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们结婚吧 一个见不得
冷冽的山风顺着窗缝吹进车内,风中混合着青草的香气。
孟依沉默半响,说道。
“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你想说什么?”
他微微前倾身体,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孟依回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慢吞吞地问。
“你,相信光吗?”
纪屿:“……?”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孟依挠了挠脸蛋。
“换个说法,你相信一些现有的科技无法解释但它确实存在的事吗,可能在很久以后的未来,大家只是才能明白其中的原理。”
“……你想说超自然现象吗?”
孟依严肃地点头,放慢语速。
“一个月前,我在我们学校附近的小吃街捡到两个走丢的小孩,他们喊我妈妈,知道我的家庭成员,会背我的身份证号、手机号,手机锁屏密码还有支付密码。
我当时觉得很奇怪,加上小孩不肯去派出所,我就只好把他们带回家,做了一个亲子鉴定。结果显示,他们两个确实是我的孩子。而你,是孩子的父亲。小孩是从十二年后穿越到现在的。”
纪屿:“…………”
孟依从他紧锁的眉头、交握的十指、后仰的头颈以及紧绷的身体线条,很轻易地读出他的心声。
——“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鬼话吗?”
好吧,一时接受不了这种离奇的玄幻事件很正常。
她一开始也不信。
孟依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如果不相信的话,我家里有你跟两个小孩的亲子鉴定报告,你可以跟我去看一眼。”
纪屿摩挲手指,用最严苛的视线捕捉、审视她的一切反应。
孟依的眼神看起来直白坦荡,看不出任何撒谎的动作特征和微表情。
三年来,她几乎从来没主动找过他,显然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
没有人会开这种离谱的玩笑。
因为只要验一次血,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纪屿茅塞顿开,拧眉道:“你前阵子拔我的头发,就是为了做亲子鉴定?”
“是啊。”
孟依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不久前发生的另一件事。
“前阵子,我家招了个阿姨,只干了三天就失踪了。家里的钱和贵重物品都没少,只少了一根牙刷,是小饼的。我想,纪非之所以今天敢这么咄咄逼人,他手里会不会有你是小孩生父的证据?”
想起纪非今天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纪屿眼神一黯。
“不是你告诉他的吗?”
孟依一脸冤枉,瘪着嘴巴委屈道:“我没有啊,我要上学,他要实习上班,我们都好几个月没见过面了。谁知道这家伙今天发什么疯,跑到我们小区里偷小孩。”
有钱人搞宅斗,连累到她这个普通人,谁来赔偿一下她的精神损失?
纪屿很轻地挑了下眉,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去调查这件事,到时候给你一个结果。”
有他这句话,她就放心了。
孟依重新开车上路,导航回家,行驶在空旷的山道上。
疑似“喜当爹”的纪屿开始打量身侧的小孩。
小饼一上车就睡着了,小小一团趴在真皮沙发椅上,撅着小屁股,腿半曲起来,肉肉的脸蛋侧着,睡得像小猪一样。
他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或许有一个女儿了。
——而且还是他跟孟依的女儿。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的每个神经末梢都忍不住轻微地颤栗,连呼吸都紧了些。
纪屿拿出口袋里的钱夹,打开,看着夹层里的照片,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从孟依的角度,根本看不清他在看什么,还以为他在看钱包里的银行卡,欣赏自己的财富呢。
收起钱夹后,纪屿伸手,想调整小孩的睡姿。
孟依叫住他。
“诶,我劝你别乱动,待会儿把人弄醒了,万一哭了,你负责哄啊,我可不哄。”
新手家长发出疑问:“小孩这样睡觉,会不会呼吸不畅?”
孟依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不会,她要是难受,她自己会哭的。”
纪屿的手顿在半空中,缩回来。
“你平时带两个小孩,很辛苦吧?”
孟依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问,沉默半天才挤出来一句。
“……还好。”
车上有孩子,孟依不敢开太快,慢吞吞开了一个多小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进了地库停好车,小饼还没睡醒,孟依想把她抱出来,被纪屿抢先一步。
“你不会抱孩子,还是我来吧。”
“你之前也不会抱,我可以学。”
说完便抱着孩子往电梯间的方向走。
他腿长,迈的步子也大。
孟依小跑跟上。
电梯轿厢平稳地上行,将一家三口送到对应的楼层。
孟依输入大门密码,还没输完,门先开了。
门后站着沉茵一个人。
视线扫到她身边的纪屿,沉茵的脸顿时黑得像个锅底。
她猝不及防伸手把人拉进屋,随后把门狠狠拍在纪屿脸上。
孟依:“?”
这又是闹哪一出?
她靠在墙上,今天发生的事一件连着一件,情绪剧烈起伏,大喜大悲,又开了那么久的车回来,浑身的力气都被榨干了,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孟依虚虚地问:“你为什么不让他进屋?”
“我妈刚才给我打了通电话,跟我讲了今天发生的事。纪屿这个狗东西,看着人模人样,居然把你们母女两扔在国内不管不问这么久。”沉茵霸道地宣布,“你不许跟他复合,否则我瞧不起你!”
沉母跟她通电话时,沉父就在一旁听着,他拉不下脸给女儿道歉,默默给女儿打了一大大笔钱做补偿。
孟依:原来是因为这个。
为了小孩,只好牺牲一下纪屿的名声了。
想到这里,她很轻地笑了下。
沉茵满头问号:“你还笑得出来,你缺心眼吗,笑什么呢?”
孟依:“你知道你看起来特别像什么吗?”
沉茵:“像什么?”
孟依摊开手:“cp粉脱粉回踩,大骂渣男,被提纯成唯粉。”
“……谁是你粉丝?”沉茵堵在门口,鼓腮瞪了她一眼,“总之你不许让他进来,别脏了我的地方。”
孟依忍不住逗她。
“他还抱着小饼呢,我们小饼也不能进来吗?”
沉茵的表情顿时变得不太自然。
一边是可爱的孩子,一边是可恶的渣男。
她别别扭扭道:“孩子是无辜的,当然要进。”
孟依拿出哄孩子的架势。
“那就开门吧,听话,我跟他还有事商量呢。你先回房间,眼不见,心不烦,好不好?”
沉茵满脸写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气呼呼地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发出重重的跺脚声。
*
她回房后,孟依重新开门,让人进屋。
她温声道:“沉茵刚才不是故意的,她现在对你有点误解,你先忍一忍。”
纪屿不在意。
“嗯,没关系。”
家里的阿姨还没走。
孟依收到短信后第一时间通知了阿姨,阿姨还是不放心,带着孟年年回家等,坚持要等到小饼回家,确定她安然无恙再下班。
纪屿把怀里熟睡的小孩抱到孟依的房间,轻手轻脚地放在床上,阿姨跟年年都围在床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生怕吵醒她。
阿姨激动地哭出来,又不敢哭出声,侧着身子怕让人看见。
孟依走过去拍阿姨的肩膀,安慰她:
“小饼没事,不是您的错,是坏人的错,别哭了。”
“孟小姐,你骂我两句吧,骂完我心里好受点。”
阿姨抬头抹泪道。
“您这不是为难我吗,我这种斯文人哪里会骂人啊。”孟依装作苦恼地拍了拍额头,表情很夸张。
阿姨破涕为笑。
孟依将她推出屋:“好啦好啦,这么晚了,赶紧回去吧。以后把饭菜做得好吃点,就当报答我了。”
阿姨重重地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年年趴在床边,虔诚地数妹妹的睫毛,数完回过头喊孟依。
“依依,妹妹的睫毛少了五根。”
孟依挑了挑眉。
所以呢?
她忽然想起以前看的脑残剧,主角常常会说“她掉一滴泪,我屠一座城”,给小小的孟依看得感动哭了。
现在想起来就无语。
孟年年一脸认真地交代妈妈。
“妹妹瘦了,你要好好给她补补。”
“……”
还好,她儿子是正常人。
孟依揉了揉孟年年的小卷毛头。
小孩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喜欢被摸头,往旁边一躲,不小心撞到纪屿的身体。
孟年年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眼神里有期待,也有躲闪。
这么明显的眼神。
他以前为什么没察觉到呢?
纪屿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蠢的蠢货。
他俯下身,“去玩吧,晚点儿我带你出去吃饭好吗?”
“好耶!”
孟年年欢呼一声,跑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孟依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压在最下面的两份报告递给他。
纪屿翻看了一遍,神情近乎专注,仿佛在审什么价值上亿的单子。
孟依坦然地提出建议:“保险起见,你可以再验一遍,确保结果无误。”
说完后,在心里腹诽,她们这一家子真是给鉴定机构创收来了。
纪屿看完后将报告装回牛皮纸袋,放回原位。
“不用,我相信你。”
孟依以为他是在装客气,立刻表明态度。
“我不介意,真的,你可以再验一遍。”
毕竟两个人分手这么多年,感情早就没了,纪屿完全没必要在乎她的感受。
纪屿一锤定音。
“这种事,正常人编都编不出来。”
孟依:“……”
说的也对噢。
*
说好的外出吃饭最后没吃成,孟依很累,不想出门,只想在家吃。
纪屿见她神色疲倦,没有坚持。
冰箱里有阿姨提前包好的饺子,煮出来满满一大锅。
孟依让年年去叫沉茵出来吃饭,她从柜子里随手拿了一只大一点的汤碗和几只小碗,大碗留给纪屿。
按每个人的食量分好饺子后端上桌。
她脱掉围裙,去上了个卫生间。
回来的时候一看,三个人已经坐下,沉茵面前摆了只大碗,她猛猛扒拉了一大口饺子,同时不忘瞪对面的人。
孟依无奈,怕纪屿不够吃,建议道。
“饺子没有了,要不然我再煮点面,拌点葱油行不?”
纪屿:“别忙了,过来吃饭吧。”
孟依心想,也是,人家家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两口普通饺子垫吧一下得了。要不是为了陪孟年年,估计纪屿也不乐意在她这里吃饭。
三个大人都低着头吃晚饭,没人说话,气氛压抑。
唯有孟年年一脸高兴,自从穿越以后第一次跟父母同桌吃饭,坐在椅子上乐得直晃荡小脚丫,一会儿看看爸爸,一会儿看看妈妈。
刚才爸爸陪他在房间里玩玩具,跟他说了好多话,还说以后他都可以喊他爸爸。
孟年年捂着小心脏的位置,感觉自己快幸福地晕过去啦~
吃完饭后。
孟依把碗筷塞进洗碗机,纪屿收拾餐桌,沉茵杵在旁边抱臂冷脸监工,顺便兼职当电灯泡,像一个盯着早恋学生不许偷偷牵手的秃头教导主任。
其实她两真没什么,复合也是骗人的。
现在被沉茵这么一看,气氛反而古怪了。
孟依从冰箱里拿出冻好的冰块,用毛巾包起来,递给纪屿,让他冰敷右脸。
他顿了顿,接过来。
“谢谢。”
关于两个小孩接下来的抚养问题,有必要进行深入的交流讨论。
当着沉茵的面,孟依鼓起巨大的勇气溜出门,跟着纪屿上楼,到他家谈话。
重度倒贴恋爱脑这个标签,短期内大概是摘不掉了。
上楼进门,声控灯自动亮起,孟依走到沙发边上,刚坐下便声明立场。
“关于小孩的抚养权,我是不会让的。”
放在一个月前刚认识小孩那会儿,孟依可能会说:“这两吞金兽给你了,我不要。”
一个独身且没有任何家庭帮助的女生一边学医,一边抚养两个学龄前儿童,简直是给自己的人生开了困难模式。
能做好的人将来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到了今天。
她舍不得小孩离开。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力量。
但她也知道,人性经不起考验。
如果小孩长大后发现,自己的妈妈一直阻止他们跟有钱的生父相认,很难不埋怨她。
纪屿掀眸看她。
“谁说我要跟你抢这个?”
“你为什么不抢,因为你不喜欢小孩吗?”
孟依很纠结。
她怕他太喜欢小孩,也怕他一点都不喜欢小孩。
她能看出来孟年年很喜欢爸爸,如果爸爸不喜欢他,他肯定会难过。
纪屿微微弯腰,往她面前的茶几上放了杯牛奶,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双标的话。
“别人家的孩子我不喜欢,我自己的,另当别论。”
孟依第一次觉得,前男友的声音这么悦耳。
她舒展眉头,眼里沁着点笑意,语气殷切。
“既然这样,你觉得我们轮流抚养如何,比如每人各带一个月孩子?如果一个人特别忙,就把孩子暂时放在另一个人那里。其实两个孩子大部分时间还是很听话很好带的,保证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和生活。”
坐在对面的青年没怎么思考,轻启薄唇,吐出几个字。
“我觉得不怎么样。”
“为什么,是一个月太久了吗?时间方面,我们可以再商量协调。”
“没必要商量。”
孟依扬起的唇角放下,笑容凝固在脸上。
纪屿没有独占抚养权的意愿,也不愿意跟她轮流抚养,他又说喜欢孩子。
他到底想干嘛?
孟依耐心耗尽,不大高兴地说:“我承认,咱们都分手这么久了,坐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你可能会觉得很尴尬,但你以为只有你尴尬,我就不尴尬吗?
纪大少爷,你这么有钱,完全可以找几个保姆来带小孩,一个干活,另一个盯着她干活。这对你来说很难办到吗?”
纪屿一贯冷峻的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每次生气的时候,就会拿少爷这个称呼嘲讽他。
重逢至今,这是第一次。
孟依:“……”
笑笑笑,笑什么笑,莫名其妙,挑衅谁呢。
纪屿稍稍收敛笑意,语气寻常,仿佛在说我们去玩吧。
他说:“我们结婚吧。”
“?”
孟依呆住,梦呓般吐出几个飘忽的字眼。
“你说什么?”
她不明白为什么话题跳跃得如此之快。
没记错的话,他们现在连普通朋友都不是,怎么就开始谈婚论嫁了?
纪屿正色道:“我在向你求婚,我希望我们能共同抚养孩子们——”
“不行。”
孟依当场否决。
纪屿不解:“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孟依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纪屿该不会是被孩子的事刺激疯了,开始胡言乱语了吧?
孟依语气坚决:“这太荒谬了,我不同意。”
纪屿淡淡道:“许多父母为了孩子的心理健康,会在孩子面前扮演恩爱夫妻,直到孩子成年,父母才会离婚。每年的高考结束后都是离婚的高峰期,可见很多人都这么做。不荒谬,很正常。”
孟依不确定询问。
“你,是为了气纪总吗?”
纪屿眼中流露出一抹嫌恶。
“他没有那么重要。”
孟依还是怀疑。
“你想跟我结婚……纯粹就是为了小孩的心理健康?没别的原因?”
“嗯,钱对我来说只是数字,亲情于我而言更加难能可贵。”
“……”天杀的有钱人。
孟依眯了眯眼。
看不出他还有做贤夫良父的嗜好,他真的是她之前认识的那个纪屿吗?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妈妈她……生病了。”
“啊?”
孟依握着牛奶杯的手微微发紧,“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
相比纪家的其他人来说,李兴珠李阿姨对她还算不错,客气、尊重,像对待纪家其他小辈一样平等地对待她。
纪屿垂眸,眼神稍黯:“前阵子做年度体检的时候发现的,医生说是乳腺癌。”
孟依听他这么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安慰是好。
她嘴笨,不擅长安慰别人,安慰别人别哭了就只会说你别哭了好吗。
出轨的爸,生病的妈,嗷嗷待哺的孩子,破碎的他……
纪屿不是那种会向别人卖惨的人,他既然会说出来,李阿姨的情况只会比想象中的更糟。
这就说得通了。
很多长辈在生病住院后都会劝儿女成家生子。
尤其纪屿从小就跟着母亲住在外地,母子相依为命,感情很好,很难拒绝生病的母亲的请求。
怪不得他迫不及待想组建一个新家庭。
孟依恍惚中有种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冲喜媳妇的感觉。
好像哪里怪怪的,但说不上来。
纪屿声音微沉:“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担心吃亏,我们可以不签婚前协议。”
不签婚前协议?
那就是说,她可以凭借一张结婚证,分走他一半的婚后共同财产。
一时间,孟依的呼吸都紧了些。
这个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
她比上次回答的语速都慢了许多。
“……还是不行,我不能答应你。而且民政局晚上不开门,我没法跟你结婚。”
幸好民政局晚上不开门。
不然她真怕自己会一个冲动跟着他去领证,为了钱丢掉原则。
纪屿的眼神再度黯下来,他看起来很失望。
孟依绞尽脑汁,搬出一些专业术语,一脸认真地安慰他。
“你知道课题分离吗?你妈妈是你妈妈,你是你。不要为了别人的愿望牺牲自己的幸福。更不要病急乱投医,随便找人结婚,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你应该找一个真心喜欢的妻子。”
“……”
“今天你妈妈要你结婚生子,明天她可能就要你响应国家政策生三胎,到时候你是生还是不生?”
“……”
纪屿沉默半晌,退了半步。
“我保留我的决定,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不用很快给我答复。”
他起身送孟依回家。
她摆摆手,让他留步。
“就这两步路,你别送了,待会儿沉茵看见你又该不高兴了。”
纪屿走到门边停下,听到她这句话,忽然很轻地笑了下。
“你说得我好像一个……”
“一个什么?”
“一个见不得人的男小三。”
“……”
孟依耳根一热,扔下一句“你想象力真丰富”,飞快地走过去按电梯键。
刚好电梯停在下面两个楼层的位置,很快上来。
纪屿倚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她进入电梯轿厢,刷卡刷亮楼层键。
她抬起头。
没想到他还在,目光猝不及防相撞。
孟依尴尬地想:电梯门怎么关得这么慢,对视也不是,回避更是奇怪。
这算什么,进击的奶爸吗?
为了给小孩一个父母双全的家庭,纪屿真是拼了。
别的不说,只看这份心意,他或许真的能做一个好爸爸。
孟依心中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
在此之前,她不是没想过,纪屿可能会碍于她的存在,对两个孩子无感甚至厌恶。
心头沉重的担子卸下,连步伐都轻快不少。
孟依刚进家门,还没换鞋,就收到一条消息。
【纪屿】:两个孩子户口的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
她低头打字。
【孟依】:谢谢。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
【纪屿】:不用,应该的。
“咳咳——”
客厅里传来一声稍显刻意的闷咳声。
孟依收敛脸上的笑意,在玄关处换鞋进屋。
为了摘掉自己重度恋爱脑的标签,她决定适当透露一点内情给沉茵。
孟依走到她身边坐下,看了眼电视屏幕,漫不经心地聊天。
“看综艺呢?”
“嗯。”
“刚才,纪屿找我聊结婚的事。”
“嗯?”
“我没答应。”
“嗯???”
沉茵震惊地回过头,嘴巴夸张地张大,像鹈鹕。
她拿起遥控器,掐掉电视机的声音,把遥控器扔回沙发上,大声质问道:“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他跟你求婚,你为什么不答应?”
孟依:“?”
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她这次做得不对吗?
她挠挠脸蛋,不太确定地说。
“我应该答应吗?”
沉茵:“当然要啊,地上有钱你不知道捡?”
孟依略带迟疑。
“额,我前阵子捡过一次饭卡算吗,上交给食堂的失物认领处了。”
沉茵听罢摇了摇头,狠狠叹口气,露出一副“你真是没救了”的表情,怪不得被渣男哄着傻乎乎地生了孩子。
“孟小依同志,你们两之间的剧情线每天就跟开了八百倍速一样。我一会儿没看住,就出事了。这个家真是没我不行。”
“还好吧。”
孟依试探性地抛出自己的观点:“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
“拉倒吧,没有物质的婚姻更是一盘散沙。只不过很多人的婚姻呢,既没有钱,又没有爱。离婚的时候常常把过错归咎于感情破裂,耻于说经济的问题。”
孟依:“……”
看见沉茵这个掉进钱眼里的样子,孟依完全不敢把关于婚前协议的那部分告诉她。
沉茵用她新做的长美甲轻轻戳了戳孟依的额头。
“快点,上楼,去跟他说你愿意。实在不行,你给他求个婚也行。”
孟依往沙发旁边缩了缩,满脸抗拒,像过年时被家长硬推出去给长辈表演的孩子,拉拉着个脸,老大不乐意了。
“我不去,你之前还骂我缺心眼,感情用事。现在我不跟渣男结婚了,你又说不行。你这人真难伺候。”
“那能是一回事吗?”
沉茵凑过来,摆出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之前我误会纪屿是个不负责任的烂人,现在他愿意负责,这是好事啊!你必须得跟他结婚,将来你跟你的女儿才能狠狠地分他的财产!
我跟你说啊,很多男的比女的死得早,尤其是这些管公司管业务的所谓精英,天天加班不休息还狂健身,能活到退休的都是少数。”
“诶,你别咒人家。”
“行,我不咒你老公了。你们两快结婚,祝福你们白头偕老。我继续给你们两当cp粉,当花童也行。”
孟依别别扭扭地摇头,死活不答应。
沉茵在旁边长吁短叹,一口一个你老公多有钱,语气仿佛她错过一个亿。
弄得孟依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夜凉如水,月光轻柔地铺在窗台上,像一匹泛着光彩的银纱。
惊心动魄的一天缓缓拉下帷幕。
一夜好梦。
*
翌日清早,天光大亮,晨雾消散,日光穿过枝叶间隙,投射到地上,犹如点点碎金。
门铃被按响。
沉茵打着哈欠,走到门口,通过可视门铃的屏幕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影。
她回过头往餐桌的方向喊了一声。
“孟依,你老公来找你了!”
“诶,来了。”
孟依睡眼惺忪,坐在餐桌前,把阿姨刚做好的早餐三明治往嘴里塞,正准备吃完出门去学校上课。
她跑过去给纪屿开门。
沉茵往回走,自觉给她们留相处的空间。
门一开,就看见清隽挺拔的青年正站在门外。
孟依:“有事吗?”
纪屿:“有,我给孩子们约了体检。”
孟依:“体检?”
纪屿:“嗯,可以进去说吗?”
孟依回头看了一眼,沉茵回房了,阿姨在厨房洗厨具,两个孩子还没醒。
“可以,你进来吧。”
她把他带进她的房间,防止撞上穿着睡衣的沉茵。
曾几何时,孟依的房间干净得地上连根头发都没有。
现在一切都变了。
地板依旧干净,但各种儿童玩具七零八落地分布在每个角落,无处下脚,床上堆满了五颜六色、不同形状的毛绒玩偶,很有视觉冲击力。
孟依稍稍感到不好意思。
昨天比较匆忙,没怎么注意,今天一看真是拿不出手。
其实她也不想这样。
但每次辛辛苦苦收拾完,不到十分钟又会被小孩弄乱。
好在纪屿的表情控制得很好,没有流露出什么一丝一毫嫌弃的意思。
否则她下次就不让他进来了。
宽敞的大床中央坐着一个刚睡醒的小孩,表情懵懵的,头发像被炮轰过,两个扎得松松散散的小辫朝左右两边翘起来,脸蛋红扑扑的,明显是睡饱了。
小饼看见爸爸,把自己从被子里扒拉出来,下意识伸手要他抱。
青年下颌绷紧,垂在身侧的指节蜷了下。
他连夜聘请了三位有十年经验的金牌育儿嫂上户,希望在她们的专业指导下,实现标准化、严要求、高品质育儿。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女儿现在就要他抱。
完全不会带孩子的纪屿僵硬地伸出双臂,把她抱起来,手轻轻地拍在背上。
怀里的小孩热烘烘,黏乎乎的,自觉把小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顺手搂住他的脖子。
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虽然不是第一次,但他依旧很不习惯。
一只活的,会动的小孩。
像他小时候养过的小奶猫一样。
纪屿上小学那会儿,他妈在学校附近买了学区房,不让保姆去接他,要求他自己走回家。
他在路边看见卖幼猫的小商贩,走不动道了。
七八只小猫关在铁笼子里,不停地发出喵喵叫。
商贩看他就一个人,还是个小孩,利用他的同情心,鼓动他把猫买下来。
纪屿那时候有很多可以自由支配的零花钱,几百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于是就选了一只合眼缘的小黑猫,买下来带回家。
他妈看见后,对他花钱这事没什么意见,但对他养猫很有意见。
李兴珠:“作为家庭成员,你养宠物应该征求我的同意。这次就算了,你买的是星期猫,在家待不了几天。”
小纪屿:“什么是星期猫?”
李兴珠:“就是身上有病的猫,你离它远点,脏。别看小猫现在活泼得很,那些乱七八糟的猫贩子给它们吃了很便宜的抗生素,要不了一星期它就死了。”
小纪屿如遭雷击,哇地一下哭出来。
“呜呜呜我不要小猫死!”
李兴珠冷漠道:“谁都会死,就当是给你上了节死亡教育的课,以后对待小生命的态度要认真一点,不要以为你有钱就可以随便买。”
小小年纪的纪屿无心听他妈说得头头是道的废话,抿了抿嘴唇,倔强地重复:“我不要小猫死,反正就是不要。”
李兴珠被他哭得头疼,陪他把小猫送到宠物医院去。
付钱的时候,小纪屿踮起脚尖,趴在柜台边缘,从书包里掏出银行卡递过去。
这些是他攒起来的压岁钱,他要自己付医疗费。
最后治疗下来,花了一万多。
自打纪屿出生就照看他的保姆知道后,私下跟他说了几句。
“太贵了,土猫满大街都是,不值得。还不如把这钱给我,我上外头帮你捡一只一模一样的。”
小纪屿一板一眼地纠正她。
“我觉得值得,金桔就是金桔,独一无二,只有这一只,找不到一模一样的。”
是的,小黑猫就叫金桔。
大人们问他为什么给猫起这个名字。
小纪屿回答说,因为金桔有招财进宝的寓意,过年的时候很多人家都会买金桔盆栽,看到金桔就会想起过年,他喜欢过年,人多,热闹,喜庆。
大人们听了后调侃他小小年纪就是财迷,将来指定是做生意的好苗子。
他们借着这话讨好他妈妈。
其实,纪屿没有说全,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喜欢过年,因为过年的时候可以见到爸爸,还有他的好朋友依依,纪家那个保姆的女儿。
几个月没见,不知道她还记得他吗?
四季轮转,候鸟迁徙。
小纪屿长大成人,小猫也跟着一点点长大、变老。
他去国外上大学时都要带着金桔一起坐飞机,远渡重洋。
天不遂人愿。
几个月前,金桔到他身边满十四年,从小猫变成一只老年猫,又从老猫到被装进小小的罐子。
这一次,无论他花多少钱都救不回来了。
纪屿看着怀里乖乖的小孩,一个全新的小生命。
小孩抬起头,跟他对视,黑溜溜的眼睛像葡萄一样,朝他笑了笑,心里的遗憾缺口被重新圆上。
孟依:“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纪屿:“嗯。”
新生命的味道。
小孩身上有股春日般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味道。
孟依顺其自然地使唤他:“那你看一下。”
纪屿:“看什么?”
孟依捏着鼻子说:“看一下她穿的纸尿裤,看看是拉臭臭了,还是放了个屁,拉了就得给她换。”
纪屿:“…………”
感动的气氛烟消云散。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