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深宫寂寥,常言道“一入宫门深似海”，进了后宫，就仿佛被囚入了一座金雕玉砌的牢笼。

没人看得见前方的路。

在这规矩森严,等级分明的后宫里，光是活下去就已经很不容易。

世间女子多艰,多的是身不由己。

不论身处什么位置,内心都期盼有着寄托和寥寥的慰藉。

省亲的消息一出,就像是在平静的池中砸进了一块巨石,引起了巨大的波澜。

交谈的喧嚣声,几乎萦绕在仙秾的耳边。

请安散去后，钟时清留了下来。

知秋上了茶,便带着殿内侍立的宫女们退了下去。

殿内,只留下青骊和知微。

坐在榻上，看着正在修剪松竹的仙秾，钟时清摩挲着手中的杯壁，一番犹豫后,终是缓声问：“那娘娘呢？”

“什么？”仙秾一时没反应过来。

钟时清抿了下唇，迟疑着问：“娘娘让我们出宫省亲,那您呢？”

仙秾挑眉看她,“我没有亲人。”

她的语气平静，毫无起伏。

钟时清一时语滞,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仙秾的反应平平，她不由地叹息一声：“娘娘施恩后宫众人，只怕过段时日，她们也不会记得娘娘的好。”

仙秾神色淡淡，脱口而出：“何须她们念着本宫的好？”

她又不是什么圣人,真有什么慈悲心肠，才会让嫔妃们出宫省亲，给她们加注荣光，她这样做，也不过是对外展露她的秉性和胸怀。

长安城的那些人不是对她议论纷纷，很是好奇吗，与其道听途说，不如就让宫里的这些人去告诉她们。

钟时清一阵意外后，又问：“娘娘不担心她们故意诋毁您？若是造谣生事，玷污娘娘的名声——”

“那不是更好吗？”仙秾接过她的话，唇畔边泛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她望向钟时清，眸中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钟时清微怔，竟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如此一来，不论宫外再起什么谣言，只要事关贵妃，那这矛头就都会指向这些出宫省亲的人。

陛下也会合理怀疑到这些人身上。

贵妃，便身受无妄之灾。

到时候，陛下会相信谁，站在哪一方，则不言而喻。

揣度到仙秾的心思后，钟时清暗自心惊。

青骊听完，也不明则厉。

回宜寿宫的路上，看着眉头紧皱的自家娘娘，青骊不觉问出口：“娘娘怎么皱起眉了？可是觉得贵妃娘娘行事有不妥之处？”

不妥之处？

这哪里是不妥，分明是太周全了。

她就如同一个成熟的掌棋者，落下一颗棋子前，已经把后面的几步都算进去了。

青骊微微不解：“既无不妥，娘娘在担心什么？”

钟时清扯了扯唇角，眉梢染着几分凝重：“贵妃变化太大，叫我都不敢认了。她当初若有这样的城府，何至于……我原以为，她最是好懂的，今日这一出算计，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青骊思忖着追问：“娘娘是觉得，这会儿看不透贵妃娘娘了吗？”

“不是看不透。”

钟时清否认。

冬日的寒风吹在凉风，刮得人脸生疼。

钟时清不受控地攥紧了怀中的暖手炉，声音压得极低：“她这副样子，实在让人担心。”

沾染了权势之后，有多少人能守得住自己的本心呢？

她觉得贵妃变了，大抵也是基于从前贵妃给她的感受不是如此吧。

贵妃待她，还是温良和善的，但她周身的气势，已经变得凌厉，像是宝剑出鞘，锋芒不再内敛。

经历了风浪后，贵妃身上恢复了先前那股盎然的生机，却不是明媚鲜活，而是一股韧劲。

这般生机，不是来自于旁人，而是她自己。

她有了自己的底气。

这样的贵妃，看着也更加耀眼夺目了。

是好事。

她该相信贵妃的。

坐在贵妃这个位置上，被多少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必须沉得住气，握得住权。

不动声色，步步为营。

她该为贵妃高兴。

只是为何，她心里有些莫名的不舍呢？

大概，是因为她先认识的是仙秾吧。

而现在她看到的，却是统摄后宫的贵妃娘娘。

承禧宫寝殿内，知微也在同仙秾谈论钟时清：“奴婢总觉得娴昭容离开时，神色不大对劲呢。莫不是觉得娘娘将她也算计了进去？”

仙秾神色如常：“或许吧。”

她重新握起银柄小剪，“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枝杈。

知微垂着眼，将桌子上的残枝收拾干净，冷不丁听她道：“本宫不想瞒着娴昭容，向她坦言相告，也是希望她做个心理准备。她觉得本宫心思深沉也好，心狠也罢，即便日后疏远本宫，本宫也不怪她。”

知微猛地抬眼，却见自家娘娘看着修剪的松枝微微怔忪。

她再度垂下眼帘，知晓自家娘娘这是在口是心非。

娘娘其实还是不舍得与娴昭容形同陌路。

可是，选择权不在娘娘，而在于娴昭容。

***

元盛十一年除夕，仙秾第一次以贵妃之尊站在了帝王容承晔的身侧，接受宗亲百官的拜见。

正旦朝贺，天色还未彻亮，承禧宫业已灯火如昼。

中宫之位空悬数载，内外命妇向来只要朝贺太后与太妃。可今岁，有“摄六宫事”名头的贵妃，也有了受命妇们朝贺的资格。

嫔妃以庆妃为首，领着一众人俯身行礼：“恭祝贵妃娘娘嘉福绵长，新岁安康。”

礼毕，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外命妇入列。

尚宫局女官执鞭清声，高声唱喏后，外命妇们按品阶鱼贯而入。

站在最前面的是皇室宗亲女眷，公主、王妃、世子妃，公、侯、伯、世爵夫人紧随其后，再往后，是有着一品至七品品阶在身的文武朝臣命妇。

命妇们黑压压一片，齐声祝颂：“臣妇等恭祝贵妃娘娘新岁康泰，福祚绵长。”

声音扬彻殿宇，整齐肃穆，震得廊外的宫灯都微微晃动。

仙秾端坐宝座，指尖轻轻抵在膝头，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神色恭敬的众人。待礼毕，她方淡淡抬手，缓缓开口：“诸位平身。”

今日这满殿命妇一拜，意味着自此往后，她再不是寻常嫔妃。

思及此，仙秾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少顷，她神色温雅地看着殿内众人，语气平和却字字有分量：“今日元正，家国同庆。中宫空悬，本宫奉陛下之命统摄后宫，自当秉公而行，不分亲疏。本宫不求人人称颂，只求六宫和宁，上下有序。后宫安宁，陛下无后顾之忧，则朝廷安稳。”

“尔等身为诰命夫人，一身荣光，也当恪守礼制。新岁伊始，愿诸位安稳康泰。往后，不负皇恩，不负自身。”

众人心头一凛，齐齐躬身：“臣妇等定谨记贵妃娘娘教诲，不敢有违——”

……

尚宫局女官领着命妇们退下后，殿内陡然安静下来。

善兰上前扶起仙秾，声音发着颤，难掩激动和敬服：“娘娘方才一言一语，当真威仪万千。从今往后，后宫与外廷，再不敢轻觑娘娘半分了。”

仙秾扣着扶手，目光望向殿外徐徐升起的朝阳。

“她们的恭敬和敬畏，向的是本宫手中的权柄，拜的是陛下，而非本宫。”

“真的让她们打从心底里认本宫这个人，还差的远呢。”

善兰心头一紧：“娘娘已是贵妃，只要……便无人能不服。”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仙秾并不想止步于此。

她要更加的名正言顺。

仙秾将声音放轻：“今日过后，去长安城中打听一下这些命妇们平素的言行，以及与宫中的往来。”

善兰立即应声：“奴婢明白。”

走出寝殿，仙秾站到廊下，扬首去望东边的日光。

刚刚升起的晨光堪称柔和，温软地洒在她的裙袂上，带来一片暖意，但到了晌午，日头渐高，光线便变得刺目，带着几分逼人的灼意。

让人不敢直视。

所以，总有一天，那些人会真正臣服于她。

仙秾如此笃定地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