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十月的霜打在红枫叶上,燃尽了秋日的最后一抹艳色。
寒鸦掠空，暮色早来，风中开始夹杂着稍许的凉。一场秋雨过后,宫里的人一夜之间都换上了夹袄，步履间都带上了避寒之意。
尚服局里这会儿正热闹——
方才,贵妃娘娘来传话,道是：各宫秋衣裁制妥当,皆合乎心意,特予以赏赐,犒劳众人。
在尚服处列队领了赏后，听烟忽然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避开院子里的众人,快步向外面而去。
时刻注意着她动作的扶桑目光微闪，不动声色地望了眼四周，见无人注意，她忙跟上听烟的步伐。
……
承禧宫
暖阁里烧了地龙,炉子里熏着淡淡的梅香，映得屋内一片融融暖意。
容承晔执起银质茶筅,动作娴熟地沏了茶,分了茶，将茶杯递到仙秾眼前。
“阿秾尝尝。”
仙秾顺手接过,轻嗅了一口：“好香。”
看着挽着袖子、神情认真的容承晔，她忍不住轻笑：“陛下还有这个手艺呢。”
容承晔亦是笑着：“喜欢么？”
仙秾尝了一口，仍是品不出这茶与旁人所沏有多少差别，但还是顺着他的话点点头：“陛下沏的茶，妾身自是喜欢的。”
她的目光落在微微漾起的茶水上，抬眸时却蹙起了眉：“也不知今年会不会像去年那般下几场大雪。”
“钦天监那边观测了天象,倒是与去岁无异，当会有几场大雪的，”容承晔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与她轻轻一碰，瓷盏相触，发出一道清响声，“阿秾放心，朕已经传旨令户部、兵部和各州郡预备好粮草和棉衣这些赈济之物，免得如去年那样让百姓受冻。”
仙秾想了想，又道：“若真如钦天监所言今年会有暴雪，妾身还有些担心京郊那些屋舍单薄的百姓，先前去行宫的路上，妾身瞧见了不少茅草的屋子，到了冬日里，怕是难以御寒。再或是，风雪将房屋压塌……”
炭火暖着脸颊，让容承晔的眸色都温软了下来：“阿秾也心怀苍生。待会儿朕便下令，命工部派人去京郊各地巡查修葺。”
他伸手握住仙秾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摩挲着，语气温柔：“百姓安稳，天下才能安稳。朕既是天下之主，就断不会让子民们受苦的。”
“况且，有阿秾在身边，还能时刻提醒朕。”
仙秾只当他是在揶揄自己：“陛下当了这么久的皇帝，怎会还需要妾身这些拙见，陛下可莫要戏弄妾身了。”
容承晔安然浅笑，目光清亮：“并非过誉。阿秾念及天下苍生，知晓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这般有远虑和仁心，已有贤明之君之相。”
仙秾一怔，连忙垂眸要抽出自己的手：“这话可说不得，陛下莫要玩笑了。”
“不是玩笑话，”容承晔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历来世间多少朝臣都只知晓粉饰太平，阿秾身为女子，且从未接触过朝政之事，却能有如此远见和仁心，如何不是贤明之君相呢？”
仙秾心头微颤，就要敛衽起身，被容承晔拉住了手腕后，才不得不端坐在椅子上，屏气凝神：“妾身惶恐。”
朝政之事，身为后宫中嫔妃，她还是莫要随意谈及的好。
容承晔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指尖轻轻拂过她鬓间的步摇，语气里仍是笑意：“阿秾有这份心，已是难得，何必再顾虑旁的，有什么话尽管说与朕听。”
“阿秾处事周全，有仁心又不乏魄力，大刀阔斧地改革尚局规制，将底下宫人收得服服帖帖，这些朕都看在眼里。不提明君，也可谓是女中诸葛。”
容承晔与她四目相望，语气笃定：“阿秾，有时候，人也不必藏锋芒，也不必谦逊。朕喜欢看你这般有风骨和胆识的模样。”
仙秾指尖微顿，看着容承晔眼底真切的赞许，唇角终是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也多了几分释然：“好。”
她回握住容承晔的手，笑意更甚，再无半分局促：“既然陛下如此说，那妾身就心安理得地收下陛下的夸赞了。”
见她卸下了拘谨，容承晔朗笑一声，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柔和，手腕轻折，轻轻将人揽在怀中。
容承晔的下颌抵在仙秾的发顶，声音低沉：“有阿秾在身侧，是朕之幸也。”
仙秾抬手环住他的腰身，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低声回应：“能陪在陛下身边，也是阿秾之幸也。”
炉火静静燃烧着，殿内的暖意浓得几乎化不开。
***
午后的阳光不甚温暖，稀稀疏疏地透过窗扉洒进书房内。
人影停在门外，声音刚刚好传进来：“娘娘，奴婢有事禀告。”
仙秾正在翻看账簿的动作顿了顿，“进来说。”
善兰稳步走进来，屈膝呈上一张字条：“娘娘，奴婢方才去尚服局时，遇到了扶桑，她给奴婢递了一张纸条，还请娘娘过目。”
仙秾神色一凛，迅速看了眼字条上的内容。
竟是说看见了听烟和翠微宫的人私下有来往。
“娘娘？”
仙秾靠在榻上，陷入沉思。
“翠微宫近来可有什么异动？”
“还是一如既往，不曾有动静。”
善兰说着，又迟疑了起来：“自从娘娘召见了尚局的大人们，又修改了尚局的规制后，庆妃协理后宫之权就名存实亡了，可庆妃却不为所动，一点也不在意权力的样子，奴婢总觉得这其中有古怪和蹊跷。莫非，庆妃要利用听烟对付娘娘？可听烟与娘娘并没有多少交情，利用听烟，不如利用扶桑呢……”
她下意识地止住了话题，连忙解释：“奴婢不是怀疑扶桑……”
“本宫知道，”仙秾打断她的话，“依照庆妃的性子，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六尚局全部落入本宫的手中，她想对付本宫，必是要从根源下手。”
需得是尚局在她的管辖下出了纰漏，闹出了大动静才行。
她顺势端起桌上的茶盏，指尖映着白玉杯壁，更显莹润。
善兰一惊：“听烟是尚服局的女史，庆妃让人接触她，说不定要在尚服局那边动手脚，那娘娘，咱们该如何防备呢？”
仙秾随意抿了一口茶水，漫不经心道：“为何要防备？”
她意味深长地瞟了眼善兰，话锋一转：“都这个时候了，本宫可不耐与她周旋，再等她动手。”
善兰飞快地看她一眼：“娘娘的意思是？”
仙秾已然看向窗外，“大皇子的生辰就要到了吧，吩咐下去，可以开始准备庆生事宜了。大皇子是陛下长子，切不可怠慢，前两日翠微宫不是为大皇子请了太医么，既然身子弱，就让御膳房那边为大皇子炖一盅滋补的汤，每日务必按时送去翠微宫。”
善兰心领神会：“是，娘娘。”
用一个孩子来辖制母亲，的确不是一个好法子。
但法子只管好用，不是吗？
翠微宫
庆妃正在给大皇子启蒙，听得这等消息，她手猛地一僵，呼吸也急促起来：“贵妃的吩咐？”
银扇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回话：“是，贵妃娘娘吩咐了御膳房每日给大殿下炖一盅汤，道是她身为贵妃，既然统摄后宫，便有照拂皇嗣之责……”
话音一落，庆妃指尖骤然发凉。
贵妃这是什么意思？利用昱儿警告她吗？
昱儿可是皇嗣，她是疯了不成？
不待她开口，身旁的昱儿便懵懂地看着她唤了声：“母妃。”
庆妃猛地回神，哑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她可不相信，贵妃会无缘无故格外关照她的昱儿。
可她到底要做什么？
再次握着昱儿的手练字时，却有无数的念头在她的脑子里撞来撞去，让人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