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不待仙秾去思考,容承晔就传来了太医，轮番给她把脉。

太医一传就来，仿佛就一直候在殿外,等着她醒来。

等太医们都退下去，又被喂了小半碗的清粥后,仙秾终于找到了机会询问起容承晔：“妾身是睡了多久？”

容承晔没有想隐瞒她,道了个数。

竟有两天了。

怪不到她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是软的,头脑沉沉坠坠,手上也没有一点力气。

她现在身处的不是承禧宫,而是容承晔的寝宫。想来，这两日都是歇在这儿的。

那日昏过去,最后是容承晔将她带回来的吗？

仙秾有很多话想问,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只化成了一句呢喃细语：“陛下怪妾身吗？”

女子抬眼望着他，眼底浮起一层水雾，苍白的唇上下翕动,吐出这几个字来。

容承晔心头一颤，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喉结滚动：“怪你做什么？”

事情已然发生,现在责怪她又有什么用？根本无法抹平她受过的伤。

与其说怪她，不如更怪自己,没有护好她。

太妃传唤她，她怎么好回绝？

不过往后，她便不用受人桎梏了。

他也是。

太妃生他一场，该还的，这几年他已经还过了。

于他而言，他并不欠她的。

当初若非母后对钟氏心怀愧疚,念及他与钟氏的母子之情，让钟氏荣养在颐安宫，何至于让钟氏生出不该有的贪念，又生出这么多事端。

所谓的母子之情，本就脆弱不堪，本早该断了的。

他和母后都给过钟氏许多次机会，现在想想，或许，他就不该心软。

罢了，事到如今，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容承晔没有对仙秾说太多关于太妃的话，但仙秾敏锐地从他的双眼和语气中看出了一丝不寻常。

他与太妃，彻底离心了吗？

仙秾垂着眼，掩去眸中的情绪，轻道：“不知娴贵嫔现下如何了？陛下切莫迁怒于娴贵嫔，她也是被太妃娘娘胁迫了，才不得不……”

提到娴贵嫔，容承晔面上闪过一抹略微的复杂以及一丝隐秘的不自然。

他道：“娴贵嫔于当日早产，并平安诞下一子。”

不知为何，说出这句话时，他有点不敢去看女子的眼睛。

仙秾对他的异样倒是一无所察，知晓钟时清安然无恙，她心里不觉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母子均安。

她和钟时清都为了扳倒太妃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可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心理上的折磨才最是痛苦。

“娴贵嫔身子一直好端端的，妾身以为，当不会忽然早产，陛下可派人去查了？”

奇怪的是，仙秾问出这句话后久久没有得到容承晔的回应。

她有点诧异地去探寻容承晔的神情，却发现容承晔在回避她的视线。

仙秾心里猛地一咯噔，声调微扬：“陛下？”

容承晔思绪回笼，诚实地点头：“定妃请命去查了。”

至于结果如何，这两日他一心都在女子身上，还不曾去问清楚。

见仙秾这样关心娴贵嫔，他隐隐有些不满：“若非娴贵嫔，阿秾也不会命悬一线，阿秾还记挂她做什么？”

他承认，在女子昏睡期间，他不止一次地后悔放任女子与钟氏亲近。

他总想，若非钟氏，女子不会遭此磨难。

仙秾一哑，她忽然发现，容承晔对钟时清的态度与其他嫔妃的都不一样，好似对她有很大的偏见。这是为什么？

这么想，她也问出来了。

若是因为她是钟家人，那她前面还有定妃呢，他对定妃也没有这么大的不满啊。

容承晔被她的眼神看得心中一紧，仿佛心情也跟着沉闷起来：“阿秾真想知道？”

仙秾点头。

这件事对任何一个帝王来说，都算得上是一件奇耻大辱了。

容承晔叹息一声，将当初在颐安宫被太妃下药的事说了出来。

仙秾陡然怔住。

她没想过会是这么一个情况。

这样看的话，他迁怒于钟时清就不无道理了。

可论罪魁祸首，还得是太妃。

容承晔觉得自己受了侮辱，钟时清何尝不是与他一样呢？

毕竟，她还是一个女子。

一时间，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即使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许久，但再次回忆起来，容承晔还是控制不住心中的恼火。

太妃把他当过一个皇帝吗？

她还记得自己身上也流着钟家的血脉吗？

时至今日，他真的能理解父皇当初为何要将他抱到孟氏膝下抚养了。

孟氏无子，后位不稳是其一，其二，父皇恐怕也是看清了钟氏的秉性。

钟氏这样的人，只会把子嗣当成邀宠和夺权的筹码，而不会用心养育。

父皇膝下的子嗣不多，若皇嗣的生母皆如钟氏这般，只怕祸起萧墙，江山后继无人。

容承晔的眼底翻涌着一股怒意和悲凉。

他一直不册立皇后，便是不想重蹈覆辙。

父皇对母后的确很好，给了后位，又给了皇子。可他知道，其实母后并不如看上去那样高兴。从前他对理解不了，可随着与仙秾相处的时间越久，他也逐渐理解了母后。

在这孤寂的深宫里，女子都需要一份慰藉。

尤其是需要一个亲生的孩子。

没人能保证抱养的孩子跟自己亲近。

生恩养恩，孰轻孰重，历来都难以说清。

所以在登临帝位后，他就做好了不立后的打算。

这样一来，以后谁继承他的皇位，谁的生母就是太后，毋庸置疑。

当然，他也从不打算将低位嫔妃的子嗣抱给高位嫔妃去养。

所以当初许氏一生下皇长子，他就给了她庆妃之位，之后又扶持着她坐稳妃位。

钟时清也一样。

他当然知道太妃为何选她入宫，无非是希望她生下一个皇子，再抱到定妃名下。因此，他让钟时清一入宫就是贵仪，一有孕，就给了她贵嫔之位。

他默许太妃的所作所为，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他只是想像母后证明，太妃的野心是喂不足的，是不值得可怜的，让母后不要介怀抱养之事。

却是他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让太妃险些害了仙秾。

邬槿的死，他选择了隐瞒；槐树折断一事，他也没有坦言相告；就连“若梦”，也没让他更加警醒。

明知太妃对仙秾的存在十分厌恶，甚至一度想要了她的性命，他却没有告知或是提醒女子，让她有防备之心。

追根究底，女子这次出事，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心里掀起的波澜，约莫是因为心虚和愧疚吧。

他承诺过要护好她，却自以为是地伤她最重、最深。他还有什么颜面面对她呢？

这宫里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明枪暗箭，而是被亲近之人伤害，还一无所知地信任着那个人。

一想到女子看着他时，眼里是全然信任的模样，容承晔心口就止不住发涩。

她何其无辜。

仙秾不知他想了这么多，沉思间，她的腰身忽然被容承晔揽住，而后缓缓带入了他的怀中。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温柔。

“陛下？”

仙秾略感茫然，以为他心里不好受，伸手抚在了他的后背：“陛下难过的话，就抱着妾身吧，妾身虽然不会安慰人，但可以一直陪着陛下。”

她隐约有些明白容承晔的心思，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温柔又坚定：“陛下不论是作为皇帝，还是作为人子，都已经做得很好了。为君，陛下宽厚仁慈，为子，陛下孝顺母亲。不论是太后还是太妃，您从来都不亏欠她们。就算有错，也不在陛下一个人身上。”

容承晔的下颌抵在女子的发顶，轻闭上眼，感受着她浓烈的情绪和流露出来的爱意。

胸腔仿佛被塞了一团棉花，闷闷的，让他说不出话来。

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一心为了他着想。

他何其有幸，能遇到她，被她放在心上呢？

沉默许久，容承晔将她抱得更紧一些，声音轻得近乎叹息：“好。”

就当他自私吧。

有些事，她既然不知道，就一直不要知道吧。

往后，他会护她一生的安稳。

仙秾不知自己何时又睡了过去。

只是这次醒来时，身边的人换成了知微。

“娘娘喝些水，奴婢这就让人传膳。”

仙秾撑着手肘坐起来，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温水，看着窗外的光亮，不由地问：“几时了？”

知微闷声道：“刚过卯时，陛下去上朝了，吩咐奴婢看着娘娘。”

仙秾揉了揉眉心，吐了口气。

这一觉睡的，倒是格外安稳，力气仿佛也恢复了不少。

见知微低着头，仙秾想起什么，迟疑地握住她的手：“让你担心了是不是？”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知微就忍不住眼泪成串地掉下来。

“娘娘——”

她悔得肠子都清了，恨不能回到娘娘去颐安宫前那个时辰，拼了性命将娘娘拦住。

她根本不敢想，娘娘真的出了事，她怎么活下去。

这件事，娘娘就只告诉了她啊。

仙秾知道，知微受了不小的惊吓，哄了半天，才将人哄住。

她向知微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从今往后，没有人能值得她将生死置之度外去对付了。

只有经历过生死，才知道活着有多么美好。

她再也不会用伤害自己为代价了。

知微抹干眼泪，将仙秾昏睡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陛下将娘娘从颐安宫抱出来后，请来了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给娘娘诊脉，没多久，娴贵嫔早产的消息传了过来……戌时，娴贵嫔诞下了一名皇子。不过陛下这两日都守在娘娘身边，并不曾去看过。

“自从娘娘昏迷不醒，陛下就命羽林军围住了颐安宫，不准人进出，似有幽禁太妃之意。娘娘放心，陛下将这些消息都封锁了，暂且还没有传到宫外去。”

“那日陛下去颐安宫时阵仗很大，这会儿宫里不少人都觉得陛下是为了娘娘，才要幽禁太妃……”

仙秾挑了下眉。

非要这么说，其实也没错。

但她，顶多算是击溃太妃的最后一击罢了。

在此之前，容承晔本就只是念及生恩，给太妃留了一分情面罢了。

他不想再容忍的话，那太妃身上所有的尊荣，都会被他收回去。

没了这些尊荣，钟氏这个太妃，名存实亡。

知晓太妃彻底失势，不足为惧后，仙秾心里一派轻松，又问：“定妃可查出了娴贵嫔是为何早产？”

知微抿唇：“昨儿娘娘歇下后，定妃娘娘来了御前，当时陛下没有让奴婢回避，奴婢就都听到了。”

“是太妃娘娘做的。”

意料之中的结果。

“定妃没有替太妃求情吗？”

知微立即道：“定妃娘娘脱簪待罪，请陛下对她降旨处罚，保留太妃的体面，让太妃在宫中颐养天年。”

仙秾好奇地问：“陛下如何说？”

知微踌躇着看她一眼，回道：“陛下沉默了许久，就让定妃娘娘回宫了，并不曾撤走围在颐安宫外的羽林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