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出发去凤鸣山的日子定在七月。
上次在草堂,周思成送他们出门时顺嘴提了一句:“凤鸣山每月初十开坛授课,届时山主也会在场。两位要是想清楚了,初十卯时来草堂集合,咱们一道出发。”
当时岑渺满脑子都是周思成的利息问题,没怎么在意,随便“嗯”了一声,就拉着沈无聿走了。
此刻她站在院子里,被昨日清衡真君的信息量砸得晕乎乎的,突然想起周思成说的日子。
今天是几月初几?
岑渺在屋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外门弟子的小院,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脸盆架,连面像样的镜子都没有,更别提黄历了。
上辈子看日期靠手机,这辈子看日期靠......
靠问人。
岑渺推开院门,左右张望了一圈,隔壁的院子门紧闭,对面也没人,整个外门弟子区空无一人。
平日里这个时辰,多少还能看见几个人说说笑笑去食堂,可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
岑渺感到心慌,这种感觉她上辈子体验过,上学时被叫去办公室谈话,回来后发现教室一人都没有,后来隔壁班一个路过上厕所的同学告诉她,她们班都去阶梯室上公开课了,就她没去。
此刻的感觉一模一样,所有人都知道了什么事,唯独她不知道。
岑渺站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远处小路尽头冒出一个人影,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跑,怀里抱着个布袋,跑两步还往里掉东西,弯腰捡起来又接着跑。
来人是丘秋,住在她隔壁,平日碰面会点头招呼,算是外门弟子区里为数不多与她说过话的人。
她眼疾手快,趁人跑过她家门口时伸手一拦:“丘秋前辈,请等一下!”
叫丘秋的人被吓了一跳,差点绊倒,定睛一看是隔壁的熟人,松了口气,“岑渺,你怎么还在这?”
“我应该在哪?”岑渺迷茫地问。
“哦对,你刚来不久,还不知道。今天是放灯节,宗门在前山天镜湖放灯,一年就这么一回,大家天没亮就过去了。”
她晃了晃怀里的布袋,里面哗啦啦响,露出几张彩纸和半截竹篾,“我回来拿做灯笼的材料,你没听到今早的钟声吗?连敲了九下,那是节庆钟。”
岑渺回忆了一下,今早确实隐约听到了钟响,以为是起床钟,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那个钟不是催起床的吗?”
丘秋笑了一下,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挺可爱的,便耐心解释:“不一样的,起床钟敲三下,节庆钟敲九下。三短九长,声音也不同,起床钟沉一些,节庆钟亮一些,你听多了就能分辨了。”
岑渺表面点头应:“好,下次我仔细听。”心却在想无论什么音色,对她来说都是在催她起床。
“你要不要一起去?”丘秋把掉出来的竹篾重新塞回布袋里,“放灯节一年就一次,挺好玩的。大家自己做灯笼,把心愿写在上面,天黑以后放到天镜湖里,灵力灌入灯芯,灯笼就会亮,顺着水漂出去。”
“不是晚上才放灯吗?怎么都这么早去?”岑渺歪头说出自己的困惑。
“灯笼要自己做的呀,从扎骨架到糊纸到写心愿,全是手工,快的半天,慢的能磨到太阳下山。”丘秋说,“而且湖边有集市,卖什么的都有,逛一天都逛不完。”
“行,等我一下。”岑渺点头答应,转身锁院门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今天几月?”
“,一定要跟紧我啊。”
岑渺默默跟上,心想自己的路痴名声大概已经传遍外门弟子区了。
*
天镜湖比岑渺想象的大得多。
湖面开阔,四周群峰环绕,山影倒映在水中,远远看去像是天上嵌了一面镜子,湖心有一座石亭,由一条窄窄的石桥与岸边相连,石桥栏杆上已经挂满了五颜六色的丝带。
但岑渺顾不上看景,因为湖边的热闹程度远超她的预期,到处都是人。
上一次见到这么热闹,还是现实世界中的春节。
湖岸边的草坡上坐满了人,膝盖上都摊着竹篾和彩纸,近处几个人正合力扎一只巨大的莲花灯,骨架比人还高,旁边围了一圈人指手画脚。
“你这瓣歪了。”
“没歪,是你站歪了。”
“让开让开,我来。”
咔嚓一声,竹篾断了,莲花灯的骨架塌了一半,短暂的沉默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最后动手的人身上。
再往前走,湖岸另一侧摆起了长长的集市,小摊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灵墨灵墨!沈无聿同款灵墨,买二送一,买五送二!”
岑渺正往前走,听到“沈无聿”三个字时,脚步倏地顿住了,她紧张地朝摊子望过去,摊主正举着墨锭冲人群吆喝,上面贴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无聿亲选”。
吓死她了,还以为沈无聿本人来了。
岑渺刚松一口气准备继续走,旁边摊子又炸出一嗓子,“沈公子手书拓本!每日临摹一页,气质提升一成!”
“养颜丸,沈公子肤若凝脂的秘密!”
“驱蚊香,沈公子夜间修炼从不被蚊虫叮咬!”
岑渺走一步被吓一下,走一步被吓一下,一条集市走下来,“沈无聿”三个字从左耳进右耳出,就没消停过。
她面上不显,步子也没乱,但自己知道,每听到一次那个名字,眼睛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声音的方向飘一下。
每一次都以为他来了。
每一次都只是个摊子。
丘秋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晒的。”岑渺敷衍道。
丘秋没戳穿她,拉着她在草坡上找了个空位坐下,把竹篾和彩纸铺了一地,开始做灯笼。
岑渺拿起一根竹篾,试着弯了一下,结果竹篾弹回来打了她手背,打出一道红印。
“嘶——”她被打到疼出声。
“顺着纹路慢慢弯,不能硬掰,你越使劲它越弹你。”丘秋笑道。
岑渺不信邪,又拿了一根,这回小心翼翼地顺着纹路弯,弯到一半觉得稳了,手上稍微加了点力。
咔。
断了。
岑渺看着手里两截竹篾,忽然想起刚才做莲花灯那几个人,弄断竹篾之后全场沉默的场面。
她当时还觉得好笑来着,现在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丘秋在旁边已经扎好了一个圆鼓鼓的灯笼骨架,问:“你要不先糊纸?骨架我帮你扎。”
“不用,”岑渺倔强地拿起第三根竹篾,“我就不信了!”
她正和竹篾僵持着,丘秋忽然站起身,朝湖对岸张望挥手,然后扭扭捏捏道:“岑渺...我的道侣他来找我了。”
岑渺手里的竹篾差点又断了:“道侣?”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丘秋,圆圆的脸,看着比她大不了两三岁的样子,这种震惊程度,大概等同于上辈子刷朋友圈,发现同届同学晒出了婚礼现场和三室两厅的房产证。
“去年放灯节认识的...他说今年想一起做灯笼......”丘秋声音越来越小,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忍不住往湖对岸飘。
岑渺很爽快地说:“去吧,不用管我。”
她是路痴,不是铁石心肠,人家小姑娘的道侣在对岸等着呢,她总不能拉着人陪自己在这里编灯笼吧。
“可你一个人......”丘秋犹豫不决。
“我一个人怎么了,这里是天衡宗的范围,安全得很。”岑渺拿起一根新的竹篾重新编,“你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丘秋站着没动,岑渺只好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推她一把:“快去快去,别让人家等急了,放灯节一年就一次。”
“那晚上见?”
“晚上见。”
丘秋被她说动了,把多余的竹篾和彩纸全留给她,走出两步又回头,然后小跑着跑向湖对岸。
岑渺继续和竹篾搏斗,她又拿起一根竹篾,弯了两下,没成,弹回来打在膝盖上。
算了。
岑渺把竹篾一扔,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在了草坡上,头顶是棵歪脖子柳树,枝条低低垂下来,遮住刺眼的太阳,湖风吹过来,把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
远处集市的吆喝声变成了一团嗡嗡的白噪音,岑渺眨了两下眼睛,觉得柳叶的影子晃来晃去的挺好看,看着看着,眼皮就搭在了一起。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坐在青石镇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在讲天衡宗的故事,讲到沈无聿的时候,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抬起头,发现说书先生变成了清衡真君,台下坐的全是“无聿亲选”的摊主。
清衡真君啪地一拍醒木:“话说这沈无聿,经脉焊死。”
台下齐声喊:“买二送一!”
岑渺在角落里拼命举手:“我有问题!”
“岑姑娘请讲。”清衡真君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无聿到底是沈无聿还是沈易?”
清衡真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抿完看了看杯底,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续完又看了看壶嘴。
岑渺急了:“您别喝了!先回答我!”
清衡真君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岑姑娘,这个问题重要吗?”
“当然重要!”
岑渺一拍桌子站起来,结果桌子没拍响,手拍进了一碟花生米里,花生米崩得满桌都是,有一颗精准命中了前排摊主的后脑勺。
对方回头瞪她,举起手里的驱蚊香冲她晃:“无聿亲选哟!”
岑渺还没来得及回嘴,清衡真君又开口了,“我换个问法,如果沈易就是沈无聿,你生不生气?”
“当然——”
“生气”二字还没说出口,茶馆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灰袍少年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可身形她认得,瘦削,微微含肩,袖口有缝补的痕迹。
沈易朝着她走来,走着走着,灰袍上的补丁一块块消失了,颜色从洗得发白变成湛蓝,等他走到她跟前,已经是一身蓝袍,墨发高束,眉眼清冷。
岑渺嘴巴张着,“生气”两个字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清衡真君在台上悠悠地问:“还气吗?”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摊主都在等岑渺的回答。
岑渺的嘴动了两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气的......”
清衡真君啪地一拍醒木:“好,请听下回分解。”
“等等,我话还没有说完!”岑渺急得追出茶馆门口。
清衡真君已经飘到了茶馆门口,袍袖一甩,身形越来越淡。
岑渺扶住门框继续喊:“为什么是叫这个名字?无聿不是无笔的意思吗!连笔都没有,怎么写自己的命运?”
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晃,茶馆的桌椅板凳全变成了花生米,哗啦啦地往下塌。她脚下一空,整个人直接掉了下去,掉进了一片铺天盖地的花生米海洋里。
她用力挥着胳膊,想要打掉攻击她的花生米,忽然手背觉得特别痒。
岑渺在花生米海洋里停住,四面八方都是圆滚滚的花生米,手背周围什么都没有。她在梦里忍不住笑,这梦做得可真够无聊的,连挠她的东西都懒得给她看。
痒意仿佛听懂了她的嘲笑,偏要变本加厉。这回顺着手背一路往上,慢悠悠地蹭到手腕,又在她腕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上,轻轻地蹭了一下,像有人用指腹描着她的脉搏。
岑渺心里一痒,伸手朝着痒的地方一把抓住。
嘿,梦里的东西跑不掉的。
“......嘶。”对方似乎被她捉疼了,轻轻地吸气。
岑渺立马松手,心想真是见鬼了,在梦里还能听见沈无聿的声音。
不过这回摸着还挺真实的,温热的,捏上去的触感和花生米差远了,倒是很像一只真实的、活生生的手,仔细摸还能摸到薄薄的茧。
她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往后一仰,重新躺回花生米堆里,闭上眼睛。
梦里的事,梦里解决,不影响睡觉。
没过多久,痒意又来了,这回没有客气,从手腕直接蹿到了手臂,顺着手臂一路往上,绕过了手肘弯,停都没停,继续往上,一直蹭到了她的颈侧。
“行了行了,我醒了!”岑渺气得直接坐起身,怒气冲冲地看向罪魁祸首。
沈无聿本是正弯腰凑近去看她腰间香囊上的白梅绣样,冷不防被薅住,半垂的眼睫一颤,偏过头将就她的力道,对上一双圆瞪瞪的、明显在生气的眼睛。
“你醒了。”
岑渺低头一看,自己五指张开,正攥着他一缕头发,力道不轻。
她立马松开,坐直了身子,双手先放在胸前,又觉得不对,挪到膝盖上,还是觉得不对,最后往后退了半寸,才找到一个“我很淡定”的姿势。
“你怎么在这?”
沈无聿慢条斯理地直起身,不紧不慢地把散落的发丝拢回耳后,动作从容得好像刚才被人大力薅住头发的不是他。
“找你。”他说。
“找我什么事?”
沈无聿的目光往下落了一寸,停在她腰间。
“你腰间的香囊,能给我看看吗?”
岑渺的手刚要去解香囊,动作忽然顿住了,哪怕自己刚睡醒,她也记得清衡真君和她说过的话——这个香囊,是沈无聿的娘亲连筝留给她的。
淡青色缎面,绣着一枝白梅,针脚细密温柔,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东西。
“你要是想多看一会,就先拿着吧。”
“可以吗?”他问。
岑渺认识沈无聿这些日子以来,听过他冷淡的语气,听过他不耐烦的语气,唯独没有听过他这般小心翼翼的声音说话。
“当然可以。”她解下香囊,大方地递过去,“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沈无聿这才伸手接过,低下头,看着缎面上的白梅,指尖沿着花瓣的轮廓游走,最后停在花瓣的边缘,和清衡真君那天的动作如出一辙。
岑渺起初没在意,只是安静地坐着,抱着膝盖,视线落在别处,留他一个人看。
可过了一会儿,她隐隐察觉出异样。
沈无聿的拇指停在白梅上的时间长得有些过了,神情不像是在回忆,倒像是此刻才终于有机会触碰到一件求而不得的东西。
岑渺轻声问:“连宗主.....她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吗?”
“有。”沈无聿说,目光仍落在那枝白梅上,没有抬头。
岑渺心里一松,暗暗庆幸。幸好他说了“有”,否则她刚才那句话,够她半夜翻身坐起来扇自己一巴掌,再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封信。”
庆幸戛然而止。
不过岑渺很快又在心里找补,一封信也好,好歹是亲笔写的,一笔一划都是心意,说不定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把该交代的、想叮嘱的、来不及说的全写了。
“信里写了什么?”她问。
“以无情之心,渡有情之劫,可乎?”沈无聿道,他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拇指搁在白梅的花瓣边缘,没有移开。
岑渺以为他在问自己,认真想了想,说:“要我说,能问出‘可乎’两个字的人,本就不是无情之人。真无情的人不会问,直接做了。”
沈无聿本是垂眸看着香囊,闻言却抬起了头,喃喃重复:“不是无情之人.....”
“嗯。”他低声应道,然后将香囊收拢在掌心,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玉佩,放到岑渺手边,“能借我一日吗?我拿这枚玉佩抵押。”
岑渺低头,这枚玉佩玉质温润,系着一条暗青色的穗子,这是沈无聿从不离身的东西。
清衡真君说过,这是沈修谨留给他的,封存着最后一缕神识。
他说的是“抵押”,不是赠予,是怕她不放心,要拿自己仅有的东西做担保。
岑渺没有接玉佩,而是站起身,走到沈无聿面前,蹲了下来。
沈无聿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岑渺已经低下头,把他攥在掌心里的香囊轻轻抽了出来。
他五指本能地收紧,像不想被抢走心爱之物的小朋友,急着开口:“玉佩不够吗?那我......”
话到半途便断了,因为一时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能拿来抵。玉佩已是他最贵重的东西;逐霜是本命剑,倘若她要,他也给得出。
岑渺没有把香囊拿走,而是将它系在了他的腰间。
沈无聿整个人像被人点了定身术,不敢动。
岑渺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双手,缓缓张开,又合拢,又张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悬在半空,停住了。
她的手指有些笨,穗子绕了一圈滑掉了,她抿着嘴重新来,绕到一半又松了,第三次,穗子终于老老实实地绕了上去。
淡青色缎面贴着湛蓝色衣袍,白梅朝外。
岑渺满意地打了个结,扯了一下确认不会散,刚想退后看看效果。
“多谢。”沈无聿沉声说。
“还没结束呢。”岑渺拿起他手中的白玉佩,在香囊边上比了比位置,把暗青色的穗子仔细绕上去,系好。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一下便打好了结,和香囊并排挂着。
一左一右。
连筝的白梅香囊,沈修谨的白玉佩,分开了十一年的两样东西,在沈无聿的腰间重新挨到了一起,两条穗子垂在一处,风一动,便细细交缠。
岑渺拍手,得意地绕着沈无聿转了一圈,欣赏自己的成果。
绕到沈无聿正面时,她收起笑,板起一张脸,“说好了,只借你一日噢。”
沈无聿低头看着她故作凶狠的模样,嘴角不由上扬。
“那如果——”他微微俯身,拉长了尾音,声音里带了几分蓄意的戏谑,“超过一日呢?”
岑渺没料到他会讨价还价,把手一背,下巴抬高,“那我就......”
她眯起眼,像一只被人摸了逆毛、正竖起尾巴的小猫,骄傲又不肯示弱,停顿片刻,她踮脚朝他说,
“那我就亲自来取。”
沈无聿没有退开,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日近了许多。
他的目光从她扬起的下巴移到她的眼睛上,对着她的眼睛低声说,“好。”
岑渺忘了眨眼,她的大脑很清楚自己应该做出下一步反应,后退半步,或者把下巴放下来,或者至少把眼神移开。
可她一样没做。
沈无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慢慢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等你来取。”他说。
岑渺伸手,双手交叠,遮住他的眼睛,动作太突然,沈无聿没来得及反应,眼睫扫过她的掌心。
“你做什么?”他问。
“你的眼睛太好看了,我羡慕。”岑渺把刚刚大脑一时间的短路原因归根于这双眼睛。
眼尾狭长,睫毛浓密,瞳仁是极淡的银灰色,换谁被这样的眼睛近距离盯着看,都会短路的。
岑渺在心里把这套说辞过了两遍,觉得十分合理,无懈可击。
沈无聿在她掌心下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她的手心,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
“好看吗?”他问。
岑渺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接了一句,“我送你。”
岑渺瞪大眼睛看着沈无聿,心跳从刚才的微妙小鹿乱撞,一步跨越到了恐怖故事级别的狂跳。
她“啪”地收回双手,后退一大步,脚后跟绊上一根竹篾,整个人往后一个趔趄,好在踉跄两步稳住了,没有当场坐到草坡上。
沈无聿皱眉,显然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
“你说羡慕,”他重复了一遍,“我送——”
“停!”岑渺一巴掌捂上他的嘴,沈无聿的后半句话闷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尾音。
“我现在非常认真地跟你说一件事,别人夸你眼睛好看,你只需要说谢谢就好了。”她快速地说。
沈无聿垂眼看着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岑渺确认他听进去了,才把手放下来。
“谢谢。”他说。
岑渺心想孺子可教,转身准备走回草坡继续做灯笼。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你的眼睛也好看。”
岑渺继续往前走,蹲回草坡上,把散了一地的竹篾和彩纸重新拢到一起,“当然啦,因为是我的眼睛呀。”
她拿起一根竹篾,试着弯了一下,竹篾难得没有弹回来,刚要高兴,余光一扫,发现草坡上做灯笼的人已经少了大半,不少人捧着成品往湖边走,远处的天色也暗下来了,湖岸边隐隐约约亮起了几点火光。
天镜湖的夜色和白日完全不同,白天的湖面像一面镜子,晚上的湖面像一块黑玉。
岑渺手里的竹篾差点又断了,后知后觉,原来她睡了一个下午。
丘秋说快的半天慢的磨到太阳下山,她倒好,太阳快下山了,手里只有一根弯好的竹篾和一堆废料。
“沈无聿!”她招手,语气从刚才的理直气壮切换成了甜得发腻的央求,“你过来一下!”
沈无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膝盖上就被堆了一堆竹篾。
“骨架你扎,”岑渺飞快地分配任务,把彩纸和浆糊拢到自己面前,“糊纸我来,分工合作,效率翻倍。”
她说完抬头看他,又补了一句:“快点噢,天快黑了。”
沈无聿捡起一根竹篾,两指一夹,竹篾断成两截。
“啪。”
沈无聿放下残骸,拿起第二根,这回他显然有意收了力,拇指与食指极克制地掐住两端,眼看就要成了。
“啪。”
“我去买材料。”沈无聿放下手里的两截残骸,直接放弃,起身拍掉衣袍上的灰。
岑渺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湖岸,岸上乌压压站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捧着自己做的灯笼,橘色的光点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不用了,”她扯着他的袖子站起身,“我们直接去买灯笼。”
两人沿着湖岸往集市的方向走,一路上到处是提着灯笼的人,橘红色的光汇集成一条流动的火河。
卖灯笼的摊子支在对的岸老柳树下,长长一排木架上挂满了各式灯笼,莲花的、锦鲤的、月兔的。
岑渺一路走一路看,经过了三四个摊子都没停,倒是沈无聿在第二个摊子前停下脚步。
岑渺回头瞥了一眼,拉着他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沈无聿被她拽着走了几步,问:“这个不好吗?”
“不是我想要的。”岑渺说。
岑渺拉着他一路走到最后一个摊子,终于肯停下脚步,从最角落里拎出一盏素灯笼,没有花样,没有图案,干干净净的一张红纸糊在竹骨上,在满排锦鲤莲花月兔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就这个。”
岑渺付了钱,把灯笼往他手里一塞,自己转身跑去隔壁摊子,捧着一支细毫笔和一小碟墨回来,跑得急,墨碟里的墨沾在她手上。
她蹲到柳树根旁的石阶上,拍了拍身旁,示意他坐,把手中的灯笼递给她。
沈无聿依言坐下,看着她咬着笔帽拔开,蘸墨,左手扶稳灯面,右手悬腕落笔。
第一笔是枝干,从灯面底部斜斜往上挑。
她画得很慢,运笔谈不上流畅,但每一划都落得仔细。枝干画完,她把笔尖多余的墨在碟边刮了又刮,凑近灯面吹了吹,确认不会晕开,才重新落笔。
远处的湖岸上橘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多起来,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岑渺皱起眉,把灯面凑近,眯着眼努力分辨,毛笔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突然一道暖光从侧面照过来,不刺眼,把灯面照得清清楚楚,连细细的纸纹都看得清楚。
岑渺扭头,看到沈无聿抬着右手,掌心朝着她灯笼的方向,一点金光沉在掌中,像一盏灯悬在空中,把方圆这一小片地方照得如同白昼。
“够亮吗?”他问。
“够了。”
岑渺重新落笔,第一朵梅花的花瓣慢慢描了出来。沈无聿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随着她换个角度侧身,他手腕不动声色地跟着转了一寸,把光始终留在她最需要的地方。
她收了第一朵的最后一笔,把笔尖在碟边刮了刮,像是在自言自语:“执笔在手,书写自己的命途。”
岑渺眼角余光捕捉到投射在灯笼纸面上的光微微偏了,又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正了回来。
她没有抬头,重新调墨,落笔描第二朵的花瓣,声音仍是漫不经心的:“就是不知道,执笔的人,心里有没有怨气。”
沈无聿沉默了很久,久到岑渺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笔尖已经描完了第二朵的最后一瓣,准备起笔画第三朵。
“不怨。”
他的视线落在灯笼上,看向已经画好的两朵墨梅,停了片刻。
“他们各自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是没有选择我。”
第三朵梅花从枝干的尽头生出来,花瓣紧贴着前两朵,含苞待放。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岑渺继续落笔,笔尖绕过枝干,往最末梢探去,起了最后一朵。墨色在纸面晕开,她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一片花瓣,一片花瓣,比前两朵都描得仔细。
“我也有我自己的选择。”沈无聿忽然说,“我选择活着。”
岑渺的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面上洇出一片不规则深色,比旁边所有的花瓣都重。
“对不起。”她连忙道歉。
“不用道歉。”沈无聿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腰间的玉佩和香囊说。
岑渺顺着深色的边缘,慢慢往外描,一笔,一笔,把那片晕染顺进了花瓣的脉络里,深的地方当作墨色最浓的蕊,淡的地方顺势晕成花瓣的纹理。
最后一朵,反而比前两朵更饱满,更好看。
“大功告成!”
岑渺把灯笼转过来给他看,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意思,“好不好看?”
沈无聿接过灯笼,看着灯面上最后一朵墨梅出神,低声说:“好看。”
岑渺正要把灯笼拿回来,沈无聿另一只手已经覆了上去,掌心贴着灯面,一层极淡的金光从他指缝间无声地渗入纸面。
灯面上的墨梅,花瓣边缘开始发光,将每一笔拙朴的墨痕都镀上了一圈金边。
“不是点蜡烛吗?”岑渺问。
“蜡烛会烧坏。”沈无聿说。
岑渺明白他的意思,蜡烛燃尽时,火舌确实容易舔到纸面,若是被风一吹,火苗一窜,这辛辛苦苦画上去的墨梅转瞬就会化为灰烬。
“还是你聪明。”她夸赞道。
湖岸边已经排起了长队,放灯的人一个接一个蹲到水边,双手将灯笼托入湖中,橘红色的光点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被夜风一吹,缀满整片湖面。
轮到他们时,岑渺蹲到水边,双手将灯笼轻轻托入湖面。灯底刚触到水,金边的梅花透过红纸发光,在满湖橘光之中格外显眼,顺着水流慢慢往湖心飘去。
“好看。”
岑渺蹲在石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追着自己亲手放的灯笼,直到金光只剩下一个小点消失不见后,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谁知起得太急,后脑勺撞上一片硬实温热的胸膛,岑渺刚想转头说对不起,脖子一转,猝不及防撞进一张白狐狸脸。
白底描金,眉心一点朱砂,狐眼细长上挑,眼尾勾出两道流云纹,半张脸隐在黑夜里。
岑渺差点尖叫,如果不是余光瞥见腰间白玉佩和淡青色香囊并排挂着,两条穗子缠在一处,她这一嗓子真要喊出来了。
“你怎么戴上面具了?吓我一跳。”她嗔怒道。
“这里人太多,随我来。”沈无聿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人群外走。
人声渐远,灯火渐稀。
他带着她绕过最后一排老柳树,回到了他们一开始遇见的湖对岸,拐上一条少有人走的石堤。
石堤尽头是一小片凸出湖面的平台,三面环水,身后是万盏灯笼。
岑渺站在平台上,湖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伸手按住被吹乱的头发,回头看沈无聿,发现他没有跟上来。
他停在石堤最后一级台阶上,一手摘下狐狸面具,随手拎在。
平台比石堤高出两级石阶,岑渺站在上面,沈无聿站在下面,难得地,她的视线比他高了半头。
她低头看他,他仰头看她。
岑渺觉得新鲜,双手背在身后,故意居高临下地看他,“原来你这个角度看我是这样的。”
她狡黠地笑着,正准备调侃他为何偏要避开人群、带她来这荒僻寂静的湖石高台。话还未说出口,沈无聿忽地抬起了手。
平台的高度差刚好让他抬起的手停在她心口的位置,掌心摊开,一条手链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红绳绞着银丝,中间穿了一颗莹白的小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光。
天上悬着一轮圆月,和沈无聿掌心里那颗莹白的珠子很像,但不同的是,这颗珠子有他的一缕神识,能保护着她在凤鸣山不受伤。
身后万盏灯火倒映在湖面上,橘红色的光铺了半面湖水。
岑渺嘴边的笑还挂着,俏皮话却忘得一干二净。
“利息。”沈无聿说。
“你不欠我钱啊。”岑渺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很诚实地伸了出去。
沈无聿捏着红绳的一端,绕上她的腕间,珠子顺着绳结滑到腕骨内侧,刚好贴着经脉。
这珠子是他连夜炼制,以凌玉山镇魔古法淬入其中,贴着经脉戴上,能压住魔气外溢。寻常人戴,不过是一颗温润的玉珠,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低着头,借着系绳子的空档,悄悄以神识探了一下,经脉平稳,没有灵气。
是个寻常凡人。
沈无聿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是他多想了。
他将绳子系好,打了个结后松开手,说:“这是借一日香囊的利息。”
岑渺把手腕收回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珠子的颜色和月亮一样,只不过一颗挂在天上,一颗在她手腕上。
“利息我收了,香囊明天还是要还的噢。”
“逾期呢?”沈无聿明知故问,微微仰头看着高台上的她。
“那我就亲自来取。”岑渺说完愣了一下,这句话她今天好像已经说过一次了。
沈无聿显然也记得,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好,等你来。”
*
第二天,雪玉峰的晨雾还没散,沈无聿已经御剑离峰。
湖面上昨夜放的灯大多已经熄了,残骸星星点点地散在水面,湖风一吹,往芦苇丛里漂。
他在湖面上空收了逐霜,脚尖轻点水面,站定,湖水泛起的涟漪在脚下荡开,让出一条路来。
天色将明未明,薄雾浮在水面上,残灯散落其间。
沈无聿顺着昨夜留下的神识往前走,脚踩水面,步子不急,湖水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在身后散开。
神识的牵引在一丛芦苇前停住了,他拨开苇叶,看到灯笼歪在苇根处,灯面上金边的墨梅还亮着,照亮周围一小片水域。
沈无聿俯身将灯笼拿起来,托在掌心,盯着昨晚因意外晕染出来的深色花蕊。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父亲会选择殉情了。
沈无聿把灯笼收进袖中,抬手唤出逐霜。
剑从袖间飞出,划破晨雾,悬在他身侧。他踏上剑身,没有回雪玉峰,转了个方向,往外门弟子院落去。
外门弟子院这个时辰还没有人起床,地上湿漉漉的,脚踩上去会留下印子。
沈无聿落在院墙外,收了逐霜,翻墙进去,脚落地时没有声响。
他解下腰间的香囊,穗子被玉佩缠了一夜,打了个死结,他低头拆了片刻,才将褶子一道一道顺平,走到她门边,将香囊挂回门钩上。
两根手指搭上穗结,一缕极细的灵气从指尖渗出,无声地沿着绳结散开,附着在香囊上,看不见,也摸不着。
往后旁人若是伸手来取,灵气便会原封不动地弹回去。
沈无聿收回手,顿了一下,从旁边的树上摘下一片叶子,以指尖为笔,在叶面上划了三个字。
“未逾期。”
就在这时,腰间的玉佩忽然亮了一下,微弱的白光一闪即灭,是凌玉山催他回去做任务的信号。
沈无聿转身,越过院墙,踏上逐霜,湛蓝色的衣袍随风一扬,人已经离了地面,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停在外面弟子院上空。
在去放灯节的一日,他在藏书阁里取游记,想给岑渺作消遣用。取书时碰落了旁边一叠旧档,俯身去捡,目光无意间扫过其中一册封面,记的是魔主被圣女封印前的种种异事。
册子压在最底层,无人翻阅已久,书页泛黄,唯有其中一段墨迹尚为清晰:
“灵石骤暗,黑光自石心蔓延,须臾间石身尽裂。尘烟散尽,地上遗有一片漆黑花瓣,色深如墨,不知从何而来,遍寻不得,遂成悬案,至今未解。”
沈无聿对着岑渺所住的院子,从袖中取出一片花瓣。
色深如墨,一模一样的描绘。
他将花瓣重新收回袖中,踩稳逐霜,御剑而去,湛蓝色的衣袍没入晨雾之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
作者有话说:谢谢每一个小可爱的支持!
这是我第一本连载期上V的文,每一条留言、每一瓶营养液、每一张霸王票,我都看见了,也都认真记在心里,真的非常非常感动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