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秋光
傍晚时分,陈植出宫归了家。
皇帝赐了些东西,他想送给郑观音,只是人不在屋子里。侍女说,她去了花房,他就去了花房找她。
天浓蓝,日昏黄,秋千高高荡。
看见了从门外走来的陈植,郑观音放缓了荡秋千的速度,原本随风飘扬的罗裙也垂顺下来。
“过来”
郑观音向他招招手,让了一半的位置出来。
秋千是新扎的,换了新的绳子,坐下两人也可以,陈植就在她身边坐下了。
两人在夕阳下慢慢晃着秋千。
“你这次进宫,陛下说了什么?”
“陛下还让其他家适龄的公子也入宫了,打了场马球,考了学问。”
郑观音问,他就答。
“那陛下夸你了吗?”
陈植摇摇头:“没有,陛下和几个大人说论学识与聪慧,我比三哥还是差了些。”
郑观音轻轻一笑,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挺好的,太过于聪明的人,老天会忌恨。现在这样就很好。”
陈植笑意清浅,可眼睛却弯了弯:“但是我马球打得好,今天得了头彩。”
他话风一转,从衣袖里取出嵌着松石的凤钗,簪进了郑观音那素简的发髻上。随后,目光从凤钗移到她的眼。
陈植的头头微微歪着,像是在讨奖,余晖在长睫上散了金粉,一闪一闪的。时间又刚刚好,坠下西墙的太阳坠在了他的眼睛里,成了一块小小的亮斑,于是显得流光溢彩。
郑观音细细描摹了一遍那张面庞,笑道:“真漂亮”
陈植笑得深了些,问她:“那喜欢吗?”
她答:“喜欢”
两人牵着对方的手,坐在秋千上继续慢慢荡着。
郑观音指着花房说,想要将旧院的那些茉莉花都移进来,种在东墙下。
陈植说,那就把去年的菊花也挪进来,挨着茉莉花。
郑观音笑了笑:“那些花太多了,这花房也不大,就留在园子里吧。”
陈植立刻开始耍脾气:“我就要移。”
“那你自己搬好了。”她懒得扯,微微一哼,别过脸。
“那就在茉莉旁边新栽两棵吧,夏天的茉莉开过,秋天的菊花也开了。”陈植如此说,先是扯了扯她的衣袖,见没什么反应,又摸上了她的手腕,轻轻摩挲着。
郑观音挪近了,揶揄道:“谁又惹你生气了?”
陈植浅浅瞪了她一眼,别过头去也不说话。
郑观音觉得好笑,左右开弓,将他的脸搓圆捏扁:“你知不知道你十八了,都多大的人了,不就是没夸你。这么爱生气。”
谁知陈植已经是可以轻易反击的年纪,他一手捏住她丰润的脸。
“阿姊二十三了,今早还跟我抢花糕吃。”
郑观音打掉他的手,漫不经心道:“我就是觉得他们做的虾饺不好吃,吃不下,吃你两块糕怎么了?
“还说不小气,陈检比你大方多了。”说着,她还恶狠狠抱怨了一句。
陈植失笑,却也不在意:“你这也嫌,那也厌,什么都满足不了。我就是小气,等这辈子过完,你找他去。”
“那你怎么办?”郑观音打趣他。
“我也找他去。”陈植往花架上一倚,托脸翘腿,好不散漫,“到时候三个人在一块,他在我也在,你高兴,日子也热闹呢。”
郑观音踹了他一脚:“呸,不要脸。”
陈植懒懒笑道:“请阿姊赏脸。”
若说陈植和陈三郎完全不像,那倒也不是。陈检不要脸得浑然天成,任何话到了他嘴里都成了正理,唬人倒是一套又一套。陈植骄矜得多,不要脸得理直气壮。
郑观音红了脸,倒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陈植毫不在意,慢悠悠起来,到花房檐下的秋千上坐着,开始打起了秋千。
郑观音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推了他一把。
陈植被推在地上,也不恼,自己站起来又坐回秋千上。
郑观音慢慢转过来,对他说:“我这两天不知道是受了凉还是怎的,有些难受。”
陈植顺势滑下去,搭在她的手腕上。感受到脉象,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回没有下意识弹开手。他咽了咽,将郑观音的手腕握住,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笑。
“我想,这一次你会很期待她的来临吧?”
远处的钟声撞碎昏黄的太阳,于是暮色瞬间被浓郁的蓝侵吞。
夏已逝,暑气熏红了初秋,这样的气息让小小的生命也开始律动着,随着愈发浓烈的秋意,有了更加清晰的痕迹。
陈家请了几次大夫,每回来都说脉象很稳。
郑观音算了算,想来明年开春的时候,就会有新生了。
陈父上朝的时候,连跟朝臣吵架的语气都温柔了不少。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笑眯眯地用笏板敲在每一个跟自己吵架的人身上。
美曰其名,积德行善。
宫里也赐了些东西,很贵重。
快到中秋节的时候,郑观音已经有近五个月的身孕了,从宫中送来了随皇帝前往行宫秋猎的旨意。她有孕,不宜舟车劳顿,也怕再像上次一样出事。
陈植先是问了郑观音的意见:“阿姊,你能留在家里吗?”
她知道他担心,近来身子重了也不大方便,便也道:“我不去就是了,等你回来。”
“可是我不太想去......”陈植坐在她身边,摸了摸显怀的腹,手心好像能感受到生命的跳动。
郑观音搭上他的手:“我有孕不便远行,但陛下既然有意,你便去吧。左右不过个把月,等你回来了也也是一样的。”
“好吧”
他有些不情不愿,郑观音只是笑笑,拽着他给未出世的孩子画绣样。
秋猎在即,陈植和陈父一同离开了。
郑观音留在了家里,与她一起留下来的是王娘子。虽然陈家有这么多人,但都走了她也不放心,左右留下来照看郑观音。
在家中的日子平常,时不时收到陈植的来信,又总是随信送回来许多东西。
信寄一回,陈植就寄一幅画回来。画秋日,画山水。
郑观音读着信,看着画,又摸摸自己的肚子,算算陈植他们回来的时间。
日子平平淡淡的本没有异常,只是过了中秋,陈植的信就来的少了,甚至隔了五六日都没有任何动静。郑观音心有不安,夜半起来,见着双华和几个侍女都守在屋子里。
“这是怎么了?”
双华上前给她倒了杯水,安慰道:“没什么,就是担心娘子夜半有事,所以过来看看。”
郑观音喝了水,握着杯子扫视一圈。她看见窗外隐约有火光飘动,还有不少人影。
“娘子,离天亮还早呢,快睡吧。”
双华又催促着她安睡,郑观音却下床拂开众人打开门。他们的院子里里外外守着不少人,皆持刀剑。
“娘子,别看了,回去睡吧。”
郑观音知道多半是出事情了,但她没有问,也没有出门,应了声:“好”
虽然躺在床上,但她睡得不大安稳。静夜里,好像能听到混乱声,厮杀声,而自己院中则戒备更严了。双华坐在她的床前,抱着一把剑,背影瞧着紧张。
郑观音惴惴不安了很久。天亮得好像很慢,迟迟没有亮起来。
她等了很久,突然听见有人进了院子,有人喊了一声“夫人”,接着就是王娘子低低的交谈声。
郑观音从床上奔下来,快得连双华都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打开了门。
门外的廊下站着身着染血银甲,手持长缨枪的王娘子。她听见开门的动静,回过头,见郑观音站在屋子门口,欲言又止。
“娘,这是......”
王娘子摸着自己手里的枪,笑起来:“观音莫怕,不过是些宵小匪徒,如今都已经被我待人缴了。你安睡就是,长夜漫漫,可莫要被此等小事惊扰了。”
她如此说,郑观音松了口气,跨出门想跟王娘子说说话,看见东南方火光冲天。
“谁家烧了,这么大的火?”
郑观音细细一看,那方向有好几家人。几位朝中大臣的宅邸都在那,甚至连承恩侯府梁家也在。她心一跳,想到崔夫人和梁淳都去秋猎了,只有梁盈在照顾病中的老侯夫人。
“会不会是——”郑观音声抖起来,“梁家”
她有要往外冲的架势,双华赶紧上前抱住,王娘子劝道:“现在外头乱得很,你别但心,我让人去瞧瞧,你就待在家里等消息。”
郑观音按下冲动,一直等到天亮。
比梁家消息先来的,是陈植他们。见到站在门口笑的陈植,郑观音快步上前:“你、你还好吗?”
即使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郑观音大概也知道,能有这样的动静,多半是叛乱。
陈植感受到她攥着自己胳膊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极力克制下的慌乱。
“我没事,爹也没事。”
说着,他还转了一圈:“你瞧,真的没事。”
郑观音略有哽咽:“我不信,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陈植哑然失笑,抬手给她擦去眼角的泪,附耳低声:“那不如现在回房,我把衣裳脱了,你一点一点检查?”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郑观音轻轻踹了他一脚。
陈植没躲,受了她这一脚。让郑观音发泄了心里的慌张,他才拉着她回了屋子,正经起来。
“阿姊,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但是你得撑住。”
“何事。”
“梁家昨夜被李曜带人攻入了,掳走了梁二小姐。”郑观音立刻站起来,陈植拽着她立刻又道;“你放心,虽然一开始被李曜掳走,但很快小侯爷追了过去。如今梁二小姐安然无恙,只是......”
郑观音托着肚子,手紧紧抓着陈植的臂。
陈植道:“小侯爷为擒拿李曜,葬身于大火重的万福寺。今早,从万福寺找到了李曜和小侯爷遗体。仵作判断,应是小侯爷在打斗过程中,伤势过重,关键时刻将梁二小姐从火场里丢了出来,他自己却无力逃生。故而......”
只不过一夜,竟然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
可是陈植却又道:“今早,我和爹将梁二小姐送回侯府,老夫人也病逝了。”
原本就离散的梁家,这回是真的散了。
郑观音低声哭起来,她都不知道梁盈该有多伤心:“我想,想去......”
她哽咽太重,没说出后半句。陈植知道,故而先行回答:“我陪你。”
郑观音他们去时,崔夫人和梁淳正带着人处理各种事情。一夜之间,梁家的两个支柱都倒了,剩下三个女子,又继续撑了起来。
京中遭此事件,各家有各家的困苦,暂时还没有太多人来梁家。
“郑姐姐”
身着素服的梁淳看见两人,先红了眼,轻轻唤了一声。
陈植带着人去帮忙了,郑观音则上前摸摸她的脸:“你还好吗?”
梁淳强忍着泪意:“我和娘在秋猎,没遭受什么。全都由姐姐,姐姐她一个人承受了。”
她本想哭,可是家中事情还太多。见着郑观音,一时间没忍住。
“郑姐姐,我二姐姐受了刺激。你去看看她吧,我想这个时候她应该最愿意见你。”
“好”
来的路上,陈植就先简单告诉她。梁盈是在万福寺下的水边被找到的,她应该是被梁成玉从火场里抛了出来,坠在外头的树上,缓冲了一下才掉进山溪畔。
除了些燎伤,擦伤,就只是精神状态不好。
虽然已有准备,但见到梁盈时,郑观音一下子掉下泪。梁盈抱着腿坐在床内,整个人消瘦得可怕,她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
“盈娘......”
梁盈听见郑观音的轻唤,抬起脸:“观音,祖母没了,哥哥也没了。”
郑观音冲上去抱住她:“我还在呢,崔夫人和小淳也还在呢。”
梁盈睫毛轻颤,回拥住她,眼泪掉在弯笑着的唇上:“观音,别担心。这么多年我都熬过来了,祖母终于不再受折磨,我也不用再受折磨了。”
郑观音听着,没有多问。
梁盈抱着她,轻轻道:“观音,还好,还好我们还能做朋友。”
郑观音没听明白,在她怀里的梁盈闭上眼,却又是昨日的景象。
万福寺的火燃起来时,梁成玉杀了李曜,但也受了重伤。
他还记挂着梁盈,撑站着起来去拽跌坐在一旁的梁盈:“火燃起来了,快走。”
梁盈被梁成玉拽起来,往火场外奔。两人靠近的那一瞬间,梁成玉感受到腹部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匕首没入自己的身体,而握着的手,是梁盈的。
“噗嗤”
梁盈将匕首拔出来,梁成玉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柱子上。
“盈娘,你我兄妹,何故伤我?”
“你不是!”
梁盈隐忍多年,此刻终于喊出来。她满眼都是泪,都是怨恨:“你不是我哥哥。”
梁成玉愣了一瞬,又笑起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面,从你到梁家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不是我哥哥。即使我哥哥走失的时候,不过几岁,但我知道,你不是。”
她的哥哥走失,过了三年才被找回来。不知道梁成玉究竟是怎么顶了这个身份回来的。
梁盈对其中之事了解的不多,她父亲曾两次前往云州剿匪。第二次就因激战而死,死前回信,说找到了失踪的梁成玉,到时候回带回家。
可父亲死了,哥哥回来了。
母亲早年因长子失踪而自责,以致精神失常,见到回来的梁成玉,哭抱着说自己的孩子回来了。
当时梁盈站在不远处,冷冷看着,看着母亲怀里那个冷漠的哥哥。
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哥哥。
找回来的,不是她的哥哥。
而没过多久,母亲就自尽了。祖父战死了,祖母重病不起,梁盈害怕,不敢说任何话。
她怕死,怕和他们一样死掉。
“我爹,我娘,祖父,祖母的死都和你脱不了干系。你甚至杀了寻真嫂嫂......”梁盈越说,身子越抖,抬起眼,吼出声,“你送了陈三郎毒香,你害死了陈三郎!”
梁成玉感受着身体里鲜血的流失,听着梁盈隐忍多年的控诉。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当初郑家出事,他提要娶郑观音,梁盈会那么反对。原来是这样。
“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有多害怕吗?我怕死,即使我什么都知道。但我怕,我害怕,但是我不敢,所以我就忍。我强着害怕去亲近你,害怕你知道了,怕你杀了我,怕你杀了小淳.....”
梁盈哭起来,手里的刀子抓不稳,掉在地上。
“忍着害怕,日日与仇人共做兄妹。”
梁成玉勾唇一笑:“日日做仇人的儿子,我就好受吗?”
梁盈抬眼,很错愕。
梁成玉喘着气:“你父亲剿匪的时候,手段何其毒辣。你知道我妹妹死的时候,不过四岁。你家里的人的死,却是我所为。我无可辩驳,我也不后悔。”
见到梁盈的时候,他就想起自己亲妹妹,就怎么也下不了手。
“那嫂嫂呢!你杀了嫂嫂!”
“寻真是病逝的,我没有杀她。”
梁盈摇头:“我不信,我不信!”
梁成玉低低笑出声:“罢了,你我恩怨如此深,罪孽多一桩少一桩都无所谓,你觉得是那便就是吧。”
“那陈三郎,你还杀了陈三郎。你与他至交好友,可你也杀了他!”
火越烧越大了,不断有木头被烧得掉下来。火光中,两人眼中的对方都开始变形。
梁成玉:“他发现了我的秘密,却从什么没跟我说。至于死,是他自己的选择。”
梁盈哭懵了,被火照懵了。
火烧得更大了,再烧下去,他们都会被烧死在万福寺。梁成玉缓了缓,向着梁盈奔过去。
梁盈以为他是来杀自己的,下意识想跑,可又认命般闭上了眼。
“砰!”
窗棱被砸开了,她睁开眼,自己被梁成玉奋力从火场甩了出来。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逐渐被火吞噬的梁成玉。
梁成玉制了苦寻昼,他告诉陈三郎此香有致幻之用,可有毒。
陈三郎笑着说没关系,已经没有任何毒对他有作用了。走的时候,陈三郎叫住他。
“成玉,既然事已至此,好好活着吧。”
那是最后一面。
其实,是被找回来时才知道。
那个共同逃生患难,临死前将玉佩留给自己活命的人,是仇人的儿子。
梁成玉为了报复成王府,辗转着送出了苦寻昼的方子。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在进行,那时也想着,该杀的人都杀了,该报的仇都报了,或许真的可以好好活下去吧。
可是,陈植差点查到自己头上。
那他,就只能借由成王的手,除掉了。就是有点对不起陈三郎。
这场火烧得挺好,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写的时候还和我朋友讲,梁家兄妹不是亲兄妹很好猜,甚至可能会往伪骨上猜。
但纯恨兄妹,估计不太好猜。
嘿嘿。
明天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