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催生
修路并非挖沟填石。喻楚为此翻了不少水利工程旧籍,又请教了军中负责后勤铺路的老兵,这才大致摸清了门道。路基要夯实,路面要略高于两侧地面,转弯处不能太陡,每隔一段距离要留排水沟,防止积水浸泡路基。
她将这些关要牢记于心,又根据老工匠的建议反复修改方案,折腾了大半个月,可算定下了第一条路的图纸。
单单第一条路就修了一个多月,喻楚整个人晒黑了大半,身上也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却只增不减。她每日在工地上来回奔走,有时饿了连将军府都不回了,就跟工匠们一起吃饭。
楚牧武私下里跟酆昭抱怨,说喻楚如今比他们这些当兵的还能吃苦,想让他劝劝她别那么卖力。酆昭只回了一句随她去。
首路成功通车时,满载货物的马车沿着新修的平坦路面稳稳驶过,赶车的老汉扬着鞭子,脸上带着笑。
有了先前的经验,后面的工程便顺畅了许多。喻楚又接连规划了两条路,一条通邻州集镇,便于商贾往来,一条连接偏远山村,方便村民出行。
这日,喻楚蹲在一处新开挖的路基旁查看排水沟的深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她回过头,逆着光看见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
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髻简单绾起,面容清秀,眉眼间满是柔和,竟是尚无忧。
喻楚迟疑一瞬,随即放下手中的工具,打了打手上沾的土便快步迎了上去:“无忧姐姐。你怎么来了?”
尚无忧笑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轻声道:“路过此地,听说你在这儿修路,便想着来看看你。”她顿了顿,又道,“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喻楚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衣服,笑道:“无忧姐姐你快别揶揄我了。”
两人在路边的树荫下寻了两块石头坐下。尚无忧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路段,匠人们来来往往,夯土声和号子声此起彼伏。
“我听说你建了学堂,又办了国医所,如今又在修路。桩桩件件都是有根有底的大事,实实在在造福于人。”
喻楚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搓了搓指尖沾的泥,说:“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就是觉得,既然我有这个能力,便想让百姓过得更好一些。楚部是我的根基,这里的百姓是我的乡邻,他们过得好,我也安心不是。”
说罢她目光尴尬飘忽,往远处一扫,发觉那边站着一个衣着不凡的老婆婆,手里牵着一个一两岁的小娃娃,正朝她看来。
那老婆婆虽然年迈,但腰背挺直,气度雍容,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老太太。
喻楚的目光在那一老一少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心中大惊,脱口而出:“那莫非是你婆婆和儿子?无忧姐姐你成亲了?”
尚无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摆了摆手,好容易才止住笑:“不是,那孩子是我收养的孤儿。那位老人家是我姑祖母。”
她难为情地看着喻楚,又补了一句:“也就是酆昭的祖母,祖太后。”
喻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睁圆双眸,瞄了眼远处那位气度不凡的老太太,又看了看尚无忧,脑子飞速运转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信息:“祖太后?她不在宫里颐养天年,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做什么?不会是来找我麻烦的吧?”
尚无忧摇了摇头,辩白道:“姑祖母她并无恶意,只是单纯想找你谈谈心。老人家嘛,年纪大了,总想见见孙媳妇,又拉不下面子主动来,便央我做个中间人。”
喻楚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
她可没忘记当初她和酆昭成婚时,这位祖太后可是闹了好大一通脾气的,原因无他,老太太原本指望酆昭娶个北朔贵女,结果酆昭不但娶了个她,还要长住楚部,将老太太气得连婚礼都没参加,气着骂酆昭是个没脸面的赘货。
不过总归是长辈。喻楚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那位老太太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孙媳喻楚,见过祖母。”
祖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从她沾了泥的鞋面一路看到她晒得微黑的脸庞,沉默片刻开口道:“早该来看看你的。你和昭儿成婚的时候,我本想来的。只是身子不爽利,便没去成。”
喻楚心里头明镜似的,知道这话多半是客套。她可听说了,当初老太太可不是“身子不爽利”,而是气得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微笑着应道:“祖母有心了。酆昭常跟我说起您,说您是他唯一的亲长。您没来,我们心里都怪失落的。”
祖太后眸光复杂,似乎没料到她这么会说话。
喻楚又补了一句:“还要多谢祖母赠的那三十六颗东珠,做成凤冠很是好看。”
祖太后哼哼几分,嘴角却微微翘了上去:“那是酆昭从我这儿讹去的,可不是我主动送的。”
喻楚只能尴尬笑笑,越过这个话茬上前搀住老太太的胳膊:“祖母一路奔波辛苦了,前面有个茶棚,虽简陋了些,可茶还是干净的。您若不嫌弃,孙媳陪您喝杯茶,歇歇脚。”
祖太后倒是半分厉色不见,任由她搀着走向茶棚。
茶棚确实简陋,几张半旧桌子,顶上搭着茅草遮阳。喻楚扶老太太坐下,又亲自去倒了茶来,规规矩矩地双手奉上。
老太太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鹰隼似的盯着她:“别的不说,你和酆昭果然是天生一对。”
喻楚满目惘然,徐徐抬首看向老太太,不知这话是褒是贬。
祖太后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小子从小就是个犟种,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爹还在的时候,我想让他娶北朔的世家女,他偏要娶你。我原先想不明白,他到底看上你什么了。如今见了你,倒有几分明白了。”
“脸蛋生的不错,人也机灵。”祖太后眸色落在她眉眼间,似是赞赏道。
喻楚谨慎地笑了笑:“祖母过奖了。”
“你这双眼睛和昭儿很像。都是认准了什么事便不会回头的人。”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昭儿小时候啊,脾气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他爹打他,他不哭也不躲,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挨打,打完了抬头,眼里还是不服。我当时就想,这孩子长大了,怕是没人降得住他。”
喻楚听着,心里头浮现出一个臭石头倔强站在那里的画面,不觉展颜。
说罢祖太后讨好似的拉住喻楚的手,“如今看来,还是有你能降住他的。”
喻楚心下惶然,二话不说否认道:“我可降不住他,都是他让着我。”
祖太后也没拆穿她,笑着瞄她一眼又一眼,怪瘆人的。
两人抵掌闲谈,气氛倒比喻楚预想的要融洽。祖太后问了问学堂和国医所的情况,喻楚依次作答,老太太听着,不时点头,偶尔追问几句。
聊着聊着,祖太后话头一转,忽然关切道:“我听说你身子骨弱,此番特意带了些上好的补品来。都是老婆子我压箱底的好东西,外头见都见不到。”说罢朝身后的老嬷嬷使了个眼色,那老嬷嬷便捧出几只精致的锦盒摆在桌上。
喻楚看着那满桌匣子,心里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老太太早不关心晚不关心,偏偏这时候送来一堆补品,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道谢:“祖母费心了,孙媳愧领。”
祖太后见她并未推辞,神色松弛了几分,又喝过几口茶,这才把话头转到了正题上。
她语气随意,面上神色虽淡然如常,可眼底急意终究显露几分:“喻楚啊,你和昭儿成婚也有两年多了吧?”
喻楚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大事不妙,却还是认认真真答她:“两年有几个月了。”
“两年多了…”祖太后重复了一遍,眸含深意地凝了她一眼,“你们小两口感情好是好事。不过酆昭是北朔的王,北朔的基业,总得有人来继承。你说是也不是?”
喻楚执起茶盏,浅酌慢饮,默然不答。
祖太后见她不作声,以为是她年岁尚小,脸皮子薄,便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我知你们夫妻和睦,感情甚笃,可这都两年多了,你这肚子还没动静,我这心里头难免着急。”
“非我老婆子多管闲事,只是酆昭如今也不小了,旁人到他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北朔的那些老臣们嘴上不说,心里头可都盯着呢。”
喻楚良久才压下心头那股隐隐翻涌的逆反情绪,勉自平和道:“祖母,孩子的事,我和酆昭自有打算。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急不得的。”
“怎么能不急呢?”祖太后恨铁不成钢般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道,“你年轻不懂这些。凡来女子生育,最好的年纪就那么几年,耽误不得。”
喻楚不以为然,心中鄙夷,才刚二十出头,干什么不是好年纪。
“此番我特意给你带了个嬷嬷来,张嬷嬷在宫里伺候过好几任嫔妃,最知道怎么调理身子,怎么容易受孕。你让她跟着你,保管事半功倍。”
喻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靛蓝比甲的嬷嬷正垂手立在茶棚外,面容严肃,一看便是个规矩极严的老人。
自打叛出东宁王宫,她已好长时间没见过如此死气沉沉的老人了。
喻楚心下逆反之意几乎按耐不住,她又不是母猪,岂能听人摆布仓皇强求身孕,子嗣一事,她唯愿顺承天命,静待瓜熟蒂落。
如今听她句句催育,喻楚心头气闷,双颊泛红,顾及长辈之礼,她只得低头缄口不语。
红红一张小脸埋在胸前,落在祖太后眼中,这便是有几分害羞的意味了。
她遂凑近几分,压低声音提点喻楚道:“行那事时,腰肢放软些,臀抬高些,便更容易得胎。”
言罢眼尾漾开笑意,满心笃定,好似转眼便能抱上敦实孙儿。
喻楚隐忍多时,转耳却又听到这般话语,火气已是直达头顶,正欲发作同这老太太好好“辩解”一番,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背上的酆昭一身玄色衣袍,衣袂翻飞,面色沉沉,似有不悦。
马尚未停稳酆昭便翻身跃下,快步走到茶棚前将喻楚拉到身后,而后转向祖太后不满道:“祖母要来也该派人说声。”
祖太后被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态度气得够呛,脸一沉:“怎么,我这个做祖母的,还不能来看看我的孙媳妇了?”
“祖母要看孙媳自然可以。只是您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接您,免得路上出什么差错。”
祖太后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这小子分明是怕她欺负喻楚,赶着来护犊子了。她气得想骂人,重重地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行了行了,我老婆子不招人待见,我走就是了。”
她脚程不动,眼睛又回头看过喻楚,慈爱地补了一句:“那嬷嬷祖母便给你留下了。”
犹如雷霆入耳,喻楚狠狠掐了一把酆昭,他哪能品不出其中意味,三两步走到那嬷嬷面前,几句话便将她轰回她主子处。
祖太后面上的慈爱姿态终是再绷不住,掂起拐杖指着酆昭破口大骂,先前酆昭还能忍着不计较,最后索性不管不顾抱住喻楚便回了府。
喻楚稳稳趴在酆昭怀中,自始至终却一言不发,老太太说的不假,酆昭也许并非不想要孩子。
酆昭于是试着找话:“今日路那边可还顺利?我听竹板说,第二段路的路基已经夯完了,比你预计的工期早了三天。”
喻楚不冷不热嗯了一声。
酆昭见她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伸手去摸她的头,喻楚少见地挣开了。
酆昭的心好似沉进了冰冷汪洋。
他知晓喻楚的脾气,如今日这般最是可怕,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是真的被气着了。
马车驻停将军府,喻楚略过酆昭欲扶的手,自己跳了下车,而后径直往院子里走。
他遂快步跑去拉她,“祖母她给你气受了?”
“是我不好。”言语中掺着懊悔,“我一得了消息就赶过来了,可还是晚了一步。祖母她人老了脾气也古怪,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当不得真的。”
喻楚蔑扫他一眼,大力甩开那手,转身进了屋里。
接着就要紧锁屋门,酆昭当即冲步入室,喻楚愿景落了空,拧身坐在床边,像是把他给抛弃了。
酆昭心中凄惨至极,她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比拿刀子捅他还让他难受。
“喻楚,你我夫妻之间,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说罢坐她身边,朝她臂膀搂去。
同他说,同他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要说他祖母催她给他生儿子?
不可理喻,喻楚捂住床头一杯茶,径直朝酆昭脸上倒去。
酆昭霎时间就变了脸色,又黑又沉,还带了股茶香,凉了一整个人。
喻楚眼圈也红意渐浮,茶汤溅她手上,止不住的抖。
“你祖母让我同你行房之时,腰肢放软些,屁股抬高些,好给你这个北朔王生儿子!”
“明了告诉你了,酆昭,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可是也想要孩子?”
言毕,喻楚凝眸望他,对于眼前人,她不无失望。
酆昭怔立当场,横白了脸,他万料不到祖母竟对她说出这般言语。
这两年来,为了避孕,他可谓是穷尽手段,无所不能及,未曾想到竟给了他祖母空子来添喻楚心中桎梏。
“为了子嗣生育,恕我喻楚做不到,你若想要子嗣承你大业,便找其他人去,你我就此和离。”
她说完这番话,心中好若大石落地,虽有些痛,却也轻松。
酆昭却是受了一重击。和离?万万不可能,休想将他甩掉。
他知她说气话,强忍住心中不快,下一秒竟屈身跪在她脚边,“喻楚,我知你心中不快,可你不妨听我几言。”
她不看他,却不妨碍他强自开口,“祖母的话,你若是当真,介意至极,便是个傻子。”
“至于孩子,除了北朔那些老货们,有谁在意。不妨告诉你,同你相伴,便是这辈子都无子嗣,我亦甘之若饴,你若不信,我明日便阉了这害人东西。”
“只有一句,喻楚,你休想将我甩开。”一语说罢,他立时起身,牢牢将她揽在怀里。
喻楚倚在他怀中,回了几分理智,神色渐复清明,“真心话?”
“肺腑之言。”
一时间两人周身戾气皆散。
“并非我冷血无情,只是孩子,我真心希望他是融着你我全数爱意来到这世上的。”
“我于此事如此强势,你可会觉得委屈。”喻楚道尽心中真言。
酆昭笑道:“有何委屈,你我成婚才两年多。说实话,没有孩子正好,为夫还想好好享受几年呢。”
“如今你又是学堂又是国医所又是修路,忙得脚不沾地,我于你心中早不知掉到哪条沟里了,若是再添个孩子,怕是连地沟都没得掉了。”
“同你讲件秘闻。”
“你别瞧我祖母那强势样子,你可知她多大才生下我父亲的么?”
喻楚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将近三十。”酆昭道,“她十七岁嫁给祖父,到二十七岁才生下我父亲,中间将近十年没有动静。”
“她当年受尽催生苦楚,如今却又来挑拨你我,不过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罢了。”
“如我祖母那般玲珑心思的人,因为孩子扭曲成今日这般,可见繁衍子嗣也并非佳事,反而极易摧残女子本性。”
酆昭兴味正酣,侃侃叙说不休。喻楚呢则是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此刻昏昏欲阖双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