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听闻宫正司的人将皇贵妃身边的善兰带走后,各宫嫔妃都有些惊诧，更让她们惊讶的是，时隔了几个时辰,皇贵妃竟毫无插手之意。

若真是善兰做的，那皇贵妃岂能逃脱得了指使之罪？

勤政殿这边,自也得到了风声。

善兰被带走后不久,消息就传进了御前,不等林茂才禀告容承晔,翠微宫的人倒是先来一步。

容承晔正在与朝臣商议国事,林茂才原是要打发宫人离开的，可过了半个时辰,庆妃的采杖却停在了勤政殿的丹陛之下。

眼看庆妃搭着宫女的手,从步辇上走下来，站到他面前开口：

“还望公公通传，本宫求见陛下。”

对上庆妃，林茂才也不好怠慢。不得已,他端着茶水进了殿。

殿中伺候的程观见着他，意外地扬了扬眉,默契地退让了几步,将位置留给他。

借着添茶的功夫，林茂才将宫中刚才发生的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言语间不偏不倚,但这个举动已经明显偏向了皇贵妃。

殿中的几位臣子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着什么，容承晔的心神则被林茂才的一番话牵走了。

皇贵妃指使善兰谋害大皇子？

绝无可能。

容承晔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扫了眼殿内众人。

庆妃此时就在外面，那么她来的目的不言而喻，可承禧宫那边还没有动静，不知是不是还没有得到消息。

容承晔捻了捻手指,莫名有点心烦意乱。

屏息想了想，他低声对林茂才吩咐了几句。

后者不露声色，躬着身退出去。

帝王这边的动静，底下的臣子们也看在眼中。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刻钟后，他们依次走出殿内时，却看到了妃位娘娘的仪仗。

站在最前面的，不是庆妃又是谁。

彼此交换了眼神，众人拱了拱手，怀着各异的心思从皇宫离开。

林茂才看着这一幕，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息。

陛下让庆妃先行离开，便是不希望皇贵妃牵扯进大皇子中毒一事，可庆妃不肯依，执意等候在外，还让一众朝臣遇上了。

一旦这件事传出去，那在陛下看来，就与庆妃就脱不了干系了。

何必呢。

见众臣出来，庆妃再度上前，朝林茂才轻颔首：“还请公公替本宫通传。”

林茂才没有拒绝：“是，娘娘。”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庆妃到勤政殿的消息传到了承禧宫。

仙秾咽下口中的温水，挑眉望向知微：“宫正司可有什么动静么？”

知微摇头：“符司正带走善兰后，就不曾出来过，庆妃倒是派了位小太监去了宫正司一趟，没等多久，庆妃就去了御前。”

仙秾有点了然。

符锦还在犹豫，庆妃则迫不及待了。

理解归理解，仙秾还是觉得庆妃如此这般终究是冲动了些。

她这怎么就铁了心地要将罪名安在她身上呢？

她就不担心这样急躁的行为会惹帝王怀疑或是不快么？还是说，她眼下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不得不如此为之。

知秋默了瞬，忧心忡忡道：“娘娘，咱们现下可要去御前，免得庆妃在陛下面前肆意诋毁娘娘？”

“不急。”

仙秾没有应。

正好，她也想看看，到了这个份上，容承晔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才会让庆妃善摆干休。

这可是皇贵妃和庆妃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不论谁赢，另一方往后永远都要低一头，再难翻盘。

可以说，满宫都在等待这件事情的后续结果。

没人知道帝王与庆妃在勤政殿说了什么，只是不过一炷香，庆妃便被御前的人送回了翠微宫。

与此同时，帝王下达一道口谕：庆妃御前失仪，念其爱子心切，着闭门思过一个月。

圣谕一出，满宫皆惊。

仙秾又问了一遍宫正司的动静，得到的回答依旧是没有任何举动。

那么，容承晔就这样毫无缘由地信任她吗？

仙秾眼睫轻颤。

他将大皇子中毒一案全权交给宫正司去审查，表明了对宫正司的倚重，可在证据指向了她身边的善兰时，却选择相信她的清白。

如此信任和袒护，叫她动容，却也会让他陷入是非不分的境地。

这是大忌。

身为帝王，他该高高站在上位，权衡利弊，而非以身入局。

他的所作所为，会让后妃心寒。

仙秾眸色微微一深。

恐怕，各宫嫔妃不会再缄默下去，任由事态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下去了。

谁都知道，这次事件明面上是皇贵妃和庆妃两个人的争斗，可庆妃是大家出身，代表了世家的利益，根脉相连，彼此倚仗。同为世家女，她们总归要拧成一股绳。

皇贵妃位高权重，却终究与她们不是一路人。

庆妃此次若败，往后宫里谁还能与皇贵妃相抗衡呢？难道要让这后宫，真正成为皇贵妃的吗？

唇亡齿寒。

如此，她们这些世家女在后宫里有什么体面和立足之地？

她们不能只看眼前的利益，而要看的长远。

宫里安静了一日。

庆妃被禁足的第三日，不知在谁的带头下，一众妃嫔乘着步辇浩浩荡荡的到了勤政殿外。

承禧宫内

仙秾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们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侍奉在侧的杜晚篱觑了觑自家娘娘，却见她面容沉静，仿佛早有预料。

她忍不住开口：“阵仗摆的这样大，实在有损陛下和娘娘的名声啊。奴婢听闻，除了庆妃、钟修仪和娴昭容，都跪在了勤政殿外……”

仙秾睨了她一眼，“领头的可是郑妃？”

杜晚篱点头，语气里带了点不平：“郑妃是沾了娘娘的光才解除的禁足，今日却带头让陛下惩治娘娘，真是不知好歹！那房充容也是！”

仙秾不可置否。

话是这样说，道理也是这个道理，但在自身切实的利益前，谁能冷静自持？

这一次，倘若再无法动摇她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那她们这些处在后宫的世家女就注定要被她一辈子踩在脚下了。

她们孤注一掷，想齐心合力要将她拉下来，也就意味着，她们已经被逼入绝境，毫无回退路可言。

说好听点，是为了后宫安稳，可说难听点，她们这个举动就是在逼迫帝王向世家妥协。

帝王可以低头，但绝不能是被人强迫着低下来。

所以，仙秾不慌不忙地坐在桌案前处理起了宫务。

勤政殿

程观进殿禀告时，声音都带了些许迟疑：“陛下，郑妃、瑛充仪、房充容、玉婕妤……”

一连串的人名从他口中落下。

容承晔刚下朝，身上的朝服还没来得及换，闻言，他脸色骤然一冷：“所谓何事？”

林茂才忙挥手让正准备伺候帝王更衣的宫人们退下。

程观不敢犹豫：“说是要请求陛下惩治皇贵妃娘娘。”

容承晔嗤了一声，意味不明：“看来方才在朝堂上闹一次还不够啊。”

林茂才顿时心神一凛。

他今日跟着帝王去上早朝，朝堂之上，有不少大人都在上奏，道皇贵妃无才无德，不堪高位，又谋害皇嗣，实属罪大恶极，联袂请求陛下惩治皇贵妃。

难得看到那么多大人用着相似的说辞去问罪一个人。

这个人，还是与他们毫无瓜葛的女子。

他还以为这些大人们失心疯了呢，原来是前朝和后宫联起手来了——施压陛下，逼迫陛下放弃皇贵妃。

让这后宫，重新成为世家女的天下。

殿内一片死寂。

沉默良久，容承晔坐回御桌后，扬声将众妃请入殿。

“妾身恭请陛下圣安。”

数位嫔妃齐齐跪伏在地，姿态恭顺，语气决绝：“皇贵妃谋害皇嗣，心狠手辣，德行有亏，实难服众，还请陛下严惩。”

容承晔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们，目光从她们身上轻轻掠过。

在他审视的目光下，郑妃率先开口：“陛下，宫正司已经查明是皇贵妃身边的善兰指使御膳房的小禄子给大皇子下了毒，人证物证俱在。皇贵妃身负陛下信重，统摄后宫，理当照拂皇嗣，却做出此等恶毒之事，实在罪大恶极，还请陛下三思。”

房充容紧随其后，轻声道：“妾身知道陛下宠爱皇贵妃，可妾等今日之进言，并非为一己之私，而为六宫安稳。”

玉婕妤语气则坚定许多，话语也更直白：“皇贵妃有今日之地位，都仰赖于陛下，妾等不愿再让陛下被皇贵妃蒙蔽视听。陛下是圣明之君，可若让皇贵妃居尊位，霍乱后宫，戕害人命，恕妾等难以心服口服。”

听完这些，端坐在桌案之后的容承晔没有急着开口，神色自始至终都十分淡漠。

瑛充仪抬眸看向他，心下划过一丝微凉。

按位分，该轮到她发言了，可她却好似盯着容承晔出了神。

柳贵嫔等了又等，见瑛充仪不言不语，不禁稳住心神开口：“陛下，除却谋害皇嗣，妾身还要告发皇贵妃戕害浣衣局掌事姚筝和宫女素裹！”

“皇贵妃在浣衣局时，不被姚筝看重，且降了等级，加上邬云的病故，皇贵妃便一直记恨在心。妾身不相信，怎么就偏巧皇贵妃一得势，姚筝便认罪自裁了？妾身以为，那封认罪书，乃是伪造！便着人找到了姚筝生前的笔墨，还请陛下比照。”

“姚筝自裁后，又有一个宫女溺亡在湖中。皇贵妃一直认为邬云是为人所害，那宫女又曾侍奉过病重的邬云，那么要了素裹的命，便理所应当了。”

她吸了一口气，顿了顿，从袖口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妾身自是不敢无证污蔑皇贵妃，陛下，素裹被人谋害时，恰好有一位宫女亲眼目睹，这是她的证词，还请陛下过目。”

林茂才快速将那纸张接过，搁置到帝王的手边。

容承晔垂眸看了两眼。

见状，柳贵嫔深呼一口气，以头触地，声音凛然：“其实妾身以为，萧氏与袁氏之死亦有疑点，或与皇贵妃脱不了干系。”

一语既出，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时辰一点点流逝，帝王却仍旧不为所动，一言未发。

柳贵嫔递了个眼神，罗贵人会意带头高呼：“妾等恳请陛下彻查皇贵妃，严惩皇贵妃！”

“皇贵妃德不配位，恳请陛下严惩皇贵妃，以正宫规，以安人心！”

“恳请陛下严惩皇贵妃，以正宫规！”

到了最后，众妃们的声浪越来越整齐，声量几乎要震彻勤政殿。

朝堂和后宫在一日之内都来控诉皇贵妃不堪众妃之首，便是笃定了众恕难犯。

即便帝王再偏宠皇贵妃，心里也会有所顾忌，纵然不重罚，也能让皇贵妃坐不稳这个位置。

毕竟帝王若执意维护皇贵妃，便难以平息后宫众怒。

众口铄金这个道理，容承晔比谁都清楚。

正因如此，他的眸光沉沉，眼底逐渐覆上一层寒霜。

“呵——”

他缓缓抬起眼，发出一道极淡极冷的笑音。

帝王的声音低沉浑厚：“朕相信皇贵妃。”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落于地，霎时间打断、击碎了所有人的声音。

众人呼声骤然卡住，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高位的帝王。

容承晔冷眼看着她们，“皇贵妃是朕亲封，朕信之重之。诸位不容皇贵妃，便是忤逆朕。”

说到这，他的话音陡然一转：“诸位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后宫安稳和睦，可今日却在此胁迫帝王，颠倒黑白，闹得人心惶惶。朕倒是想问一句，诸位这言行与聚众逼宫又有何异？”

最后一句话压下来，直叫人浑身发颤。

柳贵嫔瞬间血色尽失，喃喃开口：“陛下……”

容承晔扫过她，声音毫无温度可言：“妄议皇贵妃，犯大不敬，其罪当诛。”

不顾众人满眼都惶恐和惊惶，他再度掷地有声：“今日所有言语不敬、构陷皇贵妃者，带回宫中闭门思过。以朕令传其母族，斥其教子无方。即日起各家在京中任职者，悉数停职待查！”

满殿哗然。

众妃万万没想到，一时间，竟是牵连了她们的母族。

她们纷纷瘫软在地，哀嚎连连：“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牵扯到自身利益，嫔妃们一改方才的作风，尤其是那些没有开口的、位分低一等的嫔妃，连忙改口指控：“陛下，都是柳贵嫔她威逼利诱，让妾身跟着来指认皇贵妃娘娘，让陛下惩治皇贵妃娘娘，还请陛下明察啊，妾身对皇贵妃娘娘毫无怨言……”

“皇贵妃娘娘为人再是宽厚不过，怎会做出谋害皇嗣这等事呢？妾身以为，此事定有蹊跷，不可偏听一人之言……”

慌乱之下，甚至有嫔妃口不择言：“妾身还听闻宫正司的符司正私下里与翠微宫的银扇私交甚密，或许，大皇子中毒一事，也另有隐情！”

……

勤政殿发生的事，并不受仙秾的掌控，但她却安心地伏在案上处理着宫务。

不知过了多久，知微挑帘走进来，带着一脸的笑意：“娘娘，外头起风了。”

仙秾“哦”了声，连头都没抬，仿佛并不在意：“吹的什么风？”

知微笑着：“符司正去了御前。”

仙秾这才掀起眼帘。

知微靠近几步，从袖口中掏出一个簿子，递到她跟前，低下声音：“奴婢方才去尚宫局找了解语大人，拿来了善兰的名册，请娘娘看看。”

善兰是御前的人，又是跟着仙秾来到的承禧宫，仙秾信任她，自是从未让知微去查过善兰。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知微知道，自家娘娘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这一次，善兰并不无辜。

不论是否是她的本意，到底都是牵连到了娘娘。

这般，承禧宫便容不得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