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取死(10k)
第272章取死(10k)
“方……温侯?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庄妆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瘦高青年,实在无法和从前那个肥壮如山的大胖子联系在一起。
即便这大半年来粮食短缺,也不至于瘦成这样吧?
庄妆满眼疑惑,方温侯却没答话,眼神却明显黯淡下去。
“方家出了些变故。”
李氏简单提了一句,并没深入多说。
庄妆闻言,心下便已了然,低声说道:
“我刚从我小姑那边过来,他们一家也出事了……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著。”
“……这事我知道。”
李氏把庄妆拉进院中,又让方温侯把院门紧紧关上,然后才压低声音说道:
“吴家被人举报,说是与红月教勾结,妄图开启黑云泊深处的什么上古遗迹……”
“事发之后,吴家的核心高层全被下了死牢,与吴家交好的很多人都受了连累。”
“你小姑和姑父、永盛行的沈东家、我家兄弟和弟媳……全都被抓了起来。”
话到此处,李氏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道:
“还好我平常不管生意上的事,与吴家少有往来,不然也绝躲不过。”
“……原来如此。”
庄妆点了点头,旋即神色便凝重起来,沉声问道:
“那我小姑的孩子现在在哪?”
“他……他……”
李氏嘴唇蠕动了半天,却愣是开不了口,眼眶愈发通红,眼底满是悲戚。
庄妆的脸色瞬间冷如坚冰,眉心死死拧起,原本柔美的明眸中,瞬间爆发出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一字一顿地问道:
“祸首何人!?”
“……”
李氏和方温侯从没见过这种样子的庄妆,顿时被她身上爆发出的那股滔天杀意所震慑。
那股杀意,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杀。
而是她这两年多来,在那绞肉机一般的钓鲸关战场上以血为薪,以命为火,千锤百炼,终自尸山血海中淬成的,绝对意义上的杀!
恐怖!
难以形容的恐怖!
李氏和方温侯皆是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煞白,瞳孔震颤,甚至无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但就在这时。
庄妆侧颈处的那道狭长刀疤之上,竟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血。
“唔,噗……”
下一瞬,庄妆猛地张口,喷出一蓬黑红色血雾,整个人摇摇欲坠。
李氏强忍著内心的恐惧,连忙上前将她扶住,焦急地询问道:
“你这是怎么了?
“……战场上受的伤。”
庄妆无力地软靠在李氏怀里,坚冰一般的俏脸上,难以抑制地涌出绝望之色:
“我这次能回来,正是因为军中特许一批立有战功的伤员返乡疗养……”
“只可惜……我的伤势早已药石无灵,命不久矣……家仇难报,我……死不瞑目……”
“不会的不会的……”
李氏满眼心疼地安抚道:
“等阿成回来,他当初说过三年之内一定会回,算算时间已经越来越近,等他回来,一切都能好的!”
“干娘说的对,等我兄弟阿成回来!”
旁边,方温侯一脸认真地看著庄妆,宽慰道:
“当年你走得早,应该还不知道,阿成后来加入了北方武道大派,山海派。”
“虽然他只是外门弟子,但他所能接触到的人脉和资源,都是我们这种小地方想象不到的。”
“只要等他回来,他一定有办法帮到你!”
“你说的是……山海派?”
庄妆神色一怔,眼底的绝望反倒更浓了,犹豫了几息,才缓缓开口道:
“我回来的途中,听闻北境山海派遭逢大难,上到派中核心高层,下到外门弟子,皆……皆死伤惨重……”
此言一出。
三人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去两年多,商路不通,消息闭塞,李氏和方温侯对山海派的变故一无所知。
关键是,他们一直都没有再收到陈成的家书。
而他们主动寄出的家书,也仿佛石沉大海般,没有收到半点回音。
此刻,听庄妆这么一说,他们的心脏顿时揪紧,最坏的结果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短短几息之间,他们三人,甚至连同这整座小院,都被绝望彻底吞噬。
……
忘忧谷。
陈成专门绕道过来,进行了一波大甩卖。
青霞湾沉船遗迹大战、以及数日之前的阉宦围杀,摸尸所得的资源,陈成简单盘点了一下,把对自己用处不大的东西,全部卖了出去。
其中主要是低阶的武器、内甲、伤药、暗器、毒粉、解毒剂、辅修丹药、补益资源等等。
因为急于出手,陈成要价很低,是真正的大甩卖。
所有东西几乎都是被人抢著买光的。
但即便如此,陈成最终仍收获了将近二百万两现银,全部换成一万两一张的银票,也有厚厚一大摞。
除此之外,陈成手里还剩下二十二枚五阶大衍炁丹,十瓶五阶伤药,北帝通宝七十六枚,银票和碎银总计三十多万两。
其中,北帝通宝是从宇文巽和百里鸿身上搜得的,银票和碎银则是来自其他人。
另外,冯芳手里有三十三枚北帝通宝,也在战后直接交给了陈成。
至此,加上陈成原有的积蓄,手头总共便有了一百二十枚北帝通宝,外加近二百四十万两现银。
这世道,想要来钱快,还得是吃人。
而除了这些之外,陈成还从百里鸿身上扒下一件八阶巅峰内甲,又从宇文巽身上扒下一件九阶内甲。
这两件宝甲,陈成并没有卖,而是直接贴身穿在了自己身上。
两件叠加,虽然舒适性略差了一点,却能让陈成更安心些。
另外,宇文巽和百里鸿身上,还搜出一些与他们身份有关的东西,譬如令牌、信物、玉牒、钥匙等等。
这些东西,陈成并没有拿出来卖,而是扔在太极空间的角落里,说不定日后能用上。
从忘忧谷出来后,陈成便迅速前往对马山破庙。
冯芳和宁霜序早已等在那里。
此刻。
冯芳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旧衣,远远看著就像一个乡村老农。
宁霜序也同样换了一身粗布衣裙,并用头巾将她那一头格外显眼的白发包裹遮盖了起来。
重点是,二人都在脖子上缠了些粗布,将奴器项圈隐藏在里面。
“有人……”
冯芳的五感六识敏锐至极,然而,宁霜序的听力竟丝毫不比他差。
二人几乎同时听到了脚步声,更能直接听出是陈成归来,当即便走出破庙迎接。
陈成从远处走来,同样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服饰,并特意弄乱了头发,还在脸上抹了些尘土。
“哮天回来了么?”陈成问。
“还没。”
宁霜序摇了摇头,小耳朵微动了两下,便又立刻改口道:
“来了。”
她话音落下后,约莫两息过去,哮天鹰便如一道白练抹过长天,迅速朝这边飞掠而来。
并在合适的距离急速俯冲,稳稳降至陈成面前半米。
然后伸出利爪递上两封书信。
陈成为了彻底隐藏自己的行踪,暂时不打算返回山海派,所以在前往忘忧谷之前,他特地给姜玉蛟和乔荞写去两封书信。
给乔荞的书信,是要问她是否一起返回昭城?毕竟当初陈成答应过,回去时会带上她。
而此刻,陈成拆开的第一封回信,正是乔荞的。
信上内容倒也简单,就两句话。
第一句是,她会和叶阳一起返回昭城,让陈成不必等她。
另一句则是,红月压境,昭城大难临头,速归!
陈成的目光在最后一句话上停留了片刻,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直接便用炁劲将这信纸彻底震碎。
随即,陈成便又拆开了姜玉蛟的回信。
当初陈成之所以要尽可能加入北帝伏魔宗,最主要的目标就是接近北帝伏魔宗的大丹师,找到帮姜玉蛟医治怪病的方法。
同时,还要设法接近北帝伏魔宗核心高层,寻找解救姜玉蛟妹妹的方法。
前往忘忧谷之前,陈成写给姜玉蛟的那封信里,就是告诉她,自己已经顺利成为北帝伏魔宗外门弟子,一定会想办法兑现当初对她的承诺。
而此刻,姜玉蛟回信的内容更加简单,不过寥寥数字——
知君功成,吾心安矣,此间山海无恙,唯待君归。
陈成看完后,内心涌起些许复杂的情绪,旋即也将这信纸彻底震碎。
……
数日后,昭城。
庞府。
一间专门会见特殊客人的密室内。
族长庞世勋陪坐在右首位。
他和两年前并无太多变化,依旧是身形魁梧、肩宽背厚,身上穿著一件玄色锦袍,腰系玉带,虽已白发苍苍,可只往那一坐,仍能透出一股子行伍将帅的上位威严。
在原先的昭城八大族当中,庞家是出过实权武官最多,累世武勋最重的家族。
白家覆灭后,庞家借由官场中的诸多人脉,侵占了大量的资源与产业,综合实力提升极大。
最近这两年多,庞家又接连踩中了几次风口,关键是在官场中攀上了一棵大树,顺势又将吴家彻底击垮。
尽吞利益后,庞家俨然已经成为昭城第一大族。
而他们的野心,不但没有丝毫收敛,反倒随之愈发膨胀。
“彭太守。”
庞世勋朝坐在左首位的中年男人抱了抱拳,沉声说道:
“后续计划,老朽已经筹谋妥当,只待您与卢千户点头,便可按照炮制吴家的方法,彻底拿下王家和周家。”
“事后分润,也还是照老规矩办,我庞家与您各占三成,卢千户占四成。”
右首位上的中年男人,身宽体胖,腹滚如球,一件紫檀色官袍被撑得圆润贴合在肚子上,胸口的补子绣了一只展翅白鹇,针脚精妙,活灵活现。
他的脸庞极为肥硕,下颌堆叠著四五层的下巴,养尊处优,细皮嫩肉,一张大嘴总是咧著笑,双眼也眯得好似月牙。
他正是人称笑面貔貅的昭城太守,彭史义。
“这件事情,本官自然是赞许的。”
彭史义笑嗬嗬的,话到一半,却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主位上端坐的青年男子。
见男子不语,彭史义才又继续道:
“只不过,吴家那件事,一直没有铁证,徐都尉仗著他那位州牧老丈人撑腰,始终咬著不放,咱们再想故伎重施,只怕不那么容易了。”
此言一出。
庞世勋的目光也落在了端坐主位的青年男子身上。
这男子看著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穿一件金丝银线刺绣八翼飞虎的玄色劲装。
腰间挂有一块令牌,玄黑如墨,正面用血色篆刻著一道人形灵魂,其后则是金纹描绘的五品魂环。
其人脸瘦而窄,颧骨突出,两道浓黑长眉斜飞入鬓,眼呈褐色,瞳孔极小,目光极其淡漠,给人一种睥睨一切的压迫感。
卢文绍。
雍州殇魂司千户,正五品,奉旨携其麾下千户所全员协防昭城。
他虽然只是正五品,但一旁正四品的彭史义,几乎事事都要以他马首是瞻,言听计从。
“无妨。”
卢文绍缓缓开口道:
“你们只管放手去做,我干爷爷已经在来的路上。”
“虽说他此行是为了黑云泊遗迹,但只要他老人家来了,我不信徐临渊还敢多嘴。”
“如此甚好!”
庞世勋和彭史义瞬间眉开眼笑,眼底难以抑制地翻涌著贪婪之色。
昭城八大族,少了白家和吴家之后,就属王家和周家油水最多。
这一票要是能干成,庞、彭、卢三人都能捞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利益。
“卢千户。”
庞世勋满脸堆笑地问道:
“您的干爷爷何时到昭城?可否为老朽引荐一二?”
“不知。”
卢文绍语气淡漠道:
“届时我可以帮你引荐,至于我干爷爷是否愿意见你,那就要看你个人的造化了。”
“明白,多谢。”
庞世勋连连拱手作揖。
“卢千户。”
彭史义试探性地问道:
“那黑云泊遗迹,究竟是什么成色?居然能劳动您干爷爷亲临?”
“不知。”
卢文绍淡淡道:
“这座遗迹是大半年前才现世的,据说连入口都还没打通。但既然能劳动我干爷爷亲临,那至少也是二境遗迹。”
“不出意外的话,到时候雍州的各大门派都会有人过来。说不准还会有大宗介入。”
卢文绍顿了顿,淡漠道:
“你们两个就别打主意了,这杯羹,你们没资格分。”
“是是是。”
庞、彭二人连连点头,绝对不敢有半句反驳。
既然没资格参与遗迹探索,彭史义索性便换了个话题,道:
“庞老,吴家如今已榨不出什么油水,本官相中的那两个女子,是不是可以……嘿嘿嘿……”
彭史义脸上露出极其猥琐的荡笑,满脸横肉随著他猥琐的笑声不断乱颤。
“彭太守看上的,是沈宓和吴紫妤吧?”
庞世勋沉声说道:
“老朽还想再留一留她俩……彭太守应该知道,陈成可能近期就要回来了。”
“虽说老朽收到消息说山海派遭逢大难,陈成很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老朽之所以留著相关人员的性命,就是为了到时候能有筹码牵制陈成。”
闻言。
彭史义眉心微皱了一下,语气明显冷了几分:
“你既要筹码,直接将他娘抓起来不就行了?”
“那不一样。”
庞世勋摇了摇头道: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抓旁人,与陈成尚有谈判转圜的余地。可若是动了他娘,事情只怕极难收场。”
“庞老,本官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彭史义没好气道:
“陈成就算回来,充其量也只是山海派的一个外门弟子。”
“山海派遭逢大难,早已失势,他陈成没了靠山,还算个什么东西?你还用得著顾虑这许多?”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庞世勋道:
“其实扪心自问,老朽也不认为陈成能掀起什么风浪,只是多留一条退路,永远不会有错,您说呢?”
彭史义闻言,不屑道:
“小心固然重要,可若是草木皆兵、杯弓蛇影,那便有些可笑了。”
“区区一只没了靠山的蝼蚁,竟能吓住我昭城第一大族的族长?嗬。”
彭史义最后冷笑了一声,便没再多说什么。
见状,就连卢文绍都有些看不下去了,随口说道:
“山海派外门弟子,撑死了也就八九炷血气,连蝼蚁都算不上。”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山海派高层长老亲临,有我干爷爷坐镇,对方也绝不敢造次,何况区区一个外门弟子。”
“是,卢千户说的是!”
庞世勋连连点头。
面对彭史义时,他庞世勋还能拉扯拉扯。
但此刻,卢文绍亲自开了口。
他庞世勋也只能顺著对方的意思说,绝不敢有丝毫忤逆。
说白了,庞家族中虽有多位实权武官,在昭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影响力极大,可若是再上升一个层面,尤其是牵扯到殇魂司,他们庞家便没有任何招架之力了,唯有顺从。
更何况,庞家后来不断壮大,攀上的正是卢文绍这棵大树。
有卢文绍支持,便是正四品的昭城太守,庞世勋也能顶上一顶。
可若是没有卢文绍支持,庞世勋连和太守平起平坐的资格都没有。
在陈成这件事情上,庞世勋原本打算小心应对。
可既然卢文绍已经将陈成定性为连蝼蚁都不如的东西,那他庞世勋便再也不能长陈成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说白了,他庞世勋更像是卢文绍座下的一条走狗。
旁人笑他庞世勋,卢文绍面上也无光。
这里面的道道,庞世勋这种老狐狸自然掂量得清。
“……那这件事就按彭太守的意思办吧。”
庞世勋当即表态道:
“沈宓、吴紫妤送太守府,其余一干人等,都以勾结红月教的罪名,斩首示众,也包括陈成他娘。”
“对嘛,这多爽快。”
彭史义咧起大嘴,嘿嘿荡笑著,满脸肥肉又开始乱颤起来。
紧接著,庞世勋专门瞥了一眼卢文绍的脸色,旋即,彻底拍板道:
“那就这么定了!眼下人犯都关押在内城巡司总衙的死牢当中,等万壑回来,老朽就让他去把这件事彻底办妥。”
随后,三人又聊了片刻,便直接起身离开了这间密室,转而去往餐厅。
餐厅内。
一张硕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珍馐美味,足足二三十道菜,琳琅满目,五光十色,令人目不暇接。
……
城外,七里坡。
一支三百余人的昭城守军,在坡顶高点扎寨驻守。
这个方向是昭城连接雍州府城的重要商道、粮道。
叛军时常会从西面绕过来偷袭。
因而守军一刻也不能松懈。
然而,守军们在这种前沿阵地拚死拚活,却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保证。
帐篷大多都是老旧破损的,食物也是极为粗糙、硬得能把人打死的粗粮饼,关键是数量还少,根本吃不饱。
坡上没有水源,士兵们想要喝水,就必须走上几里路去挑水。
如遇敌情,无法取水,一连渴上几天几夜都是常事。
渴极了的人,甚至连尿都喝。
很多人都想过叛逃,可叛逃之后,同样没吃没喝,更是死路一条。
“林校尉,下面好像有动静。”
一名面容枯槁蜡黄,嘴唇裂开道道血口的副官,快步跑到林奉孝身边。
此刻,林奉孝正背靠著一块巨石,双手杵著一杆大戟,闭目休憩。
他还和两年前一样,面容英俊,气态冷傲,喜欢穿一袭白衣、白甲。
只不过此刻,他身上的白衣白甲都已被鲜血染成暗红,他那张极为英俊的脸庞,也早已被血污糊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带我去看!”
听到副官的声音,林奉孝瞬间睁开双眼,眼底满是沸腾的战意。
副官重重点头,迅速将林奉孝带到一处隐蔽的观察点。
就见下方商道上,不紧不慢地走著三道人影。
居中的,是个蓬头垢面的少年。
左侧是个目盲少女,挽著少年的胳膊。
右侧则跟著一个白发稀疏、身形枯瘦佝偻的老农。
“奇怪……”
林奉孝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那边是雍州府的方向,府城的人怎会往昭城这边跑?”
“属下也觉得奇怪,所以才来向您禀报。”
那副官低声说道:
“弄不好又是叛军的细作……只不过,这样的人员组合,属下还是头一次见。”
“……确实古怪。”
林奉孝眉心微皱了一下。
突然,他双眼猛地瞪大,朝更远的方向眺望。
就见山道尽头,黑压压一片兵马,正朝这边席卷而来。
单看先头部队,人数便已不下五百。
“什么情况!?”
那副官顿时大惊失色,
“今日又没有粮队往这走,怎会突然冒出这么多敌人?而且,感觉怎么乱哄哄的……”
林奉孝没有回应,只是尽可能地看向更远端。
片刻后,答案终于揭晓。
这队叛军约莫有近千人,但在他们身后,却有几十人撵著他们杀,明显是被一路撵过来的。
而从后面那几十人的服饰看,明显都是出自雍州府那边的武道门派。
其中,身著蓝色劲装的云鹏派和土黄色劲装的九坛派,最是显眼。
而从那些武者的实战能力看,明显是有高层长老牵头,余下都是修为高深的内门弟子。
难怪单靠几十人,便能追著近千名叛军杀。
“集结队伍,随我杀下去!”
林奉孝低吼一声,整个人愈发战意沸腾,双眼都隐隐有些发红。
林奉孝麾下的这支队伍,军纪相当严明,令行禁止,不过片刻便已集结完毕,随著他朝山坡下扑杀而去。
当他们冲到坡脚商道上时,那两少一老也恰好到了近前。
“陈师兄!?”
林奉孝冲在最前面,一眼便认出了那名蓬头垢面的少年。
“不是,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陈成眉心微皱,满以为自己弄乱了头发,又在脸上抹了泥土,就算会暴露身份,也不至于这么容易就暴露吧?
“来不及解释了,陈师兄,你们先在一边等等,打完这一仗,我带你们进城。”
林奉孝脚步未停,留下一句话后,便带著队伍继续朝前冲锋。
“主人,需要老奴出手吗?”冯芳低声问道。
“看看再说。”
陈成道:
“你的身份极为特殊,能不出手就尽量不要出手,免得被人认出来。”
“遵命。”
冯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主动上前一步,将陈成和宁霜序稳稳护在身后。
站在冯芳身后,陈成和宁霜序都感到无比安心,仿佛天塌下来都不用怕。
当然,眼前这场战斗也全然没有任何值得他们怕的地方。
那些叛军本来就是溃逃状态,此刻顿时遭到前后夹击,更是溃不成军。
在这种情况下,与其说这是一场战斗,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屠杀。
不过盏茶功夫,战斗便已彻底结束。
近千叛军被斩杀三百余人,其余全部缴械被俘。
紧接著,林奉孝便朝陈成这边跑来。
而此刻,林奉孝身边又多了另外一名青年。
“陈师弟,真的是你!!”
青年来到陈成面前,激动地双手重重拍了拍陈成的肩头。
紧接著,青年丝毫不嫌弃陈成身上的泥土污渍,直接一把将陈成拉过来,狠狠熊抱住。
“曹师兄,别来无恙。”
陈成也没挣扎,就那么任由他抱了片刻。
“我是没怎么变。”
曹兆松开陈成,笑嗬嗬地说道:
“你小子倒是又长高了不少,骨架也更长开了,就是看著没怎么长肉,瘦了点,好在足够结实。”
曹兆说著,又在陈成胸口捶了一拳,
“不错,够硬!这两年多时间,你一定没少苦练吧?”
陈成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道:
“确实不曾荒废时光。”
“好小子!”
曹兆紧接著便问道:
“说说看,凝成第几炷血气了?”
此言一出。
林奉孝顿时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也很想知道陈成目前的修为境界。
而与此同时。
宁霜序和冯芳脸上,却都露出了些许极为复杂的神色。
血气?
对他们二人来说,这个词语简直太陌生了。
尤其是冯芳,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两下,内心暗暗唏嘘,
“主人真是虚怀若谷,不耻下交……连这种档次的人,都能当做朋友对待。”
当然,冯芳只是心里这样想,嘴上和脸上都不会表露出来。
他绝对忠于陈成,自然也会绝对尊重、并遵从陈成的意志。
“我其实已经……”
陈成原本打算直接告诉他们自己目前真实的修为境界。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却被人极为无礼地打断了。
“曹师兄。”
只见,一名二十二三岁的蓝裙女子,快步朝这边走来,毫不避讳地挽住了曹兆的胳膊。
“莹颖,你来得正好,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曹兆笑著道:
“这位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陈成陈师弟,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当初我们定下的三年之约,也有他一份!”
“是吧?”
女子随口应付了一声,随即便侧目打量了陈成一番,眼眸中难掩嫌弃之色。
紧接著,她的目光又挪向冯芳和宁霜序,一瞬间,那抹嫌弃之色变得更浓了。
“陈师弟。”
曹兆并没有注意到女子的眼神,继续看向陈成,介绍道:
“这位是我的同门师妹,夏莹颖,她的父亲是我们云鹏派的内门长老,也是我的真传恩师。”
曹兆顿了顿,脸上笑容更浓了些:
“我们已经有了婚约,等我料理完昭城的事情,就请你喝喜酒!”
“曹师兄,别说了,爹让你过去呢。”
夏莹颖压根没给陈成回话的机会,直接便硬拉著曹兆朝远处走去。
“陈师弟,回头上家来,咱们好好喝几杯。”
曹兆被硬拽著,实在没办法,只能留下一句话后,便匆匆离开了。
陈成并不在意,简单应了一声便罢。
走出一段距离后。
夏莹颖没好气地说道:
“曹师兄,你怎么会认识那三个乞丐?你也不是不知道,咱爹最好面子,你与那种人交往,岂不是让咱爹脸上无光?”
“莹颖,他们不是乞丐……”
曹兆沉声说道:
“我当初离开昭城更早一些,确实不太清楚陈师弟后来的发展情况……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稍后我自然会去找他询问。”
“问什么问?你管他干什么?”
夏莹颖鄙夷道:
“你可别告诉我,你想求咱爹收他入我云鹏派!别做梦了!咱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若非神藏根苗,他是绝对不会收的!”
“我觉得……”
曹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为陈成说了句好话:
“我觉得陈师弟应该有达到神藏境界的潜质。”
闻言。
夏莹颖狠狠翻了个白眼,极为骄蛮地说道: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
曹兆很了解夏莹颖的性格,没有再继续与她争执,直接沉默了下去,并暗暗下定决心,找机会肯定是要拉陈成一把的。
……
一段时间后。
陈成三人跟著林奉孝的队伍直接进了城。
林奉孝在军中威望颇高,守城士兵几乎没有盘查陈成三人,直接便放行了。
可惜,这一路上,林奉孝忙前忙后,既要看紧俘虏,又要提防周边,以防生变,到最终分别时,也没来得及和陈成好好聊上片刻,只能约定改日一起喝酒。
“真没想到,内城竟会变成这般光景。”
陈成看著内城寂寥苍凉的街道,眉心不由得死死拧起,脚步也在不断加快。
自从宿慧觉醒后,陈成从没干过任何一件令自己后悔的事。
但此刻,他却感觉懊悔至极。
早知昭城会变成这般光景,他说什么都该在完成北帝伏魔宗入门选拔后第一时间返回,而不是多停留一个月锤炼《十方雷动》。
如若母亲因此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清水巷十三号。
内城巡司总衙的几十号差役,已经将前门和后巷全都围了起来。
一名三十来岁的巡司缇骑,怒声吼道:
“奉命捉拿人犯陈李氏,包庇人犯者,同罪论处!”
“滚回家吃屎去吧你!”
方温侯挡在大门口,毫不退让地怒喝道:
“想抓我干娘,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铮!”
一旁,庄妆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抽出手中长剑,同样横挡在门前。
“庄大人!”
那缇骑的一双虎目死死瞪著庄妆,冷声威胁道:
“念你是在战场上立过功的英雄,我不想与你动手,劝你速速离开,切莫自误!”
“无凭无据,我岂能让你们抓人?”
庄妆冷声道,
“况且,国将不国,英雄?功臣?笑话罢了……”
“我这烂命一条也没多久可活了,不想死的,只管过来。”
“庄小姐,阿温。”
李氏就站在他们身后,急得眼眶通红,双手死死攥著衣角,声音颤抖不已,
“你们别管了,就让他们带我走吧,带走我一个,总好过再连累你们俩……”
见二人根本不为所动,李氏又急忙说道:
“先让他们带我走,等阿成回来……他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件事!”
此言一出。
庄妆、方温侯、连同李氏自己都陷入了死寂。
他们都知道山海派遭逢大难,内心对陈成能回来这件事,早已产生了巨大的动摇,甚至已经不抱希望。
如若真让这些人将李氏抓入巡司总衙,那便没有任何人能救李氏了。
“阿成,你说的是陈成吧?”
那缇骑冷笑道:
“据我所知,陈成那小子早就死在山海派了,根本不可能回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回来了,又能有什么用?”
“区区一个没了门派靠山的外门弟子,他连我都打不过,更别说我背后还有缇骑官大人,还有整个庞家,有太守府,更有殇魂司!”
“你们知道殇魂司意味著什么吗?哼,以你们的层次,我谅你们也不知道!”
闻言。
李氏、庄庄、方温侯三人愈发死寂得没有了一丁点声音。
甚至他们都感觉自己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无法继续。
“行了,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既然你们不识时务,那也就没必要再废话了。”
那缇骑大手一挥,冷声低吼道:
“直接拿人,有敢反抗者,格杀勿论,擒获人犯者,庞家有重赏!”
“是!!!”
抓捕犯人本就是这群巡司差人的职责,不做就是失职、是抗命,连饭碗都保不住。
然而此刻,履行职责居然还有昭城第一大族的赏格可以拿。
在如今这种时局下,赚钱有多难根本无需多说,赏格的诱惑力可想而知。
霎时间,他们一个二个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狂躁起来,不管不顾、争先恐后地往前冲。
只不过,方温侯两年前就是七炷血气的修为境界,虽说有所退步,也绝不会低于六炷血气,寻常差人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刚抡圆了水火棍,要朝他的头顶砸去,动作还没做到一半,一人胸口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伏龙拳。
“嘭!嘭!”
眨眼间,二人便应声倒飞了出去,蛮横的力量,更是将后面围上来的几人撞得人仰马翻。
看到眼前一幕,其余差人瞬间僵在原地,再不敢往前踏出半步。
“好!好得很!”
那缇骑见状,亲自一步踏出,右臂后屈,强势蓄力,同时脚下猛一踏地,以极其刚猛的势头,骤然朝方温侯扑了过来。
作为内城巡司总衙的缇骑,他的修为境界要远比外城或是其他衙门的缇骑更强得多。
“嘭!!”
双方正面对了一拳,力量差距完全是压倒性的。
方温侯整个人朝后重重砸回院中。
地砖瞬间爆碎。
方温侯口中顿时鲜血狂吐,对拳的右臂也明显骨折,扭曲成了令人不忍直视的非人角度。
剧痛钻心。
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牙齿死死咬著,凄厉的惨叫声却抑制不住地往外冒。
“阿温!!!”
李氏大惊,急忙扑过去查看。
而就在这时,那名缇骑已经拔出腰间佩刀,骤然劈向庄妆的脖颈。
“铮!”
刀光剑影,一闪即逝。
下一瞬。
一条手臂被齐肩斩落,凌空飞旋,血浆乱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