要落尽了,快些回家吧。否则娘要骂人了。”
二人扬鞭,快马向着陈家去。
及时赶回,哄好了要发脾气的王娘子,今夜的陈家免了一场浩劫。
过了两日,陈父再一次去见陈妙昀。他提着幼时妹妹所爱的吃食去,高高兴兴入了道观,却在院内遇见个人。
那人淡淡含笑,坐在梨树下向他道:“陈卿”
他身后立着的人,陈父也认识,宫中内侍却着常服,此刻向他恭敬一礼:“陈大人”
陈父抱紧了手中的糕饼,立刻上前行礼:“臣---”
“不必多礼”
他战战兢兢还没全礼,已经被对方冰冷的手拦起。
三人两坐一站,寂静非常。
陈父虽然只知道妹妹当时失踪了一段时日,再找到时已经是身怀有孕月余。那时候云州大乱,妹妹在山中道观清修多年,天真懵懂。灵台观被屠戮,骤然失踪。她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之事。所以,无论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陈父都不在乎。
若妹妹愿意生,就做陈家子,不愿意就打掉,仍旧是陈家的三小姐。不出嫁也好,大不了养一辈子,
可是陈妙昀却自己跑了,在新帝登基的那日跑了。一跑就是十九年,哪怕找到了陈植也没找回她。
陈父所知道的,只有这些。即使如此,此般情形,他又有何事不明。
“吱呀”
紧闭的屋门开了,陈妙昀走出来,向他淡淡一笑:“兄长,你先回家去吧。”
坐在自己陈父对面的人仍旧冷肃,此刻被春阳化出淡淡笑意:“陈卿先行归家吧,我有一些私事未了。”
陈父将糕饼放下,忐忑一礼:“是”
他就这样离开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妙昀站在石阶上向他笑,像是在安慰。
梨树下坐着的人轻轻一摆手。
陈父忐忑归家,回去时还摔了一跤。他一瘸一拐回去,王娘子只看了一眼,将一叠信堆上来,愁眉不展。
“这是......”
“七郎他,在查三郎的死因。”
陈父的心又沉了些,问道:“那观音可知?”
王娘子摇摇头:“我不知道七郎是否告知她了,七郎被薛恪和李濯邀走。如今郑观音去承恩侯府探病去了,都不在家。”
夫妻二人各有各的愁。
郑观音也很愁。
时隔许久没有回京,她很是惦记梁盈。
离开的一年多里,郑观音此行所遭众多,又一直为寻医而长途跋涉,辗转来回。虽然两人有过几次书信来往,可是她怕敏感脆弱的梁盈知道自己所受,会日夜担忧,在信中都没有详细讲太多。
只是回京前,她才给梁盈写了一封长信。
这一年多,郑观音对京中变化不甚了解。
之前在莲花渡遇见永嘉,听她说梁成玉被派去平定西川的乱事。
永嘉说她在京的时候见过梁盈几次,人还是那个样子,细弱安静。梁盈似乎是因李曜之事伤了心,退婚之后不是在家中照顾病重的梁家祖母,少数几次出门,也还是为了祖母去寺庙清修。
至今也没有婚配。
听说崔夫人倒是有意给她相看,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也就作罢。
梁成玉说只要梁盈愿意,待在梁家一辈子不出嫁也无所谓。如今梁成玉在平定战乱已归,梁家祖母还病着。
郑观音有些担心她,于是去了趟承恩侯府。
她被引着往内院走,路才走到一半,在小道尽头见着过来的梁盈。
郑观音跑了起来,上前攥住她的手,细细打量后心疼道:“盈娘,你怎么又瘦了?”
梁盈的手腕实在是太纤细,好像她只要稍微一用力,这个脆弱的人就会碎一地。她见着郑观音,立刻红了眼,却仍旧是那般哭都哭得很隐忍。
“观音,祖母又病重了些,我好害怕。”
郑观音也是回京才知道,梁家祖母初春时大病了一场,几乎都咽了气。崔夫人甚至已经提前将后事着手准备了,可是梁盈跪在床边哭守着,梁家祖母又活了下来。
梁盈站在风里哭,可是稍微站远一些,甚至都听不到她的哭声。
郑观音直接将她拥入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会好的,盈娘,别怕。”
那熟悉温暖的气息包裹着梁盈,她这才放声哭了起来。可是梁盈太消瘦了,哭了一会儿就晕了过去。
郑观音将她抱回去,陪着她睡了一会儿。
看着那总是散不尽愁的眉弯,郑观音叹了口气,问在一旁侍奉的阿碧:“她还是像从前那样吗?”
阿碧也轻轻叹了口气,只道:“娘子也知道我家小姐自从老侯爷,侯爷,先夫人病逝之后就总是忧思多虑。从前小侯夫人还在,倒也好些。可她也去了,小姐就愈发冷僻。虽然三小姐是妹妹,感情也不错,可她不是小姐的亲妹妹,年岁又差着,平常也说不到一块儿去。大公子忙碌,又男女有别。最疼惜小姐的老夫人又病着,她还要日夜陪伴。您在,小姐还有个能说话的人。您不在,自然是......”
听她如此说,郑观音只觉心沉了沉,越发怜惜梁盈。
小的时候她还爱笑爱闹,常约着自己去踏青骑马的,竟然会成了这副敏感脆弱的样子。
当真是上天无情。
郑观音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闻着香炉里的安神香,觉得有些腻人。
见她脸色不是很好,阿碧道:“小姐经常难以入眠,需要重重的香才能缓解。您若是觉得不舒服,就在外头坐一坐吧。这里有我们呢。”
郑观音确实觉得难受,双华扶着她在廊檐下坐了一会儿。
梁盈少眠易惊梦的毛病她知道,那安神香还是自己调了很久才调出来的。如今点这么重的香,她在想重新再调一方新的。
正想着,梁盈突然间从屋子里出来往外跑。
郑观音跟着她,到了正屋。
是榻上的梁家祖母醒了,伸出手去唤梁盈:“盈娘,盈娘......”
梁盈扑上去,攥着她的手:“盈娘在,盈娘在。”
郑观音也走近了,见到病榻上的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从前还笑呵呵的老侯夫人,已经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像是全靠着一口气没有离世。
老侯夫人病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此刻倒是有些清明。
她摸着梁盈的脸,抹去她的眼泪:“盈娘别怕,别怕啊。祖母,会活着的。祖母,不会丢下你的。你也要,好好活着.....”
梁盈已泣不成声,只一个劲点头。
郑观音也跪在床边,唤了一声:“姑祖母”
老侯夫人见着她,露了点欣慰的笑:“是你啊,观音。”
“是啊,许久没来看您了。”郑观音含泪而笑,见她又颤巍巍向自己伸出另一只手,赶紧握住。
老侯夫人用了些力气:“观音,请你看顾些盈娘。”
郑观音点头:“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盈娘的。”
老侯夫人说了不过几句话,已经异常疲惫,她松开手,盯着帐子吐出一口气。随后,慢慢闭上眼,又昏睡了过去。
梁盈还呆呆坐在床边的地上,揪着她的衣袖。
郑观音揽住她的肩,任由她静静靠在自己身上,过了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
在上一章里,可能对于陈三郎送金杯这个行为有些不解。
是这样的,金杯送的对象是观音,只是观音。
无论女主和谁在一起,结婚,这对贺礼都会送到观音手上。如果结婚的对象是七郎,那就会通过这把钥匙打开。如果不是,那用蛮力打开的观音,也会收到祝福。
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